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不开的牢笼,人类也身在其中——《沉默的食物》

陆序

不要问地狱在哪里,

地狱在人间,

就在你身边,

每年每月每日每时每分每秒……

1217-1-1

《沉默的食物》剧照

(原片名:Our Daily Bread 每日的面包)

“一亩或是两亩的牧场可以养活一头牛,一片林可以养活几只大象。但人却要通过掠夺所有的土地和海洋才能养活自身。为什么自然赋予了我们如此之渺小的身躯,但却给了我们这样贪得无厌的胃口?”

──塞涅卡,罗马国王尼罗的导师和顾问

记得多年以前看的黑泽明的电影《乱》,银幕上血流成河,曾让我以为那就是地狱。还有,太多的描述集中营、纳粹大屠杀的电影,展现人性的恶和对善良复归的期盼,几乎已成了一个主题鲜明的类型。然而,如果观众还渴望对现实有更多的认识,那不能不看纪录片,不能不看看在每一天中经历着生与死的“沉默的食物”。

影像是一股呼唤反思的力量

在电影喂养我们的精神生活的同时,也许,我们亦不能忽视支持着精神的肉体是如何以为继的生存在世间。在人类以外的世界,并非无知无情;但在几百年来的工业化进程中,大自然被控制、改造得面目全非,以至于身处其中的我们已不知何谓真正的自然与生机。尚可欣喜的是,对生态伦理、生命伦理学和动物伦理学的讨论,终将抢在最后一丝灵魂的气息寂灭之前,试图唤醒我们的意识,以求人类不再继续沉沦于缺乏省思的生命状态中,以令我们外围的万物有机会发出自己的声音,或者说,让人类有机会去听一听他们的心跳。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影像是一种极好的表达方法,能够以所谓的客观视角再现对世界的观察,同时以一种细致的安排传达着创作者的反省。

不同于在2005年得到圣地亚哥电影节最佳纪录片等大奖的电影《地球公民》(Earthling),《沉默的食物》(原名:每日的面包,Our Daily Bread)不是以偷拍的方式,揭露人类对非人动物的物种歧视(Speciesism)、每天近亿的生灵惨遭涂炭……等等地球上最残暴的酷刑;面对现代社会中工厂化的农场,本片以极为冷静的镜头语言,用一个个长镜头捕捉着人类的活动——机械式的运转。而植物和农场动物在影片如此抑制的表达中,既不是生灵,也不具有个体性,因为他们的生命轨迹早在诞生前就已被设定,在此,本片刻意的保持了与拍摄对象的距离,避开对所有非人动物和植物的特写或近景镜头,压制着观众对任何一个作为个体的生命可能有的认识和观察,以及情感生成的可能。在沉默里,所谓的食物和影片中的人类(工人)一般,静静地持继他们面向死亡的生长。

然而,在这部摄于2003至2005年的欧洲电影中,画面的中央大多是人类的身影,画面的中央大多是人类的身影,正如他们置身工厂化农场的中心、大型机具的控制台上。在一个半小时的片长里面,没有任何的对白或解说,大多数的时间中,观众看到的是工人在沉默中讲求效率地进行着生产活动的侧影。而工作场景间所穿插的几次工人午休画面,则是全片之中难得的正面中景镜头,拍摄着工人简单的就餐活动。在没有任何配乐的情况下,电影的第一个镜题从工人以强力水注清理挂满猪只尸块的冷冻库开始,在见证了生命从生到死的又一次轮回(人工授精、小鸡的初生和去喙、母猪在限位栏中哺育小猪、小猪剪尾、育肥、动物运输、电击致昏、倒掉放血、切割尸块等等……还有其中一次次的淘汰)后,以屠宰场工人打扫屠宰车间作为结束。在屠宰场的流水线和畜产管理的一个个环节中,影片里的主体看似是人类,其实更像是在呈现把包括人在内的自然给异化了的世界。工人们不过是在庞大的生产体系下服膺着巨型机器所不断下达死刑令的刽子手。

资本主义社会下的肢解和断裂化

1217-1-2

知名作家Carol J.Adams在《The Sexual Politics of Meat》(中文书名:男人爱吃肉,女人想吃素)中写道:“生产线的分工观念,是在汽车老板亨利‧福特(Henry Ford)参观过芝加哥屠宰场的肢解线之后所获得的启发…虽然福特反转了屠宰场的成果——他是组装产品,而非支解产品,但却也同时切割了个人的工作与生产力。与其说人体的支解是现代资本主义的观念,还不如说现代资本主义是维系在肢解和断裂化的观念上”。

Carol接着说:“要在屠宰场支解动物,必须把动物看作无生命的物体,而非活生生、会呼吸的生命;同样的,生产线的劳工也被视为是没有生命、不会思考的物体,他们在创造、身体及情绪的需求上均遭到忽视。对于在屠宰场里肢解线的工人来说,他们所面对的,是更严重的双重自我消灭,不但得否定自我的存在,还得接受文化上对动物视而不见的观念。当动物一息尚存时,他们就必须将活生生的动物视为肉品,不仅得疏离自己的身体,也得疏离动物的身体,这或许是美国屠宰工人的流动率居各行业之最的原因”。

以精神的被割裂为代价,对他者的灵与肉视若无睹,才能终日执行着对其他物种肉体分割的工作,来换取“每日的面包”。与其说本片像大多数带有动物权意识的电影那般,重新将人们对动物的既定概念还原至对个别的生物体的认识,还不如说,本片是表现了在现代生活中,人类和动物一同遭受着无止尽的泯灭人性(或说是灵性)的生活。犹太裔作家艾萨克‧辛格就曾经说过:“就人类对其他动物的行为而言,人人都是纳粹。”

工具理性可以让人成为巨大的机器工具理性可以让人成为巨大的机器

1217-1-3

从另一个面来谈,作为食品的动物,是人类的“每日的面包”。但是,我们却仍经常在词语上将动物和作为“食物”状态的动物区别成“猪”(pig)和“猪肉”(pork)、“牛”(cattle)和“肉”(beef)等等。试图把鲜活的生命本身和餐桌上的食物分割成没太大关系的两种事物,更省略掉其间的转换过程中令人不愿触及的现实。学者Joseph Campbell说过:“透过死亡、屠宰,以及烹饪、鞣皮、缝纫等技巧,人们将动物的生命完全转化成为人类的生命。”而在现代生活中,不论是就资本社会、自由市场的竞争本质,或就人类对地球与自然界的强取豪夺而言,人们每每以他者的死亡来成就自身,“我们的肚子是他们的坟场”,成为现代社会的寓言。哲人曾说,地球可以满足全人类的需求,但无法满足全人类的欲望。如今,美国人所吃的食物中,有百分之六十是肉类、乳制品和蛋——如果全部的人类都要像美国人那样生活,那么我们需要八个地球。

人类运用工具理性,可以造就出如《沉默的食物》片中巨大的机器、渔船、和令人咋舌的屠宰车间,也可以控制一望无际的农场,对农作物和动物剥削用尽。但是,这种强盗式的洗劫毕竟是无法持续发展的生存方式。在珍‧古道尔(Jane Goodall)博士近期的著作《希望的收获》(Harvest for Hope)中,他提及2005年联合国发布了一份可怕的“千禧报告”:“国际科学家组成的团队经过五年研究,得出一个发人深省的结论:除非停止工业化农耕造成的污染和破坏,并正视过度捕捞和全球变暖的问题,否则我们将在2050年之前把足以喂养全人类的资源用得精光。”

在本片里,所有的机械活动和人类的动作都配合得天衣无缝,工厂化农场的生产效率尽展示于眼前,我甚至觉得在片中的农场里面,除了“母猪限位栏”已不符欧盟的动物福利标准以外,动物福利的“五项基本自由”可能在这般情况下多数都能过关。然而,正如Carol所言,“汽车业的生产线,对劳工来说,他们面对的是标准化的工作,与最终的完成品疏离……福特将工作的意义弄得支离破碎,只注重生产结果却不重视生产潜力;资本主义到了后期,竟把人体断裂化,并把这些支离破碎的部分视为整体,生产在线的员工,并未看到屠宰场的模式被用到自己的身上,……(但是)自己的整体性早已受到冲击。”一种将同情心只扩大了一点点的、标准化了的工厂式农场仍将撞上人类中心主义的墙壁并自食恶果。这不单单表现在每日执行大数量屠宰工作的工人,往往长期受情绪困扰,也表现在诸如SARS(非典)、禽流感、猪流感、狂牛病和其它自然灾害上面。

唯有开始去了解,生命才可能有希望生命

我不能认同台湾在《沉默的食物》的上映文宣里,以耸动的“暴力美学”、“另类感官”等字眼描述本片。但本片的确以经过精心设计的镜头,将非常多奇观式的、不为人们日常生活所知的画面呈现出来。画面就像屠宰车间的巨大机械一般,将观众冷冷的笼罩在永无休止的生死审判厅里,刻意不带情绪的让工业的车轴扣问心灵。即便是如此的沉默,实际上也是在冲击着良知的觉醒。披头四的成员之一,保罗‧麦卡尼(Paul McCartney)曾说,“如果屠宰场的墙壁是透明的,那么人人都会成为素食者”。这恰恰如珍‧古德博士一直以来宣扬的理念:“惟有了解,才会关心;惟有关心,才会行动;惟有行动,生命才有希望”。

长镜头给了观众更多的空间和时间去体会和思考问题,而一个理性的选择经常是因为我们先听到了情感的声音。在本片的沉默和节制中,没有动物会说话,他们甚至不叫,音轨里没有蹄子踩过地面或在喘息的片刻里振翅的声响,有的只是马达和机器足以宣示其存在和机能的喧嚣。如果在这种沉默里也有言语,也许那会是:“不是要把笼子造得大一点,而是要打开牢笼,何况,牢笼当中也有人类”。

1217-1-4

文章来源:http://www.funscreen.com.tw/review.asp?RV_id=478&period=2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