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当代艺术中的佛教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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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箬梅

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成为了西方艺术的中心。一时之间,无论是象征着精英文化的抽象艺术还是标榜大众路线的波普主义充斥在美国艺术的大潮中,偶发艺术、集合艺术、波普艺术、极简主义、早期概念艺术等多种艺术流派的盛行无不传递出一个核心概念,艺术由偶发性向精神性过渡。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太空人、摇滚乐、嬉皮士、柏林墙、冷战等政治与社会现象使得美国社会陷入迷惘与困惑, “西方人现在处于一种精神分裂性的无能—无能于体验情感。因此,他感到焦虑、烦躁和绝望” [1]。与此同时,佛教在美国传播渐成规模,相关佛教研究日益增多,杜姆林的《现代世界佛教》、亚姆斯的《禅与美国思想》、卡普洛的《禅门三柱》在当时的美国社会引起了不小的反响。佛教践行、理念与影响已经超越原本传统的宗教文化范畴,延伸至美国主流艺术领域,孕生出跨学科对话与新的研究领域。“艺术之发展多受宗教之影响;而宗教之传播亦多倚艺术为资用。[2]”美国当代艺术便是首当其冲。艺术家们敏锐地在作品中表达出打破旧有秩序的观念化趋向:以观念为主导,抛却艺术的宏大叙事,模糊艺术与生活的界限,抹去高等与低等艺术之间的鸿沟,关注边缘文化与弱势群体,出现了相当一部分以佛教思想为创作视角与理念来源的作品,并且在美国社会中产生出一定的影响。

一、佛教在美国的发展现状

哈佛大学当代美国宗教研究专家Diana Eck教授指出“佛教已经被视为美国宗教”,这反映出当今佛教在美国的地位。佛教传入美国至今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如今已经拥有386万教徒[3],信徒人数比20世纪60年代增加了15倍之多,占美国总人口数的1.1%,仅次于占美国人口77.4%的基督徒和1.8%的犹太教徒,成为美国第三大宗教[4]。“当今的佛教对美国的宗教、哲学、价值观、文化、身份认同——甚至是美国的政治、经济的形成方面起着最强劲、最微妙的作用,其影响如果说还没有超过基督教和犹太教的话,很快就会与之齐头并进,……不仅直接影响宗教实践,而且渗透到知识界和大众文化之中。[5]”

美国和佛教最早的接触可追溯到1844年亨利·戴维·梭罗(Henry David Thorea)将《妙法莲花经》(Lotus Sutra)由法语转译成英语版本。而佛教被认为真正走入美国是在1893年芝加哥的世界宗教大会上,佛教僧人首次在美国出现,来自日本的宗演禅师在会上讲演(铃木大拙担任翻译)。同时在波士顿等地也相继出现了佛教艺术品的专业收藏。随后,1917年铃木大拙出版 《禅佛教论集》(Essays in Zen Buddhism),禅佛教在美国崭露头角,展开了禅与西方哲学、现代心理学和基督教思想等的对话。佛教是具有包含性与圆通性的宗教,这使得更多的人们可以受其教义与践行的影响。一部分人虽然并未以佛教徒自居,但是热衷于佛教,在家中或是私人场所坐禅冥想,阅读佛教书籍,这些佛教书籍经常被放置在床头柜上方便取阅,因此这部分群体也被成为“床头佛教徒”(Nightstand Buddhists),他们的实际数量也是相当可观。这也反映出佛教对于美国社会的影响越来越大。早在2002年《宗教与伦理周刊》就发表了由爱迪生媒介中心组织的全美佛教调查结果,佛教在美国社会已经产生出较有规模的影响,17%的美国人表示在他们熟识的人中就有佛教徒。26%的人表示对佛教教义非常熟悉或者有一定程度的认知。之后在2002年秋季到2003年春季的调查结果发现约有14%的公众表示与佛教有着大量的“个人联系”,30%的人熟悉或是了解佛教教义[6]。 “12%的美国人认为佛教对他们关于宗教与心灵的思想产生了重要的影响”[7]。

一百多年来佛教由边缘化发展为遍布全美,作为有着百万佛教信徒与修习者的美国新兴宗教,佛教在美国已经具有了一定的影响力。佛教把持正念、冥想、安宁与社会践行的理念,在一定程度上被美国社会描述为“入世佛教”(Engaged Buddhism)[8],将禅定体验与佛法教义中的见解应用到社会文化、政治、经济环境之中。从社会公正到临终关怀,入世佛教广泛深入到美国社会中,“关怀弱势社群及参与社会运动”[9]。佛教在美国的发展,更多地是作为一种心灵哲学或者心理学被美国社会所吸纳与接受,无论一切佛教实践能否确切地定义为宗教行为,但不可否认的是,佛教在美国的出现已经促生出一种新的文化并且融入进美国社会各个领域。

二、美国当代艺术中的佛教思想

1、“虚空”“无常”:创作的核心概念

“空”是佛教的核心概念,“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是故一切法,无不是空者” [10]。 佛法中的“空”是指一切事物、一切现象都没有实在的自性,皆是由因缘而起,“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事物随着变化而生灭,现象的当体即是空。“诸法皆空”,世界万物统一于空性,世间没有永恒不变的事物,世间也无独自存在的物事,万物相生相持相成,一切都在不断变化中。说“空”并不是否定“有”,佛教中的空并非是虚无的意思。心经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有”的实质其实就是空,是虚幻、无常、无我、无自性。由因缘产生的事物现象是“幻有”,也就是自相,自相是人们虚化的构想,而透过假有看清事物的本质,就可以真正认识到其背后的实相,即无自性的“空”境。我们从“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11]中也可以看出,性空与幻有是诸法的一体两面。如若将幻有当作实有,执着己念,必然带来痛苦。倘若看破虚幻的表象,认识到事物的本质,也就会达到自在的 “涅槃静寂”。《中论》卷四《观涅槃品》云:“无得亦无至,不断亦不常,不生亦不灭,是说名涅槃。”这里所说的无得无至、不断不常、不生不灭就是涅槃之境,认识到万物万事的本性空寂,摆脱一切烦恼束缚而达到自在的解脱。

“空”影响了美国当代艺术家的创作思想,借由作品表达出艺术家对于世界万物、人生现象的认识,一切虚有的表象终究走向空寂、无限、包容、广大。2010年11月至2011年4月纽约鲁宾艺术博物馆(The Rubin Museum of Art)举办的《空谷:受佛教启发的当代艺术》展览集合了五位当代艺术的作品,反映出美国当代艺术的佛教新观念,在“空”“无常”等理念中嫁接起艺术与生活的相交与传承,继20世纪60年代观念艺术运动的兴起后,将佛教的思想与西方艺术融合,采用装置、影像、绘画、摄影、空间、媒体艺术等多种形式展开了一场跨文化的交流与探讨。作为展览的主题“空谷(Grain of Emptiness)”引人思索,“谷”第一联想到的是一粒粒的种子,它们是微小的,几乎就是一个点状的存在。但经由种子,无以数计的植物萌发长成,甚至那些微小的、易逝的也包含其中。“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若无空义故,一切则不成。”萌发出的植物是种子结合因缘而成,经由适当的因(内在的因素)与适当的缘(外在的条件)孕生出种种不同的形态,进而在不同的时间与空间里发展、变化乃至消亡,缘聚则生,缘散则灭。这个谷的自性就是空。谷的第二重联想,可以看作是与某种材料或者织物结构的联系,比如,棉种子,长成棉花,制成经线纬线交织的布料。无论是经线还是纬线,每一条线对于织物的整体都至关重要,每一条线取决于与其相邻的线,反过来又能影响其余的线,各条线相互依存。世间没有独存性的东西,万物相生相成,互相依存,不能脱离整体而存在。《空谷》实际是当代艺术家以艺术的形式所做的比喻:世间万物,哪怕是极其微小的,其本性都是空,一切虚无。

“变化才是生活中唯一不变的。”阿塔金(Atta Kim)的作品传达出这样一种艺术宣告,“消失是一切存在的现实。而这个现实我们并不清楚,必须通过描述而显现出来。”由于蕴含了丰富的哲学思想和惊人的视觉效果,ON-AIR项目在美国社会备受瞩目,阿塔金使用长时间曝光的摄影技术创造出一种从本质意义上截然不同的“持久性图景”。“ON-AIR”系列作品的核心理念就是宇宙万物的无常,表达出“一切终将消亡”的基本概念。这个项目包括三个不同手法的创作过程:第一种是通过长时间的曝光技术来描述物体的消失,这种消失需要根据速度快慢的比例实现。第二种是通过叠加多个图像来创建一个新的图像。第三种是通过冰逐渐融化的过程去寻找存在的意义。其中第一种创作,作品通过使用8-25小时的长时间曝光,使得行走中的人们和画面中的物体消失,既达到了视觉效果又传递出“消失是一切存在的现实”艺术思想的表达。阿塔金认为延时曝光是他艺术创作中的重要概念,实现了“On Air”项目的描述过程。2005年“ON-AIR”项目纽约系列作品选取了纽约曼哈顿的时报广场,中央车站,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公园大道,和第五大道等标志性地点,通过长时间曝光技术,表现街道、行人、交通消散在薄雾之中。”ON-AIR 110-2”描绘的是2005年纽约《时报广场》,每天有数以万计的游客到访这个纽约最为著名的景点,这里每时每刻都拥挤异常。在阿塔金创作这幅作品的当天,数百名游客也在抓拍与他一样的场景”熙熙攘攘的人群,塞满汽车的道路”,他们平均所耗费的快门时间是15秒。同一地点的同一个画面阿塔金用了8个小时的曝光时间,他作品中固定的建筑设施依然清晰可见,而那些运动着的汽车、摩托车、人们、动物们都化为了灰褐色的暮霭,留下隐约可见的痕迹,又好像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是虚无的幻象。同样的画面场景我们也可以从他的“ON-AIR110-7”作品“第五大道与57街的交叉路口”中看到,生活就像是虚幻的影子。可以设想一下,倘若阿塔金的这个项目继续下去,摄影机在同一个位置放置50年、100年甚至500年,1000年,那么即便是静止的,固定的,甚至是永恒的也将会消失不见。正所谓“一切皆空”。 ON-AIR 5844”以华严经为创作对象。华严经是大乘佛教的主要经典,也是佛陀悟道宣说的第一部经典,囊括有全部的经法教义,这本佛经有5844页。阿塔金将《华严经》的每一页进行叠加创造出一个新的图像:两个图块横向并列,每个图块显示出十个纵向排列的灰色的模糊线条。这部佛教经典已然成为抽象纹理,每条垂直的灰色线条实际上是5844页经书文字叠加的总和,应该说佛经的每一页每一行都证明着佛陀的智慧。作品呈现出的模糊状态,令观者产生思考,“这些文字、词组、句子实际上是什么?”阿塔金通过这种蒙太奇式的表现,传递出“空”的理念。试想,当我们写作时,我们将汉字搭配词组,用词组连接成有内容的句子,再用一些逻辑关系将这些句子整合。但抛却这些有形的文字,丰富的内涵表象,这些文字语言又是什么?通过无数页的文字来表达的佛教经典最终化为一页图像,归根结底,都是虚无的,正如画面中的混沌一片,万物皆依赖各种内在和外在的条件刹那生灭,都是暂时的,相对的,没有所谓的永恒。

2、“境由心造”: 悟虚静空明心性

佛教提供与传递出的是通往精神自由与情绪调节的途径,与基督教、犹太教、伊斯兰教不同,佛教并不是一个天启教,它更关注一种内观的体验,这种体验是基于身心的累积,更加强调心灵变革的必然性与一切存在的相互依存性。美国人对佛教思想兴趣浓厚,如今加州境内约有400家佛教组织,约占全美佛教道场25%,宣化上人所建的万佛城,星云大师在洛杉矶建的西来寺最为著名,另外还有大小规模不一的道场与禅修中心。日本禅师铃木俊隆创建的旧金山禅中心与在卡梅尔建立的西方第一座禅修院,为美国禅修文化的盛行奠定了基础。如今美国各大道场与禅修中心打坐冥想的美国本土人士比例很高,禅坐已经成为了当代美国人的生活方式之一,通过坐禅修行去了悟自己的本心真性。《大乘起信论》语云:“若修止者,住于静处。端坐正意,不依气息,不依形色,不依于空,不依地水火风,乃至不依见闻觉知。一切诸想,随念皆除,亦遣除想。以一切法,本来无想,念念不生,念念不灭。亦不得随心外念境界后以心除心,心若驰散,即当摄来,住于正念。是正念者。当知唯心,无外境界。即复此心,亦无自相,念念不可得。[12]”内观自心,观喜、怒、哀、乐,观行、为、情、欲。“观”是一种直觉感悟的过程,通过观察内心,去寻找生死苦恼的源头,明悟这些痛苦执着的根源在于自心的蒙蔽与污染,惟有破“执”净化自心才能摆脱无谓的苦恼纠缠。

许多艺术家去禅修中心打坐练习,追求精神上的开悟,同时禅修中心也成为艺术活动的聚集地,2001年巴斯(Bass)和简考伯(Jacob)组织的艺术项目“觉醒:艺术,佛教,和觉悟的纬度”(Awake: Art , Buddhism, and the Dimensions of Consciousness)在铃木俊隆的禅修中心举行,为艺术家提供了交流与禅修的集会。美国当代艺术家们不仅通过冥想与内观实现自我心性的认知,也通过艺术形式将生活的本质还原到“本来面目”,不要用世俗的“思”来看待它们,让心灵回复到纯粹清净的关注状态,本心真性也会相应的出现,正所谓“不思善,不思恶,思总不生时,还我本来面目来”[13]。艺术的体验与感受无法用语言说教,只能是生命个体的感受。温特尼科认为这种纯粹的关注是每个人的本性,只是被遗忘或者被隐藏了,甚至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会让人感到有威胁感。寻找它的过程涉及到追根朔源。就艺术作品而言,也会触碰到这个问题,一部分是对艺术对象的崇拜,或者是艺术观赏者的体验,这些都源于这些作品唤起了观者的类似心理状态[14]。皮皮洛蒂·瑞斯特(Pipilotti Rist)创作的《Sip My Ocean》在相邻直角的墙壁上安置大型屏幕,画面展现出诗意般的水下天堂,一系列梦幻般流动的影像与特写镜头。身着比基尼的女性越过波浪漂浮、游动,各种海洋生物不断沉入海底。图像中隐含的偷窥和夸张的女性色彩,也被配乐烘托地更加繁复,配乐再现了忧郁的流行歌曲“Wicked Game”,歌曲不断被“我不想要恋爱”的尖叫打断。不断变化的视觉画面,翻涌的海洋、与令人难忘的音乐,作品仿若将一切抽离,带领观者走进独自一人的冥想世界。“海洋、无意识、隔绝”这些思想符号在自我与外在之间——“潜意识空间”中被无言地唤醒,观者能感受到艺术家正在传递某种理念,从艺术带来的冥想中体会并且发现到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甜蜜、喜悦,但又似乎不知来自何处。冥想内观使得观者获得体验后的超越,体会升华后的愉悦。

《坛经》中云:“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议论不已。惠能进曰:‘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六祖慧能直指人心,不在于用眼睛去看,而是用心去悟,打破妄知妄见,方能明心见性。玛瑞纳·阿布拉莫维奇(Marina Abramovic)是著名的行为艺术家,作品中她以身体为媒介,超越肉体与精神的限制去探寻一种实现能量交流与传递的能力。她早期的作品内容大多是对身体的摧残引发的痛苦等,这种激进的创作模式将她推向了极限:几乎在观众面前杀死自己。她对自己的创作方式产生了疑问,作品的灵魂在哪里?精神层面的意义在哪里?面对这些困惑,阿布拉莫维奇受到了佛教的影响,来到佛陀开悟的地方菩提迦耶经历了49天的冥想打坐,她感受到超越极限之后的自己仿佛无所不能,也因此将这段体验融入到她的艺术作品之中。《Night sea Crossing》中,她与乌拉(Ulay)静坐在长桌的两端,每天7个小时,完全静止地坐在博物馆里互相对视。从视觉层面上看,什么都是静止的,什么也没有发生。但在精神层面上,却发生了很多的变化,“你什么也没有做,但是一切都发生了,就是那么地神奇。你似乎完全拥有了某种的能量,你也可以用其他的能量掌控空间,你的知觉已经超越了你的身体,你的眼睛似乎无处不在,可以从任何角度注视你的身体,180度甚至360。当你放空自己时,你的感受力会变得如此敏锐。[15]”阿布拉莫维奇的作品希望人们在繁忙的都市生活背景下,通过关注自身,追求虚静空明的心境,“境由心造”,从而体验大彻大悟后的心灵自由。

3、“即心即佛”,入圆融无碍之境

“自性迷,佛即众生,自性悟,众生即是佛”。慧能将平常人与佛提到了相同的地位,经由顿悟,一切分别消于一念之间,众生皆可成佛。人心本有佛性,体现在当下的心念之中,心念无滞,不被妄念欲望缠绕,保持澄净清明,以当下真实鲜活的生命为本,保持自由通达的生活状态。“禅悟的心态也是一种美感体验,……使人的平凡生命,日常生活跃升为具有艺术,诗意色彩的至美境界,获得审美的愉悦和生命的快乐”[16]。美国当代艺术家们更多地将作品导向纯粹的自然生命状态,寻求圆融无碍的佛境。金守子(Kimsooja)的作品作为视觉与精神的媒介,表达对生活与生命纯然状态的隐喻,启发观者不断思索。行为艺术“针女”影像中,金守子侧卧在山石上,面朝前方,背对着观者。影像中天际光线变换,微风拂过,片尾中一只苍蝇越过缓缓漂浮的云朵,除却这些之外,影像中一切都静止不动。金守子依靠控制呼吸来保持肩部的静止,“我已经完全放弃了意志与欲望,回归自然,感受到无比的宁静,自然以最无害的方式与我相融,因此我能感觉到温和本性下纯粹的宁静”[17]。作品的形态类似圆寂的卧佛,表达一种放弃自我的方式,天空、大地、自然、人类分居于四面,金守子的身体位于四个不同元素的中心点,大地与天空的边界,面朝自然,远离人类。虽然在艺术创作的开始,金守子认为她的身体只是一具充满欲望的物质器官,不堪一击,甚至带有女性挑衅般的戏剧化,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长时间身体的静默与心灵的澄净,呼吸与自然融为一体,身体逐渐成为自然的一部分,达到中性、超然的状态,领悟到生命的本源。正如同金守子自己说到,“最终我期望能够熄灭我所有的能量,不再创作任何艺术。我就是本来的我,一个能够自我满足的个体存在,这将是我的结局”[18]。随后的针女项目(1999-2001年),金守子将自己置身于繁忙的街道之中,看向柏林,开罗,拉各斯,伦敦,墨西哥城,纽约,上海和东京八个不同都市中的人们。金守子觉得自己的身体就是一根针,站在原地将不同的人们、社会、文化编织在一起。每次的表演持续25到30分钟,在过程中她站在原地目视前方,面对朝向她走来的人潮,开始时感到无所适从,身体非常紧张,但逐渐地注意力从紧张中脱离出来,她开始专注于自我。越过如织的人群她看见了来自远处的一束光,不由自主地微笑着,仿佛超越了街道上如潮的人流,脱离了自我意识,与她面对的人群与世界融为一体。佛教中的梵我如一正是依靠心灵的自净来完成,任何依靠外界的力量都不可得其法。一切浑然天成,凝神静气,摒除杂念,逐渐感受到外在的纷杂烦扰渐渐消失,超越尘世感受到心灵的内在,回归到至纯至真的状态,自我的佛性与宇宙的法性圆融一体。

4、“了生脱死”:关怀生命问题

佛教的产生源于佛陀对生命的思考,佛陀当初的悟道就是寻找一条“了生脱死”之道。陈兵先生指出:“释迦从开始思考自身、接触社会起,便将生死苦恼问题作为他深心关怀的大事。……此后他以全部生命投入对生死问题的解决。‘了生死’因而成为释迦牟尼思想及其所创立的佛教之核心宗旨。[19]”佛教认为有生必有死,“有生有老, 有病有死, 众苦所集。死此生彼, 从彼生此。[20]”死亡是生命的必然过程。佛教生死观的积极意义在于肯定人的生老病死规律,众生由生到死,由死到生,处于流转之中,无法出离,因此珍惜当下的生命与生活应该是众生应尽之事。同时佛教又提供了脱离生死的了悟之道,只有真正做到“了生脱死”才能摆脱轮回之道从而超越生死,这实际上是精神上的高层次觉悟,超越生命的本身状态。佛教将人视为“色、受、想、行、识”的五蕴和合之身,其中后四蕴集中于人的身心与精神层面,比尔·维奥拉(Bill Viola)“精神修行”的艺术作品从精神层面启发观众关注生命问题。在日本禅院的修习给他的艺术创作带来了改变,成为他自身体验与思想的表达。他的作品以影像方式向观众发问,“生、死、存在”。维奥拉认为,视频影像是一个时间的媒介,它自身的不断流动性与暂时性与艺术中他想要表达的主题吻合,“生死相续,生命短暂。生命的存在可以被体验,被接近,但终究无法回答。” 作品《南特的三屏影像》是三屏影像装置,左屏中的新生儿象征着“生”,右屏中临终前的老妇人意喻“死”,中间屏漂浮于水中的身体象征着介于生死之间的隐喻之旅。其中产妇分娩新生儿的创作理念源于作者大儿子的出生,而濒死老妇的视频则是他母亲弥留之际的艺术记录。艺术家用影像向观众发问,生是什么?死是什么?存在又是什么?。伴随着哭声、水流声与呼吸声,生而复死,死而复生,生命延续不断往复。脱离叙事性的动态对比影像,观察人的内在生命与身体体验之间的关系,以佛教在西方的神秘主义吸引观众的精神,强化人类精神意义的思索,感受生与死的存在。同样的关于生死的作品还有《变形记》2007系列,黑白影像中的人物缓缓地自黑暗中穿越水幕而来,脸上带着困惑、恐惧、不安,甚至是最后的一丝留恋,又转身退回至黑暗深处。“自身的转变,通常是源于某种深刻的内部启示或是一种强烈而明晰的直觉与深不可测的情感,战胜了个体直至有‘一束光’照在他/她身上……有时最深刻的人类体验就像这样发生了,突破意识的外部极限而产生了。[21]”画面从晦暗到明晰继而在再混沌,个人的直观体验传递出生死的循环往复是一个是再自然不过的过程,“当下才是一切”是艺术作品表达的主旨。

三、结语

大半个世纪以来,佛教对于美国当代艺术的影响随着传播而继续。虚空、无念、无我、无常、无分别心、喜悦、从容、纯粹的生命状态、脱离理性的二元分析法,这些佛教思想因素成为美国艺术家作品创作与生命状态的养分,成为艺术“唤醒”意识的催化剂,为美国当代艺术的现实与实践提供了更多的方法与思路。美国当代艺术作品中蕴含的佛教思想不再是外来植入式地挪用,而日渐成为艺术家们的内在体验,在空间、时间、自我与艺术家角色上为美国当代艺术家提供了崭新的视角。他们的艺术言说也成为佛教思想在美国的传播媒介,越来越多的美国人通过艺术作品了解佛教,感悟人生,佛教逐渐融入美国社会,走上本土化的发展道路。艺术家们以佛教的教义为启发,通过修行与自悟,在艺术创作中融入他们的情感与认知。他们用多元化的创作手段表达对生活的看法,对艺术的关注,对生命的感悟,对社会生存状态的反思。他们关注内心、关注生命、关注世界,为美国艺术开辟出一条蕴含东方神秘主义的当代之路。

参考文献:

[1] 铃木大拙,埃里希·弗洛姆.禅与心理分析[M].孟祥森译.北京:中国民同文学出版社,1986:130

[2] 陳寅恪,天师道与滨海地域之关系,《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1933:439

[3] The Global Religious Landscape,December 18, 2012,Pew Research center, http://www.pewforum.org/2012/12/18/global-religious-landscape-exec/

[4] 数据来源于The Global Religious Landscape,December 18, 2012,Pew Research center, http://www.pewforum.org/2012/12/18/global-religious-landscape-exec/

[5] 王敏琴,佛教在北美的传播及其影响[J]. 湖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14,28(5):124

[6] Robert Wuthnow and Wendy Cage, “Buddhists and Buddhism in the United States: The Scope of Influence,” Journal of the Scientific Study of Religion 43, no. 3 (September 2004): 364

[7] Robert Wuthnow and Wendy Cage, “Buddhists and Buddhism in the United States: The Scope of Influence,” Journal of the Scientific Study of Religion 43, no. 3 (September 2004): 371

[8] Queen, Chris; King, Sallie. Engaged Buddhism: Buddhist Liberation Movements  in Asia. New York: Albany State University Press. 1996:2. 也译作左翼佛教。

[9] 梁文道,左翼佛教.《am730》2007年10月26日号,〈观念〉专栏:38

[10] 《中论》第二十四品第十八颂。

[11] 《中论》第二十四品第十九颂。

[12] 明释德清.大乘起信论直解[M].上海佛学书局,1994:121

[13] [唐]洞山良价.筠州洞山悟本禅师语录[A].大正新修大藏经(第47 册):152

[14] Jacquelynn Baas, Mary Jane Jacob. Buddha Mind in Contemporary Art[M].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2004:34

[15] Jacquelynn Baas, Mary Jane Jacob. Buddha Mind in Contemporary Art[M].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2004:188

[16]《佛教哲学》,方立天著.长春出版社.2006:242

[17] Jacquelynn Baas, Mary Jane Jacob. Buddha Mind in Contemporary Art[M].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2004:216

[18] 摘自三联生活周刊专访,http://www.39kf.com/my/tag_1_97a106a111a111a115a109a105a75/

[19] 陈兵.自净其心—重读释迩牟尼.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2-3

[20](后秦) 佛陀耶舍共竺佛念译.佛说长阿含经.《大正藏》册, 页7中

[21] BILL VIOLA: UNSPOKEN不可言说——比尔·维奥拉作品展,http://www.jamescohan.com/exhibitions/2012-03-09_bill-viola-unspoken

文章来源:http://www.fjnet.com/whys/whyspic/201509/t20150917_234441.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