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怨结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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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伯庸

摘自《南都周刊》2015年度第14期

这是发生在元代的一个心灵鸡汤故事,载于《南村辍耕录》。如果元代有《读者》的话,一定会转载这一篇;如果元代有《知音》的话,一定会起一个更加感情丰沛的标题。如果元代有朋友圈,估计这个故事会被冠以正能量的名义,恐怕现在点赞已经破万;如果元代有微博的话,恐怕转发能达到数十万……

仇没报成,生活还得继续

故事发生在至正年间。扬州有个泰兴县,泰兴县有个村叫马驼沙,村里有个农夫,姓司,叫司大,是富户陈家的一个佃农。

司大家很穷,交不起租子,遂打算把所佃之田质还陈家,换点钱回来。陈家旁边有一户人家,叫李庆四,也是个佃户。这家伙心思比较敏捷,找到主人家暗中游说,最终竟以极低的价格把田地夺走。司大虽然心中郁闷,却也无可奈何。

李庆四得了大便宜,心情愉悦得很,杀鸡烫酒,宴请所有相关人等。司大也跟着去了,结果却在席间遭到了李庆四的无情羞辱。司大无比恼怒,回家后痛骂这个李庆四欺人太甚。司大老婆劝他道:“咱们天生就是穷命,就别去恨别人了。”

司大哪里听得进去,他被怒火冲昏了头脑,铤而走险,拿着火把连夜潜入李庆四家里,准备把他家烧个干净。正当他走到屋檐下,准备点火时,忽然听到屋子里有声音传来,侧耳一听,原来是李庆四的儿媳妇在生产。

司大一下子动了恻隐之心:“我痛恨的是李庆四,何必要杀这一对母子呢。”于是把火把扔到沟里,回家去了。

仇不报了,生活还得继续。佃田为人所夺,司大没有别的收入来源,只能转行去酿酒。天无绝人之路,没想到他在这个领域居然颇有天分,酿的酒大受好评。于是家境慢慢地富裕起来。与此同时,李庆四家里因为各种原因,却日益衰落下来,越过越穷。

过了十年,李庆四过不下去了,被迫要把佃田质还给主家。司大一听,报仇的机会来了,他也用了李庆四在十年前的手段,以极低廉的价格把田地夺了回来。他也办了个宴会,把李庆四请来,当中着实羞辱了一顿,总算是把这个仇给报了。

昨日重现,仁心得好报

李庆四不反思自己的过错,反而怒火中烧,恨司大恨得咬牙切齿。他把一个火盆点着,端出去,打算去把司大家给烧了。李庆四到了司大家,正要把火盆往屋子上倒,忽然听到屋里有动静。他探头一看,巧了,居然赶上司家媳妇也在生产。

看着刚出生的小娃娃,李庆四端着火盆,心里一下子犹豫起来。忽然看到有人从屋里要推门出来,他吓得把火盆一扔,转身跑了。

到了第二天,司大在院子里,忽然看到地上扣着一个火盆,觉得奇怪,再一看盆底,上面写了一个李字。司大登时明白了,这是在重演我十年前经历过的事情啊!当年我要去烧他家,因为赶上他儿媳妇生孩子,没下手。如今他要来烧我家,赶上我媳妇生孩子,也没下手。这简直是天意啊!

司大取了五千钱,登门拜访李家,诚恳道歉,说:“我昨天席上侮辱了您,心里过意不去,给您送点钱来赔罪。”李庆四哪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心中怀疑不会是又来耍我吧?假装称病不起。

司大哪肯答应,把他硬拽到村里酒馆,点了壶酒。两人喝到一半,司大对李庆四说:“当年啊,你孙子是子时出生的,那时候我在,拿着火把准备烧你家。幸亏有那孩子,我没动手。昨天我儿子出生,你带着火盆来,也没动手。咱们两个都有仁慈之心,所以未酿成大祸。你想想看,如果当时你我只顾泄愤,不讲怜悯,岂有如今的大好生活?这种一时气急便要对方家破人亡的事,以后一定得慎重才是。”

李庆四听了,也是汗如雨下,连连称是。于是两个人洒酒起誓,恩怨一笔勾销,甚至还约为姻亲,成了亲家。李家有了司家帮衬,境况也逐渐好转,两家从此都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虽然只是元代的一则劝善故事,对现代人的生活,似乎更具有指导意义。

附原文:

释怨结姻

元·陶宗仪《南村辍耕录》

扬州泰兴县马驼沙农夫司大者,其里中富人陈氏之佃家也。家贫,不能出租以输主,乃将以所佃田转质于他姓。陈氏田傍有李庆四者,亦业佃种,潜赂主家儿,约能夺田与我而不以与陈氏者,以所酬钱十倍之一分之。家儿素用事,因以利徐其主,主听夺田归李氏,司固无可奈何。既以谷田不相侔,轻其十之一。

司愈不平,会归,而李兴尝所用力及为立券者,杀鸡饮酒。司因随所之,李欲却司,辄取先将一卮酒饮之。司忿恨去。对妻语所以与李怨仇之故,妻苦口谏曰:“吾之穷命也,奈何仇人哉。”不听,夜持炬火往烧其家。忽闻得内有人娩,司窃念:“吾所雠者,其家公也,何故杀其母子。”遂弃火沟中而归。

司无以为养生计,即所偿钱为豆乳酿酒,货卖以给食。久之,不复乏绝,更自有余。而李日益贫。更十年。李复出所佃田质陈氏,司还用李计复其田。过种之钱比前又损其一。为券悉值前。人相视惊叹,司纪为李所辱时,今幸可一报复。遂具鸡酒,饮亦如之。

李忘前过,不自责,反怨薄己,怒甚,归积膏火破盎中,夜抵司家。司妻方就蓐,李犹豫间,闻人启户,惧事觉,遗火亟走。而司家实不有人。旦,得火器场中,验器底有李字,因悟昔我焚彼家,以其家人产子,不欲焚。今彼焚我家,而我之妻亦产子,而不被焚。此天也,非人也。

持钱五千往李,曰:“昨日小人无状,失礼义,不得共饮,兹愿少伸谢意,幸毋督过。”李疑,绐以疾,卧不起。强请不已,遂同之酒家,邀酤儿与饮。酒半,自起酌酒,劝李曰:子之孙某年月日夜子时生,而吾子亦夜者子时生。怨仇之事,慎勿复为。”具白前所仇事,沥酒为誓,语酤儿曰:“子识之,试用此警世间人,不善慎勿为也。”剧饮尽欢,乃更约为婚姻。

自是李亦不贫,家至今丰给。此在至正初元间。吾谓司氏妇之极谏,与司氏之易虑时,天固以监之,所以李不复可加害也。向使司氏决快所欲,未必能复田。纵复田,未必其无祸。一念之善,从而两家子孙皆蒙其利泽。《书》曰:“天道福善祸淫。”又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鸣呼!天岂远人哉?天岂远人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