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霾是什么?

柴静

摘自《穹顶之下》

雾霾是什么?

有时候我在黑暗中会把灯关掉,我想端详一下PM2.5到底长什么样子——但我知道我看不见它,它们是一些空气中悬浮的直径小于2.5微米的细颗粒物,所以它们会把大量的可见光都散射、折射跟吸收掉,留给我们一个能见度很低的世界,但也因为这个原因,我能肉眼看到的颗粒物最少也都是它的20倍,换句话说,这是一场看不到敌人的战争。

但是有一个办法我能把它拽在眼前,就是PM2.5的采样仪。

我可以把一个非常干净的采样膜放在采样仪里,我就背着这个仪器24小时,让它模拟我的呼吸。

这是那个采样膜最初与24小时之后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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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不对自己跟孩子加以保护的话,所有的东西都会呼吸进去。

它有多少呢?305.91微克每立方米。

各国安全值是这样——美国日平均35微克每立方米,欧洲年平均25微克每立方米、中国是日平均75微克每立方米。

我很想知道那个采样膜里面到底是什么物质,就请北大邱兴华博士给我做了一个测试,他分析出来结果是这样:其中有15种致癌物,其中世界上最强的致癌物之一苯并芘,它是国家标准值的14倍。

我不太相信这个数字,因为我曾站在四五个焦化厂中间的时候,呼吸的苯并芘才超标9倍,现在我在一个国际大都市的中心,举目四望我根本看不见工厂跟烟筒,我怎么可能超标14倍呢?

邱博士自己也怀疑了,他说:“不太可能这么高吧,我再算一次。”第二天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没错,就是14倍。大量的样本显示,有很多人比你更高,超标20倍。”

所有这样致癌物都附着在就你刚才看到的那个黑色的膜表面,这种叫做黑碳的物质上,它非常小,只有0.2微米,但是它是一个锁链的结构,所以如果它打开的话,两克黑碳能有整个篮球场那么大。

所以它可以吸附很多的致癌物和重金属,在中国这样的黑碳有多少呢?2009年NASA做过一个测算。大气中黑碳含量最高、紫的发亮的地方就是中国,它像幽灵一样在我们的上空飘荡。

我又去找了北大,我知道它有一个实验室,我问:“能不能当一个志愿者,你把我放在一个高浓度的实验舱里面,测试一下我的身体的反应,这样我可以告诉大家。”

他们犹豫了一下对我说:“不好意思,这个实验没法做。你知道每一个实验都需要一个伦理安全值,这个安全值要保证受试者不能受到太大的伤害,但如果我设定这个值的话,外面大气比里面实验舱的空气(污染)浓度还要高。”

换一句话说就是,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一个终生暴露的实验舱里。它的结果会是怎么样的?北大换了一种实验方式,他们就直接测试人们在日常生活中身体的反应,长达一年。我自己也参与和体验这个实验。

结果是:我自己有呼吸道炎症,是易感人群,细颗粒物会影响呼吸系统增加气道炎性反应还会增加进一步影响心血管系统,超细颗粒物升高跟心脏供血能力降低有关系。

在科学家的帮助下,我们把它做成了一个动画:

这是中科院做的一个测算,他们有一个简单的结论,pm2.5上升到200微克每立方米的时候,我们各种呼吸系统疾病,和心血管系统的疾病死亡率会增加14%到26%,如果这个数字听起来很拗口的话,那么最起码中国的前卫生部长陈竺做出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测算:在中国每一年,因为大气污染而死亡的人数有50万。

在这场跟人类战争当中,最脆弱和最容易受到伤害的就是我们的孩子和父母。这些小孩大都才两个多月大,还没有出过门,但是已经得了肺炎,他们在接受雾化治疗。

他们的父母让我拍下他们,怀疑是重雾霾期间没有防护导致的,但医生跟他们说,我只能给你诊断为不明原因肺炎,因为我们还没有目前的流行病学调查。

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的数据是这样的:2013年1月份,重雾霾期间,我们整个国家有27个城市都出现了急诊人数的爆发性增长(10%–150%)。

有的时候我们小区的妈妈们会聊起这件事情,有一个妈妈就问我说:“我们该怎么办呢?我们要不要把小孩尽快地送到雾霾天里面去,让他们锻炼锻炼,适应适应,是不是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所以我就采访了曾经空气污染严重地区洛杉矶的一位预防学专家,让他来告诉我们,到底把小孩暴露在高浓度的空气里面,能不能产生适应性?

“我不认为有任何证据表明,让孩子多暴露在污染空气中,能帮助他们产生适应性。如果让他们暴露在污染中的第一天,他们受到一部分功能损伤,他们暴露的第二天,损伤没有第一天多,不是因为他们产生了适应性,而是损害已经发生了。”

前两天雾霾严重时候,AQI指数已经超过了500爆表,严重污染。可是,我楼下这个小学孩子们还在打球,跑步,玩耍,在运动的时候,人们的呼吸量会增加5到10倍。然后我看着他们,我意识到我不可能一直保护我的孩子,总有一天她要到社会当中去。

呼吸是没有办法选择,也没有办法逃避。你的每一口呼吸它都在,一个成年人像我们这样的人每天呼吸大概25000次,天长日久,日积月累,这些东西在我们的肺里面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采访了一位北京肿瘤医院的患者,她是一个早期的肺癌患者,一位50多岁的女性,在医院的财务室工作,她跟家人都没有吸烟史。但是她却不得不在此接受治疗。

以下是我和医生、专家就此的对话:

麻醉师:“这个人抽烟吗?”

杨主任:“这个人不抽烟。但是她是山西的,是你们(柴静)老家的。”

麻醉师:“空气质量不太好。”

杨主任:“对,不干净。所以这可能是大气里面的东西。”

杨主任:“人体只有肺的淋巴结是黑的。就是因为人的肺吸了很多粉尘。淋巴系统是人的免疫功能,免疫功能就是防疫功能。”

记者:“那我问您,当这个黑色的物质在上面沉积之后,影响它对癌细胞的阻挡吗?”

杨主任:“所以是不是已经把它的免疫功能锻炼得疲劳了,所以你看今年的世界卫生组织WHO呢,已经把肺的慢性疾病划为肺癌的高危因素之一。”

让我们非常安慰的是这场手术很成功,患者在肿瘤摘除之后基本可以康复,医生就把这个黑色的淋巴结摘下来之后拿给她的家人看。

那家人问:“您能告诉我,我家人为什么会得肿瘤?”

他说:“我只能根据我的临床的经验和推断告诉你,我怀疑是空气污染,世卫组织告诉我,颗粒物被列为人类的一级致癌物。”

我听他说的时候我有一个疑问。如果是肺癌的话,应该有一个潜伏期,起码应该在十年左右吧?但是雾霾我们这两年才听说,怎么能这么快就导致肺癌呢?

我就去找了我们国家奥运呼吸质量保障小组的组长唐孝炎院士,她给我看了一条曲线:

2004年,11年前,那时候我们还没有pm2.5的检测,但是我们有pm10,她说根据当时的估算,那个时候在污染期的话,pm2.5可以达到300到400,属于今天的严重污染。

我问她:“我说那我失明了吗?2004年我在北京。”

她说:“你看看这张照片吧。”

”那是什么?”我说:“那应该是霾吧,那我怎么不知道呢?”她说:“你再查一下当天新闻报道的标题——《首都机场因雾出现今年最严重的延误》,那个时候我们一直认为那是雾,我们一直把它叫做雾。”

看到这张照片,作为一个曾经的记者,我内心有些自责。那些年里面,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在报道各类的污染事件。但是我一直感觉,好像听到矿山的炮响才叫污染,看到工厂的烟筒才叫污染,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们生活在都市中心的人,每天看到的天空,就是污染。

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再是记者了,我早就是当事人。

但我还有一个疑问。如果是那样的话,小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烧煤油炉子,对吗?我们每天晚上都在呛人的味里睡着,再醒来。我怎么没有听到那时候有很多人得肺癌呢?

带着这个问题,我认识了我们国家从事这个工作三十多年的何兴舟教授,他给了我一本资料——中国26城市大气污染与居民死亡情况调查(1976到1981):

那个时候的大气污染,已经跟居民的肺癌死亡率分布一致,那时候的大气污染就是煤烟性污染,只不过这份材料在当年一直是内部资料。

一个人,别说是一个人了, 一个活物,在我看来应该这么活着,春天来的时候门开着,风进来、花香进来。有雨、有雾的时候,人忍不住想要往肺里面深深地呼吸一口气,那种带着碎雨的那种凛冽的、清新的感觉。

秋天的时候你会想跟你喜欢的人一起,就一个下午什么都不干,懒洋洋的晒一会儿太阳,到了冬天你跟孩子一块出门,雪花飘下来,她伸着舌头去接的时候,你会教给他什么是自然和生命的美妙。

但现在呢?

这一年每天醒来,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先看一下手机上的空气质量指数,用它来安排我一天的生活。我就靠盼着一点西北风过日子,我每天戴着口罩上街,带着口罩见朋友。我用胶条把我们家的门窗每个缝都给它粘上,带着孩子出门打疫苗的时候,她冲我笑我都会感到害怕。

我不是有多怕死,是不想这么活。我要知道它从哪来,我要弄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