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鹤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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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理

我喜欢在自然界里观察野生的鹤,也看到过很多种鹤。我去过云南的拉市海和纳帕海,见到过黑颈鹤,也去东北见过丹顶鹤、白鹤、白头鹤、白枕鹤……可我最喜欢的,还是全球15种鹤里最普通的一种鹤——灰鹤。

至于原因,可能是它经常和我们朝夕相处有关。

2005年,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我们像往常一样在保护区一带进行日常巡护。巡护车开过一片开阔的芦苇荡,我用双筒望远镜查看四周,发现远处平坦的滩涂中有一个小的凸起物。当我停下车仔细查看时,发现它好像在动。

我觉得这是异常现象,马上往滩涂中走去。泥泞的湿地让我寸步难行,泥浆把我脚上的靴子都盖上了。我不得不停下脚步,再用望远镜看一看那物体。这下看清楚了,原来是一只灰鹤!

在泥浆中,那只灰鹤艰难地从爬卧状态变成站立姿势,虽然站立后有些不稳,一边的翅膀有些松弛,飞羽沾满了泥浆。

从我多年的保护经验来看,它的翅膀骨骼垂落,可能是断了,可能再也无法飞翔了……

我继续朝它的方向前行,随后它也往远处走,好像在和我特意保持着一种距离。我怕它远离我后再受到伤害,便拼命追赶它,把脚一次次从没过膝盖的泥浆中费力拔出……

终于,在离它只有3米远的地方,我在泥浆里用力一扑,把它抓住了。

我用我以前学到的救助涉禽的经验,迅速地把它的头和颈部朝后夹在了我的腋下,避免我和它都受伤。我面前就是它的背和它漂亮的尾羽。我开始迅速地对它的翅膀进行检查:真的是大骨头断了。

就在这时,它用力扑腾,想摆脱我。它的力量非常大,一下子我和它都摔到了泥里。就这样,我们僵持了20秒,最后,我再次把它抱在了怀里,这回我用手攥住了它的嘴,它的眼睛一眨一眨地使劲看着我,我也看着它。它全身是泥,我也全身是泥。2分钟后,我从泥里抱着它站起来,往巡护车方向走去。我知道,它其实一直想着如何挣脱,而我在心里也一直在说,“放松一下,我是在帮助你。”

救助鸟类这么些年,我是头一次碰到这么有个性的灰鹤。当我打开巡护车的门,刚要把它放进救助笼中时,我发现它看我的眼神好像在说:“我不需要救助,我要在自然中优雅地死去。”

我静静地看着它的眼睛,被它这种眼神深深打动。于是我关上车门,带它来到水库边一个干净的水域旁,把它羽毛上的泥清洗了一下。洗干净后,我松开了双手,说了一句:“祝你好运”。

它一下子用它那长而有力的双脚一弹,从我背后跑到了水边。它头也不回地走了大约50米远,停住了,开始整理羽毛。看得出,它越来越高兴,越来越放松了,还时不时地抖动羽毛。看到我没有跟过去,它轻松悠闲地在那里站立着。

此后,我每天都来这里看它。它优雅的脚步是那样高贵,那样与众不同。可慢慢的,它的脚步越来越沉重,直到第四天,我看它时,它也看着我。天上其它灰鹤在上空飞过时都对它鸣叫,它却专心对着我鸣叫,鹤声嘹亮、悦耳。

就这样,那天日落之前,它趴下了。我用望远镜看着它,没有任何挣扎也看不出任何痛苦,它优雅地死去了。

我给了它自己选择的机会,因为翅膀断了,救助后也无法重返自然,只能在救助笼中生活,由工作人员养老送终。而这只灰鹤,个性如此顽强,那就尊重它的选择吧……

从那时起,我记住了灰鹤与人保持的距离,约100米左右,这是我现在经常给志愿者强调的人与灰鹤的警戒线距离。

直到现在,每年都有万余只灰鹤在我面前降落,当然还有其他几万只候鸟。它们迁徙路过北京,经过我们巡护的范围,我们在这一区域里的鸟群中穿梭,守护着它们。每一次,听到灰鹤鸣叫,我都会感觉幸福。

后来,当地有个放羊的老人也给我讲了一个类似的故事,放羊的老人说,这样的,就是头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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