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行与安忍——记四国八十八所之八公里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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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宏多杰(圆吉)

当第一天走完四公里往返的山间小路时,我已经感觉非常辛苦。

从伊予和气站出发,到目的地第53番太山寺还需要步行两公里的陡峭的山路,这中间没有任何的交通设施,甚至当你想放松一下,竟然发现连坐下休息的石头或者凳子也都没有,想继续走的心很容易变动,唯一的抉择就是退缩。

然而就在那时,我看到了一行从对面走过来的老居士们,他们都穿着正规的白装束,头戴斗笠,手持金刚杖,足下则是草鞋,挎包上有一个小铃铛,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悦耳的声音。那一行人都是平均年龄在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们,他们尚且还在走着,如果累的走不动了,也不会掉队,只是慢慢地在后面拿出经本念着“阿弥陀佛”的名号,很缓慢地跟在队伍最后走着。我看到之后,感到非常激动,他们都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而且在看到这些遍路苦行的老居士时,心里就产生了巨大的悲心,甘愿将他们的苦,能让我分担一点那该多好。这种无分别念的悲心,如果没有看到他们,我可能不会生起这么多。所以我也学着他们的行动,一步步走上山区,念了很多六字大明咒,动力十足地到达了那里。

在寺院境内,也有一行已经到达的遍路者,他们已经站齐整了,由一个领队人带着一起按照仪轨念诵。我跟在他们身后,也一起念起来,从开经偈,到般若心经,还有诸佛菩萨的真言,一句一语,都包含着很多东西,不仅是对空海大师这个人,还有对他访寻善知识的品德,传法利生的大愿,还有对踏上佛教这条路的信心,就这样念着,心里异常平静,有那么一两分钟,就感觉不到周围是流水还是树影,心心忆念,在那时特别有体会。

等到晚上,迫不及待地将一些心声写在朋友圈里,没想到的是,又引发了轩然大波。有的朋友说道:“为什么不坐公交车呢?这样的苦行对修行真的有意义吗?”我确实也考虑了很久,苦行啊,究竟什么是苦行呢。像是印度外道的修法,把苦行理解为消除欲望杂染的手段,通过对肉体的无人性的破坏,为了追求的还不是解脱。我相信对“解脱”的向往,是每个宗派者都憧憬的,那个最高的目标应该是一致的才对,但是或通过火烧自己,脚踩钢钉,长举手臂等等怪异的方式,反而增加了自己对苦行的执著,那就是欲望,那就是没有看透通过苦行到底要达到什么,这个答案确确实实在这次的遍路中,我已经得到了一些。

第二天,我又再次上路,更加艰辛的是还有六所寺院需要参拜。当然这样走起来,就比第一天更加辛苦。遍路时我也自己问自己:“真的有用吗?”然而在我看到周围的一切时,这便有了答案。

首先是“增加对境”,如果我在屋子里学习佛法,我虽然也可以发愿利益众生,奉献此身给佛教,这也是难行苦行。然而还不够,在我已经适应了之后,我只愿对境能更猛烈一点,所以遍路的苦行,让我见识了一番。从忍耐天气的热,忍耐台风带来的暴雨,忍耐没有公交车,忍耐到最后,安忍着看着自己的心,这样的心——坚持,努力的境界,在屋子里独自闷坐一定是没有的。

其次是“转为道用”,看到花草世界,我直接就发愿送给佛陀,愿佛法兴盛;见到有人念经或者烧香,我也感恩他们希求佛法,也帮他们回向大菩提的道用。 那些美景或者是美好的心境,我可以随喜赞叹,我可以随缘供养,这样就是训练这颗菩提心,不让它退转的好办法。走到八坂寺里,看到在弥陀案边半睡半醒的老猫,参拜的人没有打扰它,反而都是给它也念上一两句佛号。我在它旁边也念了阿弥陀佛名号,真的,它是有反应的,本来睡着,但听到佛号马上就醒来了,一动也不动地毕恭毕敬了。我当时就对它说:“猫啊,你还是幸运的,赶快听我们念的佛吧,早日往生极乐世界。”

最后一点是“见到顺缘”,开始走时,腰酸背痛,到最后虽然依旧是痛得不行,但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和我一样在行走的人们,尤其是在我得到斗笠时,戴在头上,我已经感受到大师的荣光和加持,这加持可不是什么神通能力,而是戴上它就是“天地无南北,本来无东西”,看到谁人都是朋友,处处都是美丽的寂光土。在那个斗笠上有一句话,是最后参拜的石手寺的住持写的:“今天大师又是两人同行呢”——看到这个我真的感动极了,我和空海大师跨越时空一起遍行,是过去与现在,也是现在与未来,一起走,一定能走到彼岸。大师是过去的大师,然而他还在陪着我们一起走,看着四季变化,体味百态人间。

看到住持人我如一地面对投宿寺院的精神障碍的患者,师父完全是坦然的,他看着病人,完全不知道谁在修炼着谁。那病人高呼:“把它还给我!”时,住持也面露着急的神态,赶紧问:“你想要什么呢?我都会给你的。”那病人又说:“不要走!”时,住持也悲悯地说:“我能去哪里呢?”——你有来言,我有去语的样子,我觉得他们二人都是菩萨,我们在哀叹师父慈悲时,殊不知病人也在帮助师父圆满安忍。这二人,真有提婆达多和释迦如来的意思,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那病人好不拘泥,坐在佛龛前,我就更觉得,“我不敢轻辱你”的心,也油然而生。那么,那整个过程也是帮助我学习了安忍,这是修行的顺缘,促进着我,一切都可以转为道用,呵,诚然,一切本来就是道用,或是没有一切,心便是一切。

心和境的关系,就好像是苦行和安忍的关系一样吧。苦行,看似是在境上的行为,或是按照佛陀教言,睡有睡姿,行有行态,或是像这样步行几公里的事情,都仿佛是没有意义的外境。可是,我却觉得,对于真正修行大乘菩萨道的我们啊,哪里有没有意义的事情呢?都是心,都在心上安立的话,处处都有六波罗密多,处处都可以修行得好。在屋里有屋里的修行,在屋外有屋外的修行。我在屋里没有的感受,在外面却层层涌现出来,这都是佛力啊,没有佛教给我的这些颂词,我哪里能在外面还能保持这颗心,让它不随顺外境,而小心谨慎地对抗烦恼劣心呢?所以这次遍路让我在心上训练了安忍,串习的绝对也不是一两句《入行论》的颂词,应该是所有之前学过的部分。在遍路上对治烦恼心,那么烦恼心就转化为道用,又鼓励我的菩提道,哈哈哈,原来如此,这就是“烦恼即菩提”吧。

2015年9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