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心来,与汝安

林天泉

1011-3

二祖慧可问达摩:“佛法可以学到么?”达摩说:“佛法不是从人那里学来的。”

慧可说:“我的心不安宁,希望您帮我安下心。”达摩伸手说:“好,把你的心拿来,我给你安心。”慧可找了半天,可是心在哪儿呢?慧可说:“找来找去都找不到心啊。”达摩微笑说:我已经帮你安完心了。”慧可当下大彻大悟。

达摩是怎么帮慧可安心的?达摩只做了一个举动,他问慧可要心,你想要我帮你安心,好啊,那你把你的心找出来给我呗,我神通广大啊,把你的心给我,我来帮你把心好好整整。于是慧可开始找心了,想把自己的心找出来交给达摩:有人能给我的心做个手术,帮我直接解决心的痛苦,多好。可是智慧的慧可找来找去最后却发觉根本找不到心,到底什么是心?我的心在哪儿呢?真的有心这个东西么?想到这一层,慧可恍然大悟。于是达摩微笑着说:“我已经帮你安好心了。”没有心,自然无所谓安与不安,这正是本来无一物的境界,慧可通过达摩的点拨体悟到了这点。

不妨进一步思考这个问题。真的没有心这个东西么?假如没有心,那么我们不安的感觉究竟来自哪里?那无数困扰我们的情绪究竟来自哪里?那些真真切切的痛楚、那些迷离沉浮的苦厄,不是心带来的么?

人是有意识、有思想、有觉知的生物,这意识、思想、觉知便是我们的“心”,它是我们生命最真实的体验。天地万物纷繁无垠,但只有进入我们的“心”才与我们有“关系”,对我们来说才算存在。我们无法否认“心”的存在,正如我们无法否认躯体的存在。但那平常带给我们欢喜、带给我们忧愁的“心”是真实不二的,还是虚妄伪佞的呢?

假如我们能真正沉静下来好好观察自己的内在世界,好好去寻找“心”的所在,或许我们会发觉,我们确实无法找到一个切切实实的可以称为“心”的东西。其实我们许多的感受并不是来自于某个明晰的自主的“心”,更多的是一种纷乱的不知所起的妄念,佛家称其为无明。

设想一下,假如一件事情我做失败了,我会陷入痛苦之中,但这种痛苦究竟是这件事直接带给我们的“心”的真实影响呢,还是不过是我们坠入了自己的翩翩联想之中?一个问题,如果我们想明白了就会坦然安宁,如果想不明白就会纠结痛苦,这正证明了绝大多数的事(或许也可说所有事)本是不必痛苦的。我们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我们没有想明白,是因为我们沉陷在自己思维的牢笼里,而这些思维和现实本身并没有必然的关系。也就是说,并不是现实带给我们这些痛苦,恰恰是我们自己给自己造成了痛苦。

我们本没有一个真实不二的“心”去直接承受这个世界带给我们的痛苦,我们只有来自内在世界的某种无明,借用现实存在投射到内在世界的影子来给我们制造丰富的感受。假如我们能直接来到我们所谓的“心”的最底层,我们会看到一个“无”的世界。当我们真正领悟到内在世界的根底只是“无”时,其它种种自然就无所附生,凋零殆尽。

这是禅宗教给我们的从根本上解决人生苦厄的办法。在这里,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这是如来世界。这也是一个无法“言传”的世界,没有切身的体验是无从理解的,故达摩说,“诸佛法印,匪从人得。”

那么,有个很现实的问题:假如“无心”,我们该如何面对我们的社会生活?我们的世界该如何运行?

其实这并不存在矛盾。饮食坐卧,这是我们的存在,我们不必否认这样的存在;天地运行,万物流转,这是世界的存在,我们也不必否认这样的存在。禅宗从未想着要改变外在万物,它只是要改变我们的内在世界。通过明心见性,我们回到最本质的根底上,从而获得一种以渺茫之躯面对无垠宇宙的从容。

萨特说他人即地狱,其实他人之所以是地狱,更根本的原因在于自身。本质上来说,自身即地狱,人生苦痛,根源正在于自身。假如我们能从自我狭隘的拘禁之中解放出来,何处不是莲花佛国?不著妄相,即自在菩提。

内心世界无拘无碍,则现实生活归其自然。从所来处来,往所去处去,即心即性、即情即理而圆转自如、空明无碍。人生进退,自合其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