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悲翻译]觉悟者眼中的世界

How Does an Awakened Person Perceive the World?

作者:大卫·罗伊

By David L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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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生来喜追寻,正如鲜花注定要绽放 ”

——克劳德·耐迪圣耐

觉悟者眼中的世界是怎样的?

显然,对于非二元论者——包括不二论派(即吠檀多不二论派)和佛教徒,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觉醒”——获得解脱或涅槃,体证开悟,彻见“本来面目”等,是两者的终极目标,因而我们自然想知道,“觉醒”使人的认知能力发生了哪些变化,作为觉醒者(即“Buddha”,“佛陀”;其字面意思是“Awake”,“觉醒者”),他们的体验发生了怎样的转变?

然而令人不解的是,据我所知,对这种体验的最好描述,并非出自某个我们通常认为的非二元论教派,而是来自十七世纪一位英国教士、诗人托马斯·特拉赫恩的作品:《世纪的冥想》。这本书1908年才得以出版,但一经问世,就被公认为神秘学名副其实的杰作。托马斯·特拉赫恩的基督教教士身份,很显然使得他对佛教、吠檀多、道家、苏菲派等并无体会。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它,再次提醒我们——没有哪个教派能垄断心灵之道。

接下来的这段,是对世界的神秘主义体验进行描述的经典段落之一,其中使用了一些老式语言,阅读时可能还需要随文起观来体会其深层含义。特别是第一句中的两个词语需要解释一下。corn一词过去的意思是“粮食”,而现在则专指“玉米”,这就是为什么特拉赫恩会说,他看见的corn是小麦;再一个就是“东方”(orient)这个词,其旧义表示“虹彩”或“有光彩的”,这是特拉赫恩用来描绘他的美妙世界如何闪闪发光的词汇之一。

 “田野里的谷物,是光芒四射且不朽的小麦,永远无需收获,也从未被播种过。它们挺立在那里,从无始直到永远。街道上的尘土与砾石,犹如黄金般珍贵、稀有,那些门,起初看起来是世界的尽头。而那些绿树,在我透过一扇门第一眼看到它们之时,就令我落入了沁心的愉悦和夺魄的迷醉之中。那馥郁的香气和非凡的美丽,令我的心激跳,喜极而近于发狂,它们竟是如此的奇异、美妙。人!啊,上了年纪的人看起来是多么地可钦可佩!就像不朽的智天使!小伙子像闪耀着光芒、迸发着火花的小天使。姑娘们则如同充满生机和美丽的罕见的炽天使!街头奔跃嬉耍着的孩童则像滚动的宝石。我不知道他们也曾出生且终将消亡。然而,一切都各安其位直到永远。永恒显现于尘世之光,某种无限隐藏于每一种显露的事物之中,他们与我的期待交谈,催促着我的欲望。城市似乎坐落于伊甸乐园,或是被建造在天堂里。街道是我的,神庙是我的,人们是我的,他们身上的衣服以及黄金、白银,直至他们那晶莹的双眼,白皙的皮肤和红润的脸庞,都是我的。天空也是我的,直至太阳、月亮、星星,以及整个世界,全都是我的;我是这一切唯一的观察者和享用者……由于如此地无谓忙乱,我受到侵蚀腐化,被迫学会了世俗间的肮脏伎俩。这些东西,如今我要放弃,如同原本那样,再次成为纯洁的孩童,如此才能进入上帝的国度。”

第一次读到这段描述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但多年后以一种非二元论的角度再次思索它时,却打开了以前未发现的宝库。我如此热衷分享自己的发现,因为这段描述非常接近不二论派和佛教所宣称的“实相”——我们对世界(包括我们自己)的“如实”体验。令我印象深刻的几个主要方面是:

光和狂喜

特拉赫恩笔下的世界,美丽、快乐得令人无法置信。那些树木使他“落入了沁心的愉悦和夺魄的迷醉”之中。它们那异乎寻常的美丽令他的心激跳,“喜极而近于发狂”。而且,他对这些事物的美妙、可爱之处也描述得非常具体,他一次次地强调所看到事物的光泽:发光的粮食作物,光芒闪耀的年轻人,迸发着火花的天使,嬉耍的孩童犹如“滚动的宝石”等等。

众多教派的神秘主义者都强调了世界的光芒——日常看来实实在在的物体,现在则莹莹发光,而平常对物理实体和它所反射的光之间,曾经所做的那种“理所当然”的区分,现在已不再适用。这二者之间的差别,实际上是某种人为的构建,是我们对世界认知方式的副产品,对事物的命名也是如此。当我把那个东西简单地看作“杯子”的时候,我忽视了它发出的光芒。我没有真正地注意它,它不过是我用来喝茶的一件器物而已。这是我们所学到的把握世界的方式,然而这种感知事物的习惯方式也可以被清除掉。

当我们如其本然地看事物——不再下意识地对物体,以及物体所反射的光进行区分,那么,可见的世界就不再是一些固定的、物质性的、孤立存在的东西的集合,而是表现为一种相互作用的发光过程汇集。桌子上电脑旁的那个茶杯,就不再仅仅是一件恰巧出现在那里经压模烘制而成的陶瓷物件。它在那个位置的存在,是一种活动。(译注:“activity”。此处与近代物理学的观点相吻合。无论是“单独”的“物体”,还是“单独”的“光”,这两者“自身”都不是我们眼睛所看到“对境”。我们“看到的”,是一些“瞬间”的“活动”,具体地说,是“物体对光的反射”或“组成物体的原子发射光子”这样一些“瞬间活动”的“汇集”。)这些过程并非是“自足”的,他们显现了某种东西,就像特拉赫恩后面要指出的那样。

时间

各类宗教多倾向于对永生的关注——例如,帮助我们具备一种永远在天堂中与神呆在一起的资格。特拉赫恩则描述了一种别样的“永恒”,它不是幸免于死亡活到无止境的未来,而是以一种不同方式来感受“当下”或此时此地:存在于有时被称作“永恒的现在”之中。他最了不起的诗句开头是这样的:“永恒显现于尘世之光……”,他见到的“永生”之麦,从来没有播种也永远不会被收割,“从无始直到永远”地挺立在那儿。在这里,特拉赫恩没有在麦子、石头、树木或人类之间做出分别:他们不但全都在放射光芒,而且,在显现着“光明”这一意义上,每个“个体”都永远地存驻着。在《冥想的世纪》另一章节中,他宣告:“任何时刻都是永恒,都是一个永久的安息日。”

非二元论的宗教派别——比如佛教,其注重点是实现“无死”,同时,也常常提及到“无生”。超越生命和死亡意味着什么?这种提法所指的,是否是一种“来世”呢?特拉赫恩的描述提出一种不同的观点。在某个时刻出生,然后或早或晚地在另一个时刻死去,这是芸芸众生的本质。佛教没有提供一种逃避无常的方法。但是,像所有其他事物一样,如果这些生灵,不是一种孤立的存在——如果他们同样是一些相互关联,显现着某种东西的过程;这样,也许由于他们起初并没能真正地诞生,故而,或许也不可能死去。

那么,显现的是什么呢?佛教派别之一密宗认为,我们的心灵具备三个“非一非异”的侧面——明、乐、空(梵语shunya,意为“零”)。

空性

“永恒显现于尘世之光,某种无限隐藏于每一件显露的事物之中……”特拉赫恩没有提及上帝,除了在诗的结尾处,他提到再次成为一个孩童,以便能够进入上帝的王国。在这一段落里,唯一的另一处有可能暗指上帝或某种灵性实体的,是“某种无限”这个词语。这让我们想起了威廉姆·布莱克的一句知名格言:“如果感知之门得到了净化,一切看起来都将是它本然的样子——无限。”

对于特拉赫恩和布莱克来说,这个“无限”的令人震撼之处,在于它并非是指一种与感知到的事物相分离的存在。如果事物真的没有“生”——因为他们并非“自我存在”,而恰恰总是显现了另外某种事物——那么,他们所显现的“无限”,除了显现它的那个“空”之外,不可能是其他某种被经验到的事物。《心经》对此有更好的表述:虽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同样正确。

大乘佛教教义有时会讨论“空性和表相的非二元性”(译注:佛教术语为“现空不二”)问题。普通平凡的,或相对的、“较低”层次的真理(译注:佛教术语为“世俗谛”),与终极的,或绝对的、“较高”层次的真理(译注:佛教术语为“胜义谛”)之间的区别,就是事物通常显示在我们面前的样子,与其“真实”的存在之间的区别。然而,“appearance”(译注:现象,表现;上一句中的“显示”,原文为“appear”)这个词,似乎暗示着我们日常感知到的世界不过是个类似梦境的幻影,就这一点而言,有可能导致误解。

察利嘉公仁波切从大乘佛教的角度清楚地解释了“所显现的”(常被我们误认为割裂的、自存在的事物)和“显现者”之间的关系:“‘Appearance’是一个滑稽的词,它的意思是指某种表面的东西,同时,在其背后,还有另一个叫做‘真实’的某种东西。‘Presence’(存在,出现)就好得多。某物自身存在于此,它的本质是空性。显示着的是现象世界,但因为无有实质,所以是‘空’。”(见《空的辉煌》,《佛法》2013年秋刊)

英语里大概找不到比“Presence”更好的词语来描述特拉赫恩指出的那种境界。我们通常看到的实实在在的东西,其实是明晃晃地“出现”的某种“无限”——某种无穷无尽、无边无际,它通过这种方式显现出来。这种“空的”无限,没有名也没有相:正因为它自身真正具有的是“空无”(nothing),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无有任何东西”(no-thing),所以,才能以任一种事物的方式“出现”。

超验

各种宗教的教条往往预设了一种二元论宇宙的立场:这个被创造出来的世界与天堂里的上帝之间的二元性,就是一个常见例子。佛教对轮回(今世的苦难)与涅槃(佛教徒追求的目标)的区分,则是又一个例子。救赎意味着从这个苦海中脱离,从而进入那个“高级别”的现实。这种指向不可避免地涉及到对这个“低级别”的世界某种贬损,并鼓励我们回避它所存在的种种问题。这样,灵性的道路就不是对这个世界的修整,而是超越它。

与此相反,特拉赫恩没有暗示任何其他的实在——它们超越于他所描绘的壮丽世界。他的描述可以被理解为,这就是终极的实在。也可以被理解为,这是对感知这个世界的通常方式的超越,但世界本身却依旧是原来的那一个。如龙树菩萨所言:“俱胝之轮回即俱胝之涅槃”。常被当做苦难王国的此处,其实并非是我们所苦苦追寻的彼岸之外的另一个地方,涅槃自身——当我们看到此处时,它就在这里,因为实相就是如此。特拉赫恩通过引用“伊甸园”和“天堂”,表达了相同的观点:他为我们描述的城市,虽然通常在我们眼中是那么的司空见惯、平淡无奇,现在,却“似乎坐落于伊甸乐园,或被建造于天堂”。无须渴求别处,因为除了已经在那里的之外,他不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

非二元

 特拉赫恩的描述层层递进,震撼力和深刻性不断增强,直至达到高潮:“街道是我的,神庙是我的,人们是我的,他们身上的衣服以及黄金、白银,直至他们那晶莹的双眼,白皙的皮肤和红润的脸庞,都是我的。天空是我的,直至太阳、月亮和星星,以及整个世界,全都是我的;我是这一切唯一的观察者和享用者……”我们该如何解读这种“我所”见?他的体验属于唯我论吗?

这取决于我们怎么来定义唯我论。唯我论一般被定义为这样一种信念:自我是唯一的实在,当然,这个定义可以从不同角度去理解。像吠檀多派那样,坚持“atman”(译注:梵文;常、一、主宰的自我)(真实的自我)即是大梵天(宇宙的基础),这便是在断言:自我是唯一的实在——但我们需要知道“真实的自我”的真正含义。

佛教强调的是不存在自我,即“无我”,然而,如果问题的根本,是一种分离的自我感与那些不属于自我部分的对抗——里面的vs.外面的——那么,一种“唯我”的体验与那种“无我”的体验,可能完全不存在任何区别。重要的是在两种情况下,“自我”和“他者”之间那种虚假的二元性都被消除了。尼萨迦达塔(Nisargadatta Maharaj,1897-1981;著有I Am That,《我是那个》)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明确地指出了这一点:“往里看,我空无一物,这称为智慧;向外观,我就是万物,这叫做爱。我的生命就是在这二者之间转换着。”

非二元论教派与特拉赫恩之间立场的差别在于,非二元论者通常会说“街道是我,寺庙是我”等等。这让我想起禅宗大师道元(1200-1253,日本曹洞宗创始人)对自己悟道经历的描述:“我终于明了,心就是山河大地,日月和星辰。”然而我认为,特拉赫恩和道元之间的描述差异,远没有其相似之处重要。两者都超越了那种通常的二元性——一个异化、焦虑的自我意识,被困于一个外部的、客观性的世界中。

还有,特拉赫恩说,自己是“这一切唯一的观察者和享用者。”那么,这是否又使观察者与观察对象具有了二重性呢?不是:道元所说的“心”,仍然从一个特殊的角度观照着自己——我们将其称之为“道元”的那个“在”(译注:presencing,此处指运作于当下的“觉知”;在这种语境中,此词也常被译为“临在”)。特拉赫恩的描述也是同样的:“空性”、无限之“梵”(或非二元之“心”)以其自身,或者更确切地说,作为自身,至少有那么一个片刻,苏醒了自己的本性。

堕落

特拉赫恩激动人心的描述以急转直下进入尾声。他失去了刚刚向我们描述的体验,因为他“受到侵蚀腐化,被迫学会了世俗中的肮脏伎俩。”但希望依然存在:这些伎俩,他还是能够“放弃,如同原本那样,再次成为纯洁的孩童,如此才能进入上帝的国度。”这一典故出自《马太福音》第18章第3段,耶稣说:“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得进天国。”这段经文一般被理解为是指我们死后可能的归宿,但我们最好能记起相传是耶稣所说的另一句话:“看那!神的国就在你们中间”(《路加福音》第17章第21段,大多数人更熟悉的是英王钦定版《圣经》中的:“神的国就在你们心里。”)在特拉赫恩刚才的语境下,别的不说,他对进入神的国度的渴望,应该理解成和圣经上的表述是一致的。其目标不是得到超越尘世的救赎,而是“回归”那个他已经用诗一般的言语为我们描绘的美丽、发光、幸福而不朽的,非二元的天堂世界。

此处“回归”一词加了引号,因为他并没有真正地失去过那个世界。不管我们是否意识到,他都不会失去那个世界,因为他的体验其实是对那个世界真实样貌的一瞥。特拉赫恩在品味过那种美好之后,他知道该怎样做:忘掉“这个世界”中的肮脏伎俩——即“受到侵蚀腐化”的人们通常所感受到的世界。文中“腐化”和“尘世中的肮脏伎俩”的具体所指不很明确。我们可以推断,他可能是指不道德的行为,“肮脏伎俩”指人们互相欺骗、虐待对方的方法。这里提到的“腐化”,可能也包括了为各个非二元论教派所强调的各类错觉,这些错觉与将“自我感”(一种和自己存在于其中的世界相分离的感觉)实体化的渴望相互勾结,于是“我”被鼓动起来,以追求想象中的自身利益而漠视他人的福祉。抓住(我们认为是)存在于世界中的一些东西不放,我们失去了生而具有的权利:特拉赫恩如此深情地描绘的那个世界。但我们任何时候都能够归返于它,因为它始终就在那里。只要我们向其敞开心扉,就已身处其中。

注意一下特拉赫恩没有提到的东西也同样重要。他提到的都是视觉现象,其他感官的感受是怎样的呢?风儿穿过树林的声音、儿童的笑声……这些声音是否也是“我的”?我们好奇,特拉赫恩能否也“非二元地”听到这些声音,犹如T·S·艾略特的诗所描述的:“音乐听得如此深切,却又一无所闻,然而,你就是那乐音,只要曲声绵延未绝。”还有,我们也没读到任何有关于特拉赫恩的身体直觉是否发生了变化的描述。

特拉赫恩描述中最大的不足,或许就是那些他不会认为是缺陷的东西——对此,一些非二元论导师也不会重视。用佛教术语来说,特拉赫恩如此完美描绘的“胜义谛”世界,以及我们普通人更熟悉的通常“世俗谛”世界,是被割裂开的。特拉赫恩的世界完美无缺:每个闪闪发光的东西都是“空性的无限”存在的一种方式,就连街道上玩耍的孩童也是……但孩子们晚上会饿着肚子去睡觉吗?虽然任何事物都在“尘世之光”(the Light of the Day)中展现着永恒,但在特拉赫恩所处的年代,这些具体的展现者(玩耍的儿童)中的大多数,都在他们下一个生日前死去了。是的,在“胜义谛”中,他们并没有真正地死去,因为他们从未出生过。但从世俗谛的角度看,这里有出生,有死亡……还有苦难。特拉赫恩所处的社会,是按等级制所构建,维护的是处在阶层金字塔顶端者的利益。族长制和奴隶制是当时的模式。

如果想惬意地安住在特拉赫恩如此描述的完美世界里,同时无视上述缺陷,那就要“死死抓住空性不放”。但对我们而言,重要的是去体验特拉赫恩所指的“无限”,同时不要止步于此。我们都是从对“世俗谛”的认识而开始:这个世界是孤立事物的汇集,其中包括“我”、“焦虑”和“不安全感”。我们渴望“觉悟”,渴望去领悟世界的真实本质(包括我们自己):那个空性的无限,他显现为你、我,以及所有其他一切。但同样重要的是,请不要贬抑这些显现——以佛教的语言来说,色即是空。正如威廉·布雷克同样写道:“永恒与时间的产物相爱”。空性的无限与他的显现相爱!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地相互分离。

领会到这两种真谛就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并照此领悟去生活——这是灵性道路中的挑战。

文章来源:

http://www.scienceandnonduality.com/how-does-an-awakened-person-perceive-the-world/

智悲翻译中心

翻译:仁辉

一校:大愚

二校:根让巴丹

终审: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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