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石、水、木:凤岩寺记游

林思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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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韩的佛寺在各方面都足令佛教徒心感愉悦:具备历史价值、艺术与建筑方面的魅力。佛寺在强韧的制度中发展下来,炼就它们适应社会的能力。每一座寺院的故事都是独特的,就像一幅拼图中,每一块都不可或缺。凤岩寺就是这样的一座殿堂,或许,它更是“九山禅门”中最为远离尘嚣的。

“九山禅门”以僧侣修持生活严谨驰名,属于声誉最高的道场。凤岩寺每年只在纪念佛陀的卫塞节对外开放一天,其余三百六十四日都闭门不接待宾客。我们一行人只因获寺内一位大师批准,才可入寺参拜;大师的邀请,我们自是欣然接受。

凤岩寺位于气势磅礴的曦阳山上,于宪康王在位期间(公元875至886年)由智证大师创建。高丽王朝的太祖(公元918至943年在位)曾于935年重建该建筑群,不过大部分建筑物在日本入侵(1592至1598年)后,须再次修复。

我们在3月4日到达凤岩寺,山谷中寒风凛冽,景色却美不胜收。游客和信众通常喜欢在春季到访韩国,因为色彩缤纷得多,在冬日中,该寺的自然景色则别有一番庄严肃穆的味道:光秃秃的树枝、蔚蓝色的澄空,还有枯干的灌木丛。

我们首先参观的,是在鳯岩寺停车场有一条古老石桥连接的景点。在铺满石块和沙砾的小径稍为步行,就可到达幽静的白云台山谷(在凤岩寺和白云台步行往返非常方便)。清澈见底的溪流彷佛画破了石块的表面,在尽头形成一条小瀑布。踏着露出的石块,就可走到对岸。

在山谷另一边的山岭(从寺院的角度看过去),有多块巍峨巨石,其中一块雕刻成佛像,面相庄严而慈悲。当日,佛像沐浴在阳光之下,就像天地都向神圣的景象致敬。眼前另一幅天然美景,是在一堆巨石下的石径表面,有一条颇大的支流凝结成了冰河状的湿滑冰层。幸有寒冷的天气,原本会奔泻在山石表面的水流,变成了一大片悦目的冰块。

观看过白云台大佛后,我们便前往参拜。寺院本身是一个开放式、几乎完全寂静的建筑群,有多座使用传统方法兴建的大殿。现存建筑物中,结构最古老的是极乐殿。各寺院墙上的叙事画和花纹,以及多层的寺顶,主要用上湖水蓝色,配以其他基本颜色。寺院中极其独特出色的镶嵌装饰,肯定是佛教建筑中最为复杂的设计之一。这可能由于在寺院创建时期,中世纪的朝鲜跟欧亚中部地区接触频繁,寺院装饰也因而受到影响。建筑群内展出多项统一新罗时代(公元668至935年)的艺术品,供大众观赏,包括受印度窣堵坡(stūpa)影响的三层石塔,以及为纪念宪康王而建的石碑。

我们在接待处登记后,未几被带到布置简单的大堂,内里有多个房间和多道滑门。我在那里跟其中一位高僧郑明法师会面。我问:他的弟子在最近的冬安居(在2月底结束)有什么得著?他只用一句话回答:我们要他们体验地狱。

禅修方法简单、俭朴而严苛,很触动我。凤岩寺朴实无华、矢志求取精神解放的苦行方式,可说相当吓人。不过,禅修的过程并不是要安稳舒服。跟郑明法师见面时,我原本预料跟其他宗教领袖谈话没有多大分别:开门见山讨论所有问题,有令人满足的知性交流。但是这一次不同:在凤岩寺修行,整个过程除了静坐沉思和参公案,再没有什么可做,讨论只会分散注意力!法师给每位修行者一条问题,修行者只得全神集中在问题上,再没有其他。

郑明法师注意到我的惊讶。事实上,如果大师不断向我说话、安排活动让我忙起来,那我会感到舒服一些,因为这代表了在夏季、冬季和特别的静修中,有很多事情可做。传统而言,大部分寺院每年有两次安居,不过凤岩寺另有一次为期二十一日的特别静修,参加者在过程中不准睡觉。这精英班要求参加者每天静坐冥想十九个半小时,只余下数小时用来饮食和进行其他活动。

大师对禅宗公案推崇备至,指出导师的角色就像是派发药物的医生——这里采用的形式就是公案。他说:“你要信任大师,也要信任自己。你要相信自己可以得到治愈,也可以开悟。”没多久,他问我:要不要也参一参?我紧张地轻声一笑——我根本完全不信任自己。这正是禅修所产生的作用——出其不意地戳破你的自信和矫情,拨动纷繁的思绪,直至那固有的“自我”剥落。当下感到自己完全赤裸,很不自在,我因此婉拒了郑明法师的邀请;他巧妙的提案却令我反省:我的迟疑和婉拒,究竟是出于谦卑,还是怯懦?

另一位大师元根法师带我们到寺院四周参观。游览过后,他为我们每人在一本凤岩寺的书籍上签名,并且用汉字写上我们的名字。元根法师对我说:“记者应该报道好事,正面的事。”语气中带着戒心和提醒。我反问:为什么大师这样说?我以为宗教和文化新闻,跟主流媒体惯用的煽情浮夸,该不一样的吧?

朋友说我捉错用神。自从一九八○年代独裁统治和传媒审查结束后,南韩的“建制”(政府官员、律师、记者等)多次遭揭发收受大财团献金及贿款,以解除监控或赚取甜头。元根法师谴责的并不是新闻业界或从业员,而是金权的歪风之下大众诚信与道德的沦丧。因此,禅提倡的简单、纯净和美德,比以往更形重要。

我跟朋友反思元根法师的说话,一片沉默。然后法师揉了揉肚子——已经是午饭时间。他突然笑说:“我饿了。”这句话不用翻译,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英语说话。

就这样,我在凤岩寺享用了平生最美味的寺院斋菜。之后,我们与拥有一千一百年历史的禅修胜地,匆匆告别。

     文章来源:http://mingkok.buddhistdoor.com/cht/news/d/461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