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哈佛大学”的哈佛大学

Kenna-11

贾西津

在哈佛呆了很多天后,我才发现一个重要的问题:我怎么还没看到“哈佛大学”的校碑啊!哈佛园?那无数个“校门”或“出入口”,最正式的就是上面刻着哈佛校训拉丁字母的了,有的连石梁都没有,别说校名了。哈佛主要系所在区?各个楼都有自己的楼名,中间又是商场,又是马路,旧剑桥的各种碑倒不少,均是遗迹了。哈佛园内也只有哈佛像上刻着“哈佛”二字,可不是“哈佛大学”。路标上有“哈佛广场”、“哈佛街”,就是没有“哈佛大学”。我于是问哈佛的职员和教授,“哈佛大学”校牌或校碑或任何指示“学校”的标识在哪?他们好像就没想过这个问题,琢磨了半天说:“嗯,没有。”

没有“哈佛大学”?那哈佛大学到底在哪呢?就像那个逻辑故事讲的,车头非车、车轮非车、车架非车,如果没有一个整体的概念,“车”在哪里呢?我们的学校、单位、小区,总是要围一个圈,前面竖一块碑、门上悬一块匾,表示“此地是我”,也正是为了将整体的形象具体化出来,营造集体的观念吧。哈佛大学竞没有这样一个标识,那么它靠什么形成“哈佛大学”的概念呢?

我开始仔细回顾对我而言哈佛大学是由什么构成的。

首先出现在我脑海中的是各种不断会被谈及的哈佛的教授、毕业生及他们的思想、作为,写《正义论》的罗尔斯、当代《使民主运转起来》作者帕特南,诺贝尔奖得主、哈佛毕业的总统,还有它的著名肄业生霍华德-休斯、盖茨,以及被它拒收的巴菲特。

接下来,是在走过哈佛校园后清晰呈现出来的各种人名,带着他们各自的故事,如第一个捐助者约翰.哈佛(John Harvard),校长埃利奥特(C.W.Eliot),捐赠图书馆的韦德纳(Widener),博物馆或艺术中心的贡献者卡彭特(Carpenter)、雷蒙特(Lamont)、塞克勒(Sackler)博物馆、佛格(Fogg),还有我周围接触到的各色各样的教授、工作人员、学生。

这些名称及其所标志的场所带出了院系、校区、图书馆、艺术馆、课堂的景象,其中呈现出丰富的活动、资料、展览、演说。

还有,就是哈佛盾型的徽标,它大小各异、质地不一、着色或不着色地出现在校门、院系门口、图书馆、出版物、纪念品上。这个徽标仍然继承着哈佛学院时代的校训,上面是摊开的三本书,写着六个拉丁字母“VERITAS”中国人喜欢把它译为“真理”,其实它和我们理解的作为“绝对正确”的“真理”有所差异,它含有对神的信仰在里面,强调一个人最内心的东西,不如把它翻译成“真实”、“实话”、“正直”。它应该是哈佛是最具有“学校形象”的象征物了。

没有一个固定的碑匾,但是所有上述名字、标识所在之处,哪里不是哈佛呢?哈佛大学本身没有一个作为学校的统一形象,但是它所有分子的创作,恰恰造就了丰富的哈佛。如同徽标制作,只要有一定的线条,不一样的材质、大小、形式,越是多样,这个线条才流传越清晰。

哈佛徽标上的三本书,在早期印章上是两本面向上,一本面向下的。它原本象征人的理性知识和上帝奥秘(启示)之间的关系,因为宗教含义逐渐褪色,学生们用自己的理解重新阐释了它的意义:要读书,但最后要把它放下,抛开书走向社会。虽是学生的“歪批”,却不能不说它反应了学生在学校教育精神下所获得的个人信心与能力。

任哈佛大学校长20年的科南特说:“大学的荣誉,不在它的校舍和人数,而在于它一代一代人的质量”。的确,从来是学校因人而名,而非人靠校名获得真正荣耀。不是吗?拿掉一个个具体的人名,学校剩下的还有什么?有的时候一个人物的离去,就可能带来整个专业及至院系风格的改变。没有了个体性的人,学校本来就不存在。而只要每一个个体不断充分展现他们自己,“学校”不就已有了无数的标识,那些校产前有没有再多一块牌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一直在说哈佛,其实想一想,除了某些细节之外,并不是哈佛特有的。它反应了教育的一些基本追求:了解自己的历史、给每个人平等的实现他自己的机会、帮助他把自己最独特的智慧发展出来、学校以非营利的机制延续,以及在尊重每个个体的人的基础上实现社会生存。

看新生抱着脸盆台灯进出18世纪的房舍,“非官方导游”牌下的生动面孔熟悉地叫着一个一个过去的名字,才到妈妈腰高的小听众认真地讨论科学中心里艾肯教授15米长的MARK I计算机,我忽然觉得哈佛广场上每天的演讲、表达、倡议、演奏变得非常自然。古往今来的人都在,你尽可以发挥自己的所知、所想、所能,没有边界,你不过和他们打个招呼、对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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