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怀瑾:一个平凡的父亲

南怀瑾(1918年3月18日—2012年9月29日),浙江温州人,中国当代诗文学家、佛学家、教育家、文化传播者、诗人、武术家、中国文化国学大师。南怀瑾著作多以演讲整理为主,精通儒、释、道等多种典籍。他的人生观点是“佛为心,道为骨,儒为表,大度看世界;技在手,能在身,思在脑,从容过生活”。南怀瑾一生都在致力于传播中国传统文化,出版有《论语别裁》、《孟子旁通》、《原本大学微言》、《易经杂说》等种种著作,许多书被翻译成多国语言流通世界。

他是读者眼中的大师,也是儿子眼中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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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门宗风点化儿子

“一个没有人生观的人,你不如去讨饭算了。”

南一鹏说父亲留给自己最大的礼物是“天下人”,说到此,他哽咽了。南怀瑾视天下人如子女,视子女如天下人,要求子女自尊自立,除此之外没有望子成龙或者学历上的要求。更不可思议的是,在他儿子南国熙12岁的时候,送给了美国海军退休中将薛乐如先生收养。“我直到二十五岁才离开父亲,自己觉得是兄弟姐妹中受父亲言传身教最多的,对父亲的处世之道也最有体悟,我从小知道自己是一个修行的人,帮父亲断六亲,其实也是在帮自己断六亲。”

父亲有非常慈祥的一面,南一鹏记得小时候父亲常带他去喝咖啡、看电影。牙疼半夜三更睡不着觉,父亲带着他坐三轮车去看牙医。父亲的慈祥并不是无原则的放纵。某些方面非常严格,南一鹏恶作剧用鞭炮把客人吓哭,父亲会打他。要求他从小背诵三字经、千字文、千家诗和唐诗三百首,一次背诵的量并不多。南一鹏旅居美国多年,到现在还能声情并茂地吟唱《滕王阁序》。更多的时候,南怀瑾是言传身教,阅读各种书籍,让孩子坐拥书城;父亲拜访文人雅士,南一鹏也旁听,自然得到文化熏陶。

教育孩子有时也会用非常直接激烈的方式。有一次在美国长大的南国熙去探望父亲,南怀瑾对众人说:“这是我的孩子,读了西点军校,有学位,无学问。”南国熙当时瞠目结舌,被这一杀威棒打得满眼金星。南国熙后来加入基金管理企业。南怀瑾有一次打电话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做基金管理。“做基金管理又如何?”“可以认识很多有钱人。”“认识很多有钱人又怎样?”“我可以赚很多钱。”“你赚很多钱以后又怎样?”

南国熙当时哑口无言。南怀瑾接引他道:“儿子,你是一个没有人生观的人,你不如去讨饭算了,讨饭也可以活一辈子。”

南一鹏后来听到弟弟转述这件事情,感慨万千,“父亲关心的不是生命而是慧命,不是生存而是存在。父亲是用这样的禅门宗风点化儿子。”

修行不易做人更难

“不懂世法,何以修佛法?”

南一鹏说,父亲认为真正的学问就是做人做事,很注意生活的细节,他总说学佛要在这些地方用力,慈悲不是挂在口头上的。

南怀瑾因为自己年事已高,有时候不方便亲自送朋友,就请一个学生古国治代送到楼下。并吩咐带上钱,替他们叫出租车。古国治开始送客总是让客人先走,以为这是礼貌,下楼也如此。南怀瑾知道后马上纠正,说下楼和平时走路不一样,走楼梯的时候一定要自己走在前面,即使客人滑倒了,也可以在下面挡住。必须走在前面,半侧着身子,手搀扶着客人,一步一步下楼。

南怀瑾从早到晚面不改色,总是保持微笑,骂人的时候也是严肃而已。曾经有人问:“您为什么永远在微笑,而我们学不会?”父亲说:“如果你学不会,只好先学咧嘴!”

很多企业家请南怀瑾讲学,南师同样教他们为人处世之道,“外圆内方”,外圆是要灵活机变,内方是要坚持原则底线。

南一鹏受到父亲的教诲,待人接物非常有涵养,无论是演讲还是访谈,总是微微笑,双目弯如月牙。因为需要补拍一些照片,他比约定的采访时间晚了几分钟,他一路走进来都微微鞠躬,不住地说:“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有时候记者问的问题,他觉得很难回答,就调皮地说:“丫头啊,这个问题我们可不可以不在这里讲……”

当天的发布会现场,只要主持人介绍,接下来由×××上台说话时,南一鹏都会立刻站起来,先恭恭敬敬地上前递出话筒,再谦虚有礼地问候或打招呼,然后他就矗立在旁边,认真地聆听别人的发言,时而微笑,时而颔首。待人如此的尊重,一切都那么自然。采访现场有记者问:“南怀瑾先生有四个儿子,您两个哥哥年纪大了,不方便出来演讲,为什么您弟弟不出来演讲,就您一个人演讲?”南一鹏笑道:“我哥哥都非常了不起啊!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嘛。至于我弟弟他,长得帅啊!站在那儿什么都不用说,就有人找他签名合影。你们看我长成这样,不出来讲话,你们愿意搭理我吗?”他睿智的语言,谦卑的举止,让我们从他身上看到了南师怀瑾先生的好家风、好家教。

南怀瑾虽然讲佛法,但并不赞成随便一个人就去学佛,他认为如果一个人连做人的基本准则都没有做好,又谈何成佛?他最重视的还是教学生如何做人。“父亲也时常教导我做人的重要性,他常说不懂世法,何以修佛法?”南一鹏说,以前并不解其中深意,但是几十年磨练后才知道人世百态世事无常,学会了应对凡尘俗世,便是做好了。但是这却比打坐吃素还要难。“修行不易,做人更难。”

时势使然潮流所向

“你既然馋,那我就请你吃馆子去。”

南一鹏说父亲的成就除了自身矢志不移、学养深厚,还是时势使然、潮流所向。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期,在台湾开始讲佛法;六十年代,传播国学;1976年《论语别裁》问世,在台湾出版界引起了轰动。八十年代父亲又到美国宣扬中华文化,九十年代回香港,2000年后进入大陆,大受欢迎。所谓时势造英雄,在经济繁荣之后,人们有文化需求,在这样一个大环境下,父亲的理论和学识有了用武之地,得到广泛传播。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期,当时日本禅学不仅在美国兴起,而且流向台湾,日本居士铃木大拙甚至在书里批评中国学者不懂禅。虽然当时也有少数学者做文化播种的开创性工作,比如钱穆、唐君毅在香港创办新亚书院,后来陈兆熊、徐复观也加入其中,但是总的来说,海峡两岸还无暇顾及文化建设。在台湾甚至找不到一部完整的佛经。而在大陆最著名的禅学大师虚云大师的学说和人身都遭到攻击,几乎被暴徒殴打致死,另一位高僧梦参法师甚至被判刑劳改。在这种情况下,南怀瑾决定写一本禅学著作。“当时父亲用一只脚推摇篮,摇篮里就是刚出生不久的我。他用左手抱着我的二姐,右手执笔写书。在这样的艰苦环境下,三个月完成了几十万字的《禅海蠡测》。”因为是文言所写,《禅海蠡测》开始销量不佳。为了更好地传播学说,父亲又接受了大学聘书。他讲课喜欢用一段公案做引子,又不忘提醒学生他讲演的内容虽然勉强可以说是禅的介绍,但是禅毕竟不是口头上的,只要一说“禅”这个字就已经不是禅了。当时有人问什么是禅,父亲微笑着说:“你既然馋,那我就请你吃馆子去。”即使这样,父亲仍然巧妙援引典故,结合现实生活开示。

南一鹏说,父亲对近百年来中国文化出现的断层素来认识深刻。“父亲曾无限感慨,中华民族有着五千年的文化历史,如今却像一个乞丐,向西方讨文化的饭吃。近代以来,中国无论是在经济政治还是科技军事等方面都落后于西方国家,国人饱受列强欺凌,对本国的一切都没有了信心,有一些人就归罪于中国的文化传统。”南怀瑾认为传统不能一概而论,什么叫传统,贪污的历史有几千年,这也算是传统吗?反贪污也反了几千年,那么这也是文化的一部分。所以不能把传统理解成一个固定的范畴,什么都往里装。“其实传统是随时可以创新的。所谓文化复兴,是要重新认识我们的文化思想,并非简单的复古,当代知识分子自己不承担国家的责任,难道让古人来承担?我也不希望我父亲来扛这个重担,他只是让我们这一代人看到了中华文化之美,重新点燃我们对自己国家文化的热情,剩下的,是靠我们如何创造一种新的思想观念、行为举止,或者社会制度,这才是复兴文化的意义。”

儿子回忆南怀瑾的小趣事

武林高手

南怀瑾从小习武,年轻时在成都军校当过几个月的武术教官,甚至被一些人称为国术家。但是大部分时候都深藏不露,有一次在禅七活动中,他给大家展示了一套罗汉拳,然后两腿双盘为跏跌坐,两手食指在座上轻轻一点,腾空而起。当时在场的人都十分惊叹。但他从未与人交手,如果是陌生人想和他一较高低,他双手抱拳打躬作揖,幽默地说:“这是我的天下第一拳。”

南一鹏小时候,有一次父亲打猴拳抓小孩子玩,孩子们被吓得像小猴子一样到处躲。父亲打着猴拳,上蹿下跳。孩子们才躲到桌子底下,父亲的脸突然就出现了,把孩子们吓一跳。“记忆中,父亲只有这一次陪我们疯玩,但足以让我铭记一生。”

南怀瑾虽然有着极好的功夫,但是秉承易子而教的传统,并没有亲自教孩子武术,而是请了一个拳师。说来有趣,这个拳师是一个拉三轮车的师傅。有一次坐三轮车,南怀瑾发现师傅个子不高却孔武有力,于是攀谈起来,得知师傅也练过拳,就请这个孙师傅来教孩子拳术。南一鹏印象中学了一套长拳和一套齐眉棍(后来跟父亲学了太极拳杨氏108式)。

南怀瑾非常尊重孙老师。有一次刮台风,停水停电,水没膝盖,连吃的都买不到,南怀瑾特地带着南一鹏,拿了一些东西涉水去探望孙老师。

养生与看相

南怀瑾很会养生,每次天气转凉,出入都会戴上帽子。每次晚餐必定会有两小碗粥。很小,八分满,三四口就能喝完。都是清淡的小米粥,有时候放些红薯。天气转凉,就吃薏米粥。

随着社会的发展,一些旁门左道也打着国学的旗号纵横江湖。看相、算命、测字、看风水还有包治百病的气功或者各种特异功能,都是道家文化衍生出的,南怀瑾只要愿意也能讲得头头是道,但是他并不提倡这些东西。南怀瑾对看相有自己的见解,一是个人的长相,二是个人的举止仪态。一个人的长相是天生的,但是举止仪态是后天形成的,他看相主要看这个人为人处世的态度和条理。

再比如风水,南怀瑾认为风水并不像传说的那样可以改变一个人或者一个家族的命运。只改变风水而置积德、读书于不顾,是没有任何作用的。

南一鹏说父亲对那些以神通为幌子招摇撞骗甚至谋财害命的是极为鄙薄的。有些人认为南怀瑾有神通、神道,但是他会故意地说:“我有什么道?我有食道、尿道。”如此避免他人乱传神话。他还说神通和神经只差一个字,没有得到神通不要紧,变成神经病就麻烦了。

南怀瑾非常幽默,有一次一个喜欢佛学的朋友开头便说:“您是一代宗师……”南怀瑾不等他往下说就笑道:“什么一代宗师,是一代终死。”

个人形象管理

南怀瑾对个人形象一向看得很重,无论多热的天气,他上课都是西装革履,一丝不乱。就是穿百衲衣的出家众,都要随时注意外表的威仪,这是基本的戒律。他说,尤其是当一个人在不如意的时候,更要着装整洁,精神振奋。

南一鹏讲了一个故事,上世纪五十年代,有一个大学生张尚德上门求学,父亲看他一副邋遢相,满身汗臭,便给他20元钱,让他去理发。学生说:“给我20块钱,干什么?你自己这么穷。”父亲说去理个发。学生说五块钱就够了。父亲还是一句话:“你拿去。”曾经想自杀的青年张尚德,看到南怀瑾“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室”,人不堪其忧,南先生依然不改其乐,张尚德受到这样的激励,逐渐打消了自杀的念头。(原文刊载于《北京晚报》2015年10月9日第38版 作者李峥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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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用去刻意教,会学的自然会去学的;不想学的,强迫也没有用。”

北京晨报:您成长中有没有一些与父亲在一起的印象深刻的事情?

南一鹏:小时候父亲教导我比较多,其中之一就是培养我对居住环境的调适。因为我们小时候每隔几年就会搬家,我们在台湾也是个“无产阶级”。搬家完第二天,父亲总是带着我拜访左邻右舍,前宅后院,跟邻居介绍拜访我们自己家的情况,询问邻居姓名家人等等的交谈。这种敦亲睦邻的做法,影响我非常深远。因此在我去国外以后,我也一定会去认识我的前宅后舍,入乡随俗。其他的方面也有在我初高中的时候,让我代表他去拜访朋友,这都是他对我待人接物的一个训练。

北京晨报:在您的学业上他抓得紧吗?

南一鹏:我父亲从来没有把这些一般的学业当成重点,对我的学业上也没有要求,我算是“放牛班”出身的。我自小学到中学,全部不是重点学校,但是初中到大学的高考竞赛,我也没有让父亲失望过;父亲没有特别的要求,我也没给父亲增加过太大负担。我一直就读市立学校,学费都有政府补助,但是也记得小时候学杂费多少也是父母的压力。大学考上的是台湾数一数二的国立大学,学费也都合理,也算不给父母太多麻烦。人不用去刻意教,会学的自然会去学的;不想学的,强迫也没有用。

每一个人其实就是这样成长的,但许多人当父母时就忘记自己当子女时的过程,管得太多,给孩子压力太大。幸运的是,我父亲教我成为一个独立自主,自尊自重,先能立己再求立人的人。我父亲对人的态度有礼,对长辈的态度是非常尊师重道的,我从小在他身边看到他怎样待人接物,也接受他对我的要求。小时候家里送客一定要送到门口,客人上了车,我们还在那边站着,怕客人回头看不到我们,那就是失礼。

“父母教育我们时,都用一些比较诙谐的故事来说。”

北京晨报:还有一些生活上的事情您印象比较深刻的吗?

南一鹏:我父亲的教育都是很幽默智慧的,比如在教餐桌礼仪上,父亲常说食不言,寝不语,这个很难做到,但最起码他要求吃饭一定要吃光,不能留饭粒。父母教育我们时,都用一些比较诙谐的故事来说。说碗里留饭粒将来讨老婆脸上有麻子,我那时还不知道老婆是什么,但觉得有麻子很严重,就一定把饭吃光。对于我们拿筷子时,拿得太低,他也会说,将来娶的老婆一定就在附近的,要娶远一点的,筷子要拿高一些。想到远来的和尚会念经,那么远的姑娘应该也比较好看,所以我也练就手持筷子高端的地方,这样养成了一些好的习惯。

“人真正的亲密是不要去求取的,不断地继续求取就是烦恼了,活在当下每一个亲密就是最美的。”

北京晨报:长大之后人生一些大事会去和他商量吗?

南一鹏:我自从成人以后,人生重大的抉择,都不去烦他,很多都是事后向他报告就是了,这是我不愿意用世俗的亲情去打扰他的修行。还有我从小听他讲佛法,了解在我与父亲的缘分里,这一生的缘应该如何圆满。我经历过亲情,也受教如学生,只是我心中从来就以父亲是大居士来定位,而没有用世俗的父子关系牵绊他,这样的缘分,也许别人是不会了解的,这只是我们俩之间的缘分。

这一辈子从小在我父亲身边听到很多有智慧的言语,启发了我的思考,助我了知生存的本质,实在感恩不尽。事实上我和父亲的亲情,常人难懂的。人真正的亲密是不要去求取的,不断地继续求取就是烦恼了,活在当下每一个亲密就是最美的。包括写《父亲南怀瑾》这本书,就是自然而然去做的事,是我与父亲的缘分。一个人的教化,不是每个人都听得进去听得懂的,必须有适当的缘分和机遇,才能得到点拨和转化的,我觉得我很幸运能有我父亲的教化。现在大家可以从他的书、他的讲座里获得智慧,因为他在人生的体悟上是最强的,让我一生都受益匪浅。

“神化南老师,就是自己偷懒了。”

北京晨报:您希望读者可以从读您父亲书中学到什么?

南一鹏:我所希望的是:读我父亲的书的人,可以将他的教化,转变成个人的理念,在心性上修正,在行为上表现,成为我父亲教导的传承,而不只是单纯地崇拜南老师,而个人行为毫无改变,这就有如用知识来装潢外表,而不是内部结构的调整。我不希望大众学子神化我父亲,因为神话了我父亲之后,就会变成“迷信”,而不是“正信”。“迷信”是指要建立一个偶像,不断外求,而“正信”则是“内求”。表面上看起来都是“信”,但内外一变,其实就是天壤之别。

所以,我要告诉各位,我父亲不是非常人,他和我们每一位都一样,他做得到的,我们也做得到,就看个人的智慧何时可以启迪而已。孟子有“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神化南老师,就是自己偷懒了。因为我父亲所以努力教化,就是因为他相信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可以成为中华文化的继承人的,他相信我们每一个人自性的光辉,终有一天会显现出来造福世人。(原文刊载于《北京晨报》2015年10月12日C04-05版 记者刘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