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季,号角为谁

(美)圆圈-0 Ling Goddard 

狩猎季,号角为谁而鸣

9月而10,夏的热情渐转温柔,美国开始进入秋的兴奋期——橄榄球棒球赛,热浪滚滚啤酒被大量地消耗;即使不那么热恋大自然的人面对如仙境般的秋景也很难完全无动于衷;在12月底温情加血拼的圣诞节到来之前,还有10月31日的万圣节可以装神弄鬼狂欢一番,还有11月第四个周四的感恩节可以大快朵颐……而对一小群人来说,秋的静美在于狩猎季的到来。

静静地,猎人们追踪、诱捕、埋伏、充满耐心地等待。野鸭,从天空中坠落下来;麋鹿,轰然倒塌。野猪,黑熊,在猎人的技能面前显得愚笨低级。猎物应声而倒的那一瞬间,肾上腺素主宰一切,无上的美感充盈天地。在猎杀的刺激与快感中,我们似乎可以主宰生死,我们似乎很强大很有智慧,即使只是短短的一刹那。

我的邻居夫妻感情很好很和谐,每年开着房车进山一起狩猎。去年他们打到了鹿,做成非常美味的肉干。

我一个好友的室友大爱弓箭,每年时候一到必定带着他的宝贝大长弓消失两三周,然后带回许多脏衣服和肉来。好友便分得一些,用美式方法努力做得柔软多汁。

那时我因为爱动物憎虐杀而选择吃素,但是还没有开始学习佛法,很偶尔地也吃一点海鲜尝两口肉。一些人告诉我野味很健康因为是“野”味,有害脂肪少,富含蛋白质。我尝了尝鹿肉,很干,要多加作料才能减轻野“味”。

还有一个很忠实厚道的朋友是猎人协会的会员,10月底的时候通常会进山一周,野营,走很多英里的路选好埋伏点,如果一两天没有收获便再走上很多英里的路,选好新的埋伏点。去年(2014)我自告奋勇加入野营,就一晚,只是为了感受一下“猎人的野营”。我在他返程的最后一晚到达野营地,他已经事先警告了我:“我打到一只鹿。”我说没问题,我不是那种勉强别人非得和我一样的人。

一到达我就看见一头巨大的公鹿被倒挂在树上。我转来转去看了看,没有想象中血肉模糊的样子,只鼻口处有点干血。朋友说子弹是从一个特定部位打进去的,一枪毙命。用塑料膜包起来是因为招来不少虫蝇和乌鸦。

鹿的眼睛还睁着。我摸了摸,毛很硬。

这个朋友经常给我说一些狩猎、枪支方面的知识,于是我有了一些基本概念。我们所在的科罗拉多是各方面限制都相对较松的州,比如著名的大麻合法化、枪支自由,狩猎也靠山吃山大众化。狩猎和钓鱼都需要有执照。先上课,通过笔试,然后拿到执照。有了执照不代表你就可以扛把猎枪随便开打,还要买许可证:打小型动物比如兔子野鸭的许可证,打山猫的许可证,打羚羊的许可证,打熊的许可证,打鹿的许可证,打麋鹿的许可证,打驼鹿的许可证,打公的许可证,打母的许可证,春天打火鸡的许可证,秋天打火鸡的许可证……这些证都不贵,一个30到40多美元而已,但是通常一个猎人不会同时持有很多证,比较专业的猎人也有自己喜好的猎物,不会见啥打啥。科州一个许可证只能打一只动物(打鸟类的规矩不一样),每年需更新,也就只要10美元,如果你大手笔一次性买断,那么终身许可证是300美元。另外,还要向管理当局申请标签,如果你打到了动物必须把标签贴到尸体上,不然视为非法。

场所是有规定的,在狩猎区外不可打猎。每个狩猎区也有特定的动物,比如这个区是可以打鹿的,不能打熊,熊到你面前了都不能打。打猎的时间也是有规定的,基本上避开了交配期和动物出没比较频繁的时节,根据动物的习性,不同动物有不同的可狩猎时间表。每天天黑以后不可开枪,更不允许使用夜视装备打猎(我到达之后很快就天黑了。我带了一顶有狗头装饰的帽子,野营很保暖。朋友大笑,说虽然晚上不能打猎,但我最好还是不要冒充土狼。他已经给我准备了一顶狩猎季专用的醒目桔黄帽。)

我问朋友他打算怎么处理那头公鹿。他说:“猎人有义务要处理尸体,不能弃尸荒野,不能随便出售,原则上你打了什么都只能吃掉。”他已经带了工具,明天会剥皮,内脏埋了,肉切割成块后带回家。我说:“好吧,这个部分我就不奉陪了。”

科州山里夜晚很冷,那一晚华氏零下19度(摄氏零下28度),我们在营火旁喝酒聊天。然后我钻进我的帐篷里,钻进2个套在一起的睡袋沉沉睡去。寒风中,公鹿的尸体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轻轻摇晃。

今年朋友进山前我说这次就不去了。他说像我等动物保护者特别愤恨他们这种人,其实狩猎并不是那么残忍,而且对于限制过量的动物还有好处。大多数猎人还是严格遵守规则的,毕竟这已经不是为了温饱而打猎的年代了——至少在美国不是了。

我觉得他说的没错。打猎的人并不多,很多人也不是每年都能打到猎物,有几年我朋友就在山里转了一周,啥都没打到。而且打猎是需要体力和技能的,很能锻炼人的意志力和生存能力。如果说反对打猎的理由是那不是为了果腹,是娱乐是杀害生命,那么食肉、浪费食物更应该受到关注和指责。

可是,我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尤其是在学习了佛法后,选择坚持严格素食已经不仅仅是因为我不忍心为了一己口腹之欲残害生灵,更是因为对不同生命的尊重、因果轮回的敬畏。然而,我如何去面对享受猎杀的好友?他能容忍我吃素,我也能忽视他食荤,可是在狩猎这个问题上,我该说点什么吗?难道我要像《地藏经》里说的“若遇畋猎恣情者,说惊狂丧命报”?难道我要给他说他杀死的鹿以前可能做过他的母亲,他造了恶业以后不得好死?难道我要割下两只耳朵给他说“凉拌凉拌我的耳朵比鹿肉好吃”(出处请见割耳救雉智舜禅师的故事)

他百分之百不会信。好的情况是大笑三声扬长而去,不好还有可能认为我在诅咒他,到时候朋友都没得做。

其实不仅是在如何处理这个问题上,在别的问题上,我时常觉得说了还不如不说。如果对方已经相信因果轮回,那么无需我多言。如果不信,多说无益,恐生争执,徒生烦恼。可是不说吧,又如鲠在喉。便想无论如何都还是要找个善巧的方法劝一劝的好吧,怎能看着别人造业呢?

可是,这个“业”,也并非我们看得清的。也许因为以前的业力所致,那只鹿注定了该被他打死。鹿死了,债还清了,下辈子终于出得三恶趣,又或者还会被杀几次直到业债勾销。猎人究竟有没有造下更多恶业,我们说不清楚。何况,业是很精妙细微的,不是说这辈子杀了一只鹿,之后肯定发疯横死,下辈子肯定变畜生。这里有一个安世高法师的公案也很有启发性:

“安世高法师累世修持,第一世为安息国(即现在的伊朗)太子,从小就出家修道,后来了知前世欠人命债,债主在中国,于是航海来到洛阳。有一天,他走到旷野无人之处,迎面忽然来一少年,身佩钢刀,走到近前未发一言,拔刀杀之。法师死后,灵魂至安息国投胎,又为太子。

第二世年龄稍长,又发心出家,依然有宿命通,知道今世还有命债未还,债主也在洛阳,于是重来。到前生杀自己的人家中借宿,吃完饭后,问主人:‘你认识我吗?’答曰:‘不认识。’ ‘我就是你某年某月某日在某旷野中所杀之僧。’主人吓坏了,心想此事无第三者知道,此僧必是鬼魂来索命。僧人安慰他:‘不要怕,我不是鬼。’遂将事情经过告诉主人,并说:‘我明日会被人打死,以偿还命债。请你务必为我作证,传我遗嘱说是我应该还他命债,请官府不要治误杀者的罪。’

次日,二人一起来到街上。有个乡下人挑柴走过来,突然前面的柴堕地,后头的柴也随之坠下,扁担向后打来,正好打中僧人的脑袋,当即毙命。乡下人被擒送官,主人见此事与僧人昨夜所说相符,遂将该僧遗言向官陈述,赦免其误杀之罪。后僧人灵魂又回到安息国,投胎为太子,再出家修行,即安世高法师。”

我们不是安世高法师,看不到前生后世,只看得到这一世的言行。如果因为别人狩猎而生嗔恨心,反而自己造了恶业,对别人也无益。

这么想又觉得哪里不对了。难道我们就应该熟视无睹,听之任之吗?那我们还提倡保护动物干什么,反正这些动物都可能是该死。

不救助动物吧,于心不忍,也会有损于我们修菩提心。

这个问题越想越复杂。左手右手互博一番后,我好好喝了一杯茶,休息,休息一下。终于浅薄的小脑瓜想出了一个办法:

我们要做的是弘扬善行而不是强行制止恶行。我们要针对的是“行为”本身,而不是某个人某些人。对于狩猎的行为,我们不自作,不教他作,不见作随喜。当说则说但是不要喋喋不休或者情绪激动,否则适得其反,还可能造嗔恨心的业。

除了悲怜被猎杀的飞禽走兽,其实猎杀者也是可怜的。他们很有可能在造恶业却不自知。我们骂他们,甚至把枪夺下来砸了,能够真正帮助他们吗?所以不如好好精进,多念经多回向,让自己的回向更有效果,对弘扬佛法更有贡献。套用一句我挺喜欢的美国陆军口号:“There’s strong,  and then there’s Army strong——兵强则军壮。”

当狩猎的“号角”吹响的时候,惊恐的是动物,悲伤的是菩萨。这声号角,是狩猎季激扬的开始,更是杀与被杀者灵魂的悲号。我们不是猎物并不代表我们比猎物好多少,死神每时每刻都在追逐猎杀。我们不狩猎不代表我们就比猎人好多少,自觉不自觉地我们都在造业。海明威用约翰·堂恩的诗《谁都不是一座孤岛》来作为他的大作《丧钟为谁而鸣》的序,就让我斗胆稍作修改作为本文的结尾吧(括号内是我的修改)。

No man is an island

John Donne 1572-1631

No man is an island,
Entire of itself;
Every man is a piece of the continent,
A part of the main.
If a clod be washed away by the sea,
Europe is the less.
As well as if a promontory were.
As well as if a manor of thy friend’s

Or of thine own were:
Any man’s (sentient beings’)death diminishes me,
Because I am involved in mankind(sentient beings’),
And, therefore,
Never send to know for whom the bells tolls;
It tolls for thee.

谁都不是一座孤岛

约翰·堂恩

谁都不是一座孤岛

自成一体

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块

整体的一部分

如果一块泥土被海浪冲走

欧洲就少了一点

正如一个海角

正如你朋友的

或者你自己的一个庄园被冲掉

任何人(有情众生)的死亡都使我损缺

因为我也包孕其中

所以

别问丧钟为谁而鸣

它为你敲响

2015年10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