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式慵懒与西藏式精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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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西拉姆·多多

印度人很懒,富人有富人的懒,穷人有穷人的懒。

富人可以请人在恒河边用一整天,往自己身上抹香薰油,然后在太阳下按摩。穷人可以用一整天在恒河边放风筝——最简单的用报纸糊成的四边形风筝,他们甚至不会站起来,而是半躺着,眯缝着眼,若有若无地牵着一根线。

印度人可以用梵文吟唱一整部摩诃衍那,三个乐手一个歌者,手风琴、锡塔琴加上鼓,一唱就是三千年。可他们却懒得去用文字记录自己真实的历史。所以如果去读印度的历史,看着看着猴神哈努曼就出现了,你搞不清楚那到底是历史还是神话。

印度人对现世人生的懒,是物欲世界里的最后一个堡垒,虽然这个堡垒已经完全被新世纪的价值观所包围,但印度用她骨子里对现世的轻慢和对来世的强烈向往,抵抗着,貌似妥协却根深蒂固地抵抗着。

印度人宁愿用那个连他们自己都轻视的现实人生,来思考神;而神,他们认为就是思考本身——每一个内在心念与每一个外在显像,都是神。苦难与极乐,创造与毁灭,爱与恨,都以神之名发生。这种思考,对于物欲的我们来说,尤其像个神话,不是吗?我们从来不肯懒下来,静下来,我们的心里没有任何一个角落可以安放神龛。

我们彻底放弃了未来的自己与精神的自己,那是一种更大的轻慢,还是一种更大的懒?

西藏人很虔诚,又很精进。

很多人一生的愿望,只是由青海,三步一拜走到拉萨,或者是念完那一亿遍的玛尼。前两天看到印度的报纸上刊登一则消息,两个西藏人发愿,以等身长头从西藏一路磕到印度,其中一个人死在了路上,另一个人终于到达。

但西藏人的精进,是庸常的。那一路的长头,只有风知道,磕完了转身回家,还是糌巴奶茶过日子;那念过的玛尼,只有羊知道,念完了打马回营,还有未纺完的线呢。佛法对于藏人是生活的一部分,在法道上的精进,就像喝酥油茶一样,是一种需要而已,没有什么好炫耀,好与别人比较的。

当修行跟放牛一样寂寞,修行就跟放牛一样自然了;当修行跟大地一样质朴,修行就像大地一样稳固了。那样的修行甚至不知道算不算精进,因为修行已经隐匿,不是一件需要专门去做的事情。

这种精进对于我们来说,会有吸引力吗?这无人赞美的奋进,这谁也取悦不了的努力,这满足不了眼前利益的付出。不愿意懒下来的我们,却也不愿意这般精勤,哪怕是为了自己的欲乐,我们也不愿意如此默默无闻地去换取,我们需要多少有些动静,好让自己相信:我的确做了些什么。

我们太过看重自己,这是不是另外一种自卑呢,是不是另外一种的瞎?

2011年1月2日于印度菩提迦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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