死亡英里

(美)圆圈-0 Ling Goddard

三月,美国科罗拉多州乍暖还寒,很多很多的雪,已经滋润入大地。衰草仍不现绿,野花都还悄然,除了大风雪才能锁住的徒步者的脚,已经越来越多地敲响了山谷小径。我是个两周不去山里溜达一圈就憋闷的徒步狂人,终于得空一日,去了一个叫Matthews/Winters Park的开放式公园。

这条徒步径很简单,不少人一家子出动,从爷爷到两三岁的孩子到前前后后的狗儿们。骑山地车的和徒步的互相打着招呼让着道。很热闹,还好不拥挤。也有独行者如我,想来心情都晴着。最初的大约6英里一如既往地轻松愉快,我这个手机摄影师自得其乐,嘴里念念有经,专心享受身体协调摆动双腿一前一后交替不停的动感。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天蓝得无边无际。

快到正午的时候风云突变,阳光抖抖索索最终背弃了70华氏度的誓言。风,大风。狂躁的大风!我为自己轻信天气预报而没有带上夹克付出了代价,汲着鼻涕加快了脚步。从地图上看只有最后一英里了,十多二十分钟就可以回到停车场吧。

却没有想到,这一英里走了一个多小时。

经过一个开放式恐龙化石区,几处岩石上暗褐色的斑纹让人分不清曾是何种恐龙,又曾是哪一块支撑着血肉的骨头。我轻轻摸了一下暗褐,除了更光滑之外和融为一体的岩石无异。抬头,远处的山峰还顶着丝丝蓝天,滚滚阴云不疾不徐铺散开来。这样的气氛很容易让人升起怀古之情——旁边这匹山丘就是一只恐龙,要很多个我才能填满它的脚印——这样的想象有点困难,毕竟从来没有见过山轰轰移动。虽然类似的想象不免俗气,却也顿时五味交杂,感受到自身无论是在空间还是时间的点上都如同被压扁的草芥。却也并不因为渺小而抹杀了珍贵。同时又觉得,“存在”广博无边,这个站在亿万年前地球统治者们骨头前的个体,这个再也不会出现第二次的被名为“凌”的人,值得被珍惜。

脚步踏着风继续前行,剩下的路程要沿着公路直上。路边有一具鸟儿的尸体,羽毛还没有开始脱落,朝向天空的腹部的细绒被吹得抖动不止,尾巴高高地翘着。大概死去得很自然,希望是吧——时间到了,踉踉跄跄落下,然后灰扑扑地和灰扑扑的公路一样冷。这似乎是一种让人很能接受的死法。我蹲下来,双手合十,为这个逝去的灵魂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圣号、药师佛心咒、观音心咒,祈愿永不再堕三恶趣。

走了没几步,又遇见一具白骨。没剩几根骨头了,零零散散地尽力保持着曾经的长度。虽然已经死去很长时间,但是为之念几句经还是可以利益到在六道中苦苦轮回的它吧。

再走了没几步,又遇见一具白骨!脊椎和腿骨保持得比较完整。我不得不汲了汲鼻涕,再次停下来。念经的时候一向很爱幻想的我突然想象出一些画面:夜里不再繁忙的公路和徒步径们并得不到安稳的睡眠,一些追逐,一些厮杀,一些拼命如火如荼。一只鹿被一群土狼赶上了,先是后半身被扑倒,她还奋力扬起前蹄做最后的挣扎。巨大的持续不断的疼痛,使她四肢不可抑制地在虚空中抖动。恐惧。绝望。她还能感受到一片片毛皮被扯下,一块块血肉连着筋腱被咀嚼,肚子被毫不留情地撕开了,内脏拖着肠子在几张嘴之间被拉锯。哀嚎的声音随着被撕咬开的喉咙的鲜血流尽。最后,一切都消失了,这一次的轮回以极度的痛苦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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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如泉涌。

我并不会怨恨猎杀者,他们也有他们的苦,也有他们的温情、离苦得乐的希望。他们也需要被念经回向,正如这人世间的各种各样的人各式各类的因果,皆超出我们的评判。

接下来我便很专注地在公路边的草丛里寻找尸体。再一具,再一具。然后找到了一具皮肉还很完整的公鹿。我走近仔仔细细观察:凸出的唇鼻被啃食了,皮包骨头的四肢和蹄没有被吞食,脖子以下的毛皮被撕开,森森肋骨上一丝肉都不存,一些内脏黑呼呼地和泥土混在一起,圆而光滑的关节骨微微发着黑色的光泽,短短的小尾巴一瞬间制造出灵动的假象。虫子在粗短的皮毛里钻进钻出,为第二轮盛宴欢呼。

我深吸了一口气,差点呕吐。我再深吸了一口气,再深吸了一口,再一口,让这腐烂的味道在鼻识中消失之后仍留在意识中吧。这,就是身体。这,就是生命。

之后的两个多小时里,我还隐隐闻得到腐烂的味道,甚至当我开车回家时。但是我知道味道很快便会消失,就如我们的一些感动,一些决心。人,太轻易放弃,太容易忘记。我愿在我自己的所谓的死亡来临之前,能够遇到更多的死亡。

 哭泣着,遇到了一具母鹿的尸体,不如上一具完整,只剩一条后腿,内脏全无,脸上的皮肉几乎被啃食殆尽。下颚骨具有匕首一般的弧形,牙齿整齐有力,大概还很年轻。眼珠已经变为被污垢覆盖的破碎的心灵的窗户。

不顾身边呼啸来去的人类的交通工具,不顾逐渐赶超我的徒步者,当下我的世界就是这一具具尸体。

终于望见停车场了,这死亡英里也该结束了吧。我过到马路另一边,沿路停了一排找不到停车位的车。臭鼬的味道随风而来,我正想着这附近有一只臭鼬呢,突然看见一辆车下有一团扁扁的黑毛,就跟一些地方见过的铺在地上的熊或者虎的毛皮一样,但是脑袋碎了。臭鼬脚上的小肉垫让我想起了我的猫Xiao Piao,她经常很认真地啃着清理着她的小脚脚,也让我轻轻捏一捏——肉鼓鼓,很柔软。

 给臭鼬念完经后,我没有直接回到停车场。我不愿意就这样开着我的好车回到世俗的散乱和愚痴中去,喝杯咖啡读几页书,吃顿美味的晚饭,便把死亡英里当作上百次徒步经历中的一组很酷的照片,扔到电脑内存中去。八具尸体把我的心堵住了。

我折身走下草坡,经过万千枯枝垂下的树木,穿过比人还高的枯槁,无声地恸哭起来。这就是身体!这就是生命!这就是我们一直在学习去认识和离弃的无常!我,和那八具尸体没有本质的区别。

我来到一条小溪前,盘腿坐下,擦干眼泪,缓缓呼吸。土地在眼前扭曲地移动,这只是我的眼疾造成的幻像。我们以为土地是不动的是坚固的,其实有眼疾的是看不到土地移动的人。我身下的枯草很快就会开始绿了,但是改变不了我正坐在万千死亡之上的事实。我刚才看见的只是八次死亡的残像,仅仅是这一英里的山里地上水中,就有多少从不曾停歇的出生和死亡?朋友说:“他们回归大地母亲了,是最自然最好的归宿。”我说:“仅皮肉耳。神识不知道流转到哪一道去了。”

想起最近读咏给明就仁波切的书《你是幸运的》,其中有一句话:“生命刹那不驻留。”把一件让人惧怕的悲伤的事情说得很有文学味儿。

我们都是这样的,刹那,不驻留。

03/20/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