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的新年祝福

(美)圆圈-0 Ling Goddard

2011010941528017

2016年如期而至,没有悬念,没有拖延。微信朋友圈、脸书,刷屏刷到第一次让低头族兴趣索然。短信息响个不停,倒是没有什么人劳神打电话。似乎可以看到祝福的信息流满世界地飞窜,各种创意让人审美疲劳。 “吉祥如意”“健康快乐”“财源广进”“心想事成”……在一片恐会将人融化的“美丽新世界”的氛围中,我的乌鸦嘴却忍不住要呱噪呱噪。被人扔石头是免不了的了,可是你如何能让一只乌鸦变成一只喜鹊呢

新年的第一天我是被噩梦惊醒的。玩味起来那是一个颇具魔幻色彩的被追杀的梦,做梦的人却实实在在生活在恐怖片里。我是做梦的人,却在梦中告诉自己:你只是个配角,主角已先一步逃脱,你必死无疑。恐怖片里的配角当有此觉悟,然而每个人都是自己生活的主角,别人生活中的配角。

杀我者狞笑的脸靠近,猛然惊醒,是不忍经历自己被杀死的那一刻吧。盯向黑暗中,好几秒才了然是做了个梦,继而落回另外的梦境,那一丝惴惴不安也消散而去。

做梦是我们能活生生经历的和死亡最接近的体验。死亡的时候,会有那样猛然惊醒的瞬间吗?然后在“真实”中醒来片刻,再投生于下一个如梦幻泡影的人生?

新年第一天做这样的梦,实在有点不吉利吧。可是,死神才不会管你新年不新年,吉利不吉利,他的镰刀每一天每一刻都挥舞得威风凛凛。

回想起一年前,才从中国探亲回到美国不久,全家人还沉浸在妹妹生下了小宝宝的喜悦中,忽然某夜妹妹给我打视频电话,哭着说奶奶去世了。泪水一下子就喷涌了出来,然后渐渐缓缓流入心间,久久不曾干涸。奶奶去世的时候已经92岁,翻年就吃93岁的饭了,我们包括她自己都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情,但是当它发生的时候,还是觉得“怎么这么突然?”一个月前我们还一起在餐馆吃了两次饭,就和每一次我回国的例行流程一样。这样的例行流程似乎会一直持续下去一年又一年。真的很突然吗?我们总以为惯性滑车不会停止,不会翻车,安然稳坐在车上“嗖嗖”向前冲,拒绝接受终点站或者车祸的事实。

佛问沙门:“人命在几间?”

对曰:“数日间!”

佛言:“子未知道!”复问一沙门:“人命在几间?”

对曰:“饭食间!”

佛言:“子未知道!”复问一沙门:“人命在几间?”

对曰:“呼吸间!”

佛言:“善哉,子知道矣!”

——《四十二章经    第三十八章  生即有灭》

无论我们畏惧也好,盼望也罢,抗拒也好,接受也罢,死亡就在那里,不冷不热,不徐不疾,不进一步不远一分,既残酷又慈悲。死亡自在。

然而,死亡非死亡,是名死亡。生非生,是名生。我们生下来就在死着。我们死的时候便开始生。死与生本来没有分明的泾渭,我们只是在不断地转变状态却没有觉知。可怜我们只能用如此有限的语言去试图规则从而驾驭世界,用“死”与“生”二字将一个连贯的动词定义为了两个分裂的名词。

但是对于无明的还在六道轮回中苦苦挣扎而不自知的我们来说,泾渭分明的生和死确实是存在的,是分裂的。我们思考着形而上,生活在形而下中。奶奶去世后我做了一个梦,我抱着她在一个房屋前悲伤地哭泣。梦中有个意识说: “勿伤别离,别离虚幻。” 梦中的我说:“你不明白。”这一世,作为奶奶的她,和作为我们的我们,是永远分离了。我们还在这个梦境中,她已经进入了下一个梦境。下一次再见,花非花。

面对死亡,胜义谛的微笑旁,也难免有世俗谛的泪滴。

后来得知了奶奶去世的更多细节。一直独自居住的奶奶似乎是早上起床穿衣的时候突然倒下的,没有挣扎过的迹象。大家欣慰于她的猝死,纷纷说希望以后自己也能毫无痛苦地突然毙命。这就是所谓的寿终正寝了吧。算是善终吗?我时常在想,奶奶倒下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是否还有什么牵挂?什么样的留恋将她的神识带往了什么样的地方?

人死地时候留恋的人事很可能是千奇百怪甚至出乎自己意料的吧。妈妈告诉我,我从小就认识的一位阿姨因为喉癌去世的时候很痛苦,她临终时要求看照片——给自己选一张得体的遗照。对我而言,这实在是匪夷所思的牵挂。很多人一辈子都活在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中,同时也成为了去评判别人的人,却从来没有觉察到自己被沉重的枷锁束缚着,也是束缚别人的枷锁上的一个铁环。连修行多年的僧人都会执着于一个化缘的钵,世间人放不下一些毫无意义的事物便不足为奇了。其实,扪心自问,现在我在这里说得头头是道,真的临到死亡时,最后一个牵挂会是什么呢?亲友围绕哭哭啼啼的时候我能够不为所动一心只念佛号吗?气若游丝的时候我能够不贪婪地要抓住每一口呼吸吗?猝死的时候我来得及想起并运用平日所学所修吗?说不定,我最后还挂念着炉子上烧着的一壶水,明天定好的一个约会。

这样想着就觉得对自己临死时可能会有的表现很没有把握,更不要说去帮助别人死得如理如法了。这样的紧迫感如一个面目模糊的黑衣人时常逼迫着我,不抓紧时间努力闻思修就来不及了。不仅仅是赶不上自己死亡的时候,一些我还执着着的生命大概会在我之前死去吧,我又如何能帮到一点点?明年复明年,我们做着对未来的计划,却甚少计划一下突如其来的死亡。当我挥挥手给奶奶说“明年见”之后,谁料到在这一世不会再见。而我今天不知珍惜的人和事,明天也许就会成为遗憾。让黑衣人时时刻刻踩着我的脚后跟吧!

新年伊始,我便在思考着死亡,感受着生与死之间缓缓的流转与突然的转换。 我很感谢新年的第一天被乌鸦的声音叫醒。它的声音远不如喜鹊好听,说的话语也一点儿也不讨喜,却给了我真正的新年祝福。新年有什么可喜的呢?不过是又一年过去了,有多少浑浑噩噩再也无法弥补。然而也并不是全然没有值得感恩开心的理由——又平安度过了一年啊,没有死在2015,一些向善的改变发生在2015,一些遗憾和错误不可逆转却也终于过去。2015年开始的时候,我列了一个表,上面罗列了二十多条我希望在2015年能够做到的事情。2016年,我的表上只有一条:精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