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悲翻译]通往安乐之路:佛教与西方心理学之视角差异

The way to security: Perspectives from Buddhism and western psychology

作者:李健祥(乔治)博士,吴方毅,于建,陈诗云和罗亭雅

By Kin Cheung (George) Lee, PhDFang-Yi Wu

Chien-Yu Chien-Yu ,Shiyun Chen, and Ting-Ya Lo

图片1

图片2

作者介绍:

李健祥(乔治)博士,西部大学心理学系助理主席和助理教授。在加利福尼亚专业心理学学校(亚莱恩国际大学)获得临床心理学博士学位,并在南加州大学获得婚姻和家庭诊疗硕士学位。研究兴趣包括佛教心理学、治疗有创伤史的亚裔美籍客户,以及培训和教育国际学生。

从西方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安全感是人类生存的基本需求。

生命中不可预料的挑战(比如饥荒、暴力和疾病)会带来巨大的压力和恐惧,可能导致严重的心理和精神健康失常(Carnally & Rowe, 2010)。

为了应对这些恐惧,人类倾向于发展一种基于诸如人际关系(Lemay, 2014)、经济稳定(Fagerström, Gustafson, Jakobsson, Johansson, & Vartiainen, 2011)以及个人成就(Koomen, Van Leeuwen, & Van Der Leij, 2004)等外部事物而带来的安全感。

这种人为构建的安全感理念可以帮助人们建立起一种对不确定性和潜在危险的控制感,由此个体才感到能够安全和自由地生活在这个纷乱无常的世界。

安全感在西方心理学中很重要,但相比之下,佛教关于安全感和危机感的观点,以及这些观念如何影响个人的福祉并不被人熟知。

根据 Ghose (2004)的观点,佛教会将追求安全感等同于贪执(tṛṣṇā),而贪执正是痛苦的根源。

佛教的目标之一,尤其是小乘佛教,是建立自在无碍的平和内心。

既然追求平和是佛教的目标之一,那么如何在没有安全感的情况下寻找到内心的平和?

或许,在佛教经典中对安全感这一角色还有其他解释?

为了更好地回答这些问题,本文从佛教视角对安全感进行定义,并对专业人员提出一些建议。

西方心理学视角中的安全感

在西方心理学中,有两个著名的理论将安全感定义为人类生存的重要基础。

根据马斯洛的人类需求层次理论(1970),安全需求是人类生存最重要的需求之一。

除了满足基本的生存需求(如食物和水),马斯洛认为,人类需要从身体健康、经济稳定、远离伤害等方面培养安全感,以保持心理健康。

根据马斯洛的理论,那些无法获得安全感的个体,会体验到高度的压力感,变得没有多少兴趣去追求更高层次的人类需求——比如获得社会认同、与他人建立亲密关系等。

约翰·鲍尔比(1963),依恋理论的创始人,也同样认为安全需求对人类生存很关键。

他认为婴儿时期与照料者的关联是儿童健康成长的重要环节,他把这种情感关联或依恋定义为安全感的基础,藉此儿童得以成功应对今后生命中的挑战(Bretherton, 1992)。

通常,一个富有责任感、满怀爱心、长期的照料者有助于婴儿自身发展出安全型依恋,相应地,孩子会认为自身有自信、有能力,并认为自己值得爱和关注。

相反,一个心不在焉、冷漠、断断续续的照料者,很可能会使婴儿产生不安全型依恋,这样的儿童可能会认为世界是危险的,并在不被需要、没有价值、没有能力的感受中成长。

总而言之,现代西方心理学普遍认为安全感是幸福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佛教视角对安全感的可能解释

佛教是一种无神论宗教,包括了从佛陀的教授发展出来的哲学、传统文化以及各种修行方法。(Gethin, 1998)

由于佛教有博大精深的教法和哲理,在此我们只能关注其中与安全感和不安全感概念相关的一些方面。

四圣谛是佛教最重要的基本教义之一,其内容主要是人类的苦(Duhkha)以及超越苦的方法(Gethin, 1998)。

四圣谛中的第一圣谛(苦谛)揭示出生命中充满了痛苦或人生所体验的种种不如意;第二圣谛(集谛)则解释了痛苦的来源是爱执(Taṇhā),即迫切想抓住并拥有快乐的欲望。

虽然佛教并没有直接讨论安全感的概念,然而不安全感的概念可以从“痛苦来自于无法满足的欲望”这一理念中推导出来。

一些传统的佛教教义进一步将爱执分为三类,并命名为“三毒”:贪、嗔、痴(Loy, 2007)。

痴(moha,也译作无明)是产生三毒的基础。它是一种拒绝相信的心态,在这种心态中无法认知生命的基本真相(Rinpoche & Mullen, 2005)。

“痴”的特征之一,乃是一种惯性心态,认为有个唯一的自我独立于外界所有事物,没有认识到因果关系构成了生命之间的联系。

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视角,认为“我”是一切的中心,而“其他”的(人事物)则是安全感和富足的来源,可以通过占有来获得。

在这种安全感概念的驱使下,一个愚痴之人不会去关注他或她的行为(因)如何引起环境中其他众生的反应(果),相反,他会固执地采用一种特别的、以自我为中心的视角来追寻安全感。

比如,一位疏忽大意的父亲,年轻时没能照顾好自己的儿子,年迈时却指责自己的孩子不照料自己的晚年生活。

由于未得到良好照料(果),这位父亲产生了不安全感,但他只看到自己的不安全感,却没有看到正是因为当年他对儿子的疏忽大意(因),导致了自己现今的痛苦。

第二毒,贪( rāga),也可以翻译为贪婪或者负面的依恋,是一种无节制的欲望,想要占有能够带来满足感的事物(Rinpoche & Mullen, 2005)。

贪就是那种想将财富、健康、成就等安全感来源最大化的冲动,或者在身体和/或心理上与所依恋的对象接近的冲动。

第三毒,嗔(dveṣa),通常指在欲求得不到满足时的那种厌恶、愤怒、仇恨甚至暴力反应。

比如,没有安全感的婴幼儿在没有得到足够的关注时,会哭闹或者乱发脾气;而没有安全感的成年人,在恋爱关系中,如果不确定得到了足够的爱情,就会发脾气或者责备伴侣。

为了对治三毒,传统佛教教义阐述了完善人性中三种“善根”的必要性:以智慧(prajna)对治愚痴;以布施(Dāna)对治贪婪;以慈悲(mettā)对治嗔恚(Rinpoche & Mullen, 2005)。

换句话说,通过学习了解和认识自他关系,可以减少愚痴;通过布施财物培养慷慨,可以缓解由于执著无常的事物带来的焦虑和死板;通过培养慈悲心和换位思考,则可以减少对他人的愤怒和攻击性。

智慧被视为对治三毒的根本,获得智慧的方法之一就是通过内省获得内观(Vipassanā)。

通过内观、冥想或观察自己的起心动念,我们可以更多地察觉到自己的行为如何引起他人的反应、我们的思维过程如何引发愤怒,以及不同的观察角度如何带来对事物的不同感受。

通过练习智慧三“善根”,一个人可以获得安全感,得到内心的平静,并在面对生活中的不如意时保持积极的心态(Alexandrova, 2005)。

《大般涅槃经》和其他一些佛经将苦细分为八类,这可能有助于阐明佛教视角中的安全感和不安全感(Trungpa, 2009)。

曲嘉仲巴(2009)是一位佛教禅修大师,他这样解释八种类型的苦:

生苦(jāti):受母亲子宫局限之苦,以及出生后面对的新挑战和要求。

老苦(jarā):逐渐衰老产生的痛苦,包括心理和生理上的不适。

病苦(byādhi):身体或心理疾病带来的痛苦。      

死苦(maraṇa):无力延续自己生命的痛苦,以及死亡过程中身体的疼痛。

怨憎会苦:不得不与厌恶的人或环境共处而产生的痛苦。

爱别离苦:无法长久地拥有所爱的人或事物而感受的痛苦。

求不得苦:没有获得所期望的结果(比如成就或认可)而产生的痛苦。

五阴炽盛苦:这种苦是指色受想行识五蕴的聚合,这种聚合使我们有了生而为人的体验。

在这八种苦之中,“不安全感”最接近于求不得苦和爱别离苦。人类倾向于攀附各种事物,以创造安全感的基础(Low, 2012)。

举例来说,幼儿为了获得安全感,会从父母那里寻求尽可能多的爱和关注;而成人则会通过金钱、社会认同或者恋爱关系获得安全感。

由于这些体验是如此的愉快,人们便会有一种天然的倾向(佛陀称之为“贪”)想去占有这些人、物或事,企图让他们永远为我们所有。

然而,我们人类追求中的大多数(父母、伴侣的爱,金钱和社会地位)都是无常的。

无法获得我们所渴望的结果(求不得苦),不能保持我们曾经历过的美好体验(爱别离苦),以及当我们正在经历时却担心失去这些体验的恐惧,这些都会导致强烈的不安全感,并产生其结果——苦!(Wada & Park, 2009)。

换句话说,不安全感的产生是因为我们执著喜爱的事物并且想避免厌恶的事物。

因此,我们试图从无常的事物中获得安全感,却只能获得一种暂时的满足,并且由于执著它们,我们最终会觉得更不安全,因为你无法一直抓住终将消散的事物。

佛教中对治不安全感的办法是,了解并接受不安全是生命的一种表现这一事实。(Bhikkhu, 2003)

佛教认为众生受业力驱使,拥有与失去、生死与重生只不过是构成生命不可或缺而又循环不息的部分。(Wada & Park, 2009)

通过彻底看透这不可避免的生命循环、看透我们的失败,进而在内心觉知一切体验的无常本性,我们就能学会如何避免将安全感建立在转瞬即逝的事物上。

因此,佛教修行的目的是训练我们的心灵获得内在的平静,并放下对瞬息万变、不可控制的外在世界的执著。或许,用另一种方式来描述安全感,亦即从佛教的角度来说,建立安全感需要以接受“不安全”作为基础。

讨论与启示

在西方心理学中,安全感意味着一种获得了力量的感觉,藉此让人相信自己在这个世界中是安全和远离危险的。

作为有求生本能的人类,我们受本能需求的驱使而追求将可用资源和安全感最大化,以获得生理和心理的健康和快乐。

佛教观点肯定了这样一个事实:人类生来就有避苦求乐的本能。(Mikulas, 2007)

事实上,佛教将人类的心灵看成一种无休止的引擎,不停地追求包括安全感在内的愉悦感受,并本能地排斥不快乐的感受。

然而,佛陀坚信这个世界的万事万物都是虚假、无常、永远处于变化中;反过来,我们心中想从外部世界获得安全感的企图,只能带来不满和失望。

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描述说,人类的需求有先后顺序和不同层次,并主张人可以通过满足各个层次的需求而达到最终的幸福。

佛教的观点恰恰相反,认为人类不可能通过实现自身的需求而达到满足。

当一个需求得到满足后,我们的心灵会自动转向下一个目标。

比如说,一个高中生想,如果能进入名牌大学,我的生活就更有安全感;一旦这个目标得以实现,他就渴望一份高薪工作;如果获得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他又希望晋升;晋升之后,他便渴望能够长期占有这个职位。

如此一来,追求安全感至少会有两个问题。首先,前一个目标达成以后,为了获得更多的满足感,他会迅速转向下一个目标,在两者之间他可能只享受到短暂的幸福。其次,因为他以自己的成就作为安全感的主要源泉,而现实中存在很多毁灭这种源泉的可能性,比如被心仪的大学拒绝,或被雇主解雇。

与此相似,尽管佛教强调慈悲和仁爱,但若过分地依赖所依恋的对象,以其作为安全感的基础,也会造成痛苦。比如,我们会因父母去世、痛失挚爱,或被所爱之人拒绝而感到强烈的不安和沮丧。

为了帮助人们获得一种更稳定的幸福,佛教中有多种方法来教导人们认识感官世界的无常本性,并帮助人们接受无常的威胁,放下对来源于外部的安全感的执著。(Wada & Park, 2009)

以下佛教修行方法可能对(心理学)专业人士有所帮助:

开发对自己的慈悲心会帮助病人接受对安全感的本能需求,并领悟出更有效的建立安全感的方式,比如追求内在的平静。

通过内观冥想来增强内心对思维过程的觉知,比如我们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去追求安全感,我们为何感到不安全,我们对不同类型、不同品质的安全感的体验。

认识并接受所有因缘而生的万物,其本质无常而又短暂。

反思日常生活中的行为和思维过程,从而更好地理解我们追求安全感时的行为动机。

不思过去,不忧将来,学着对当下的不安全感不做评价地全然接受。       

观察反省自己的行为对外界造成的因果效应,能够帮助我们修正引起痛苦的原因。(Vimalaramsi, 1997)

练习布施和培养悲悯他人痛苦,能够减少为了获得安全感而占有无常事物的渴望。(Wada & Park, 2009)

本文是一个初步尝试,即,从佛教的视角来理解安全感与不安全感。

安全感的字面意思是“远离危险”,西方心理学和佛教都承认这种基本类型的安全感是生命中的一个重要因素。

然而,心理学的视角倾向于关注如何有效地满足安全感需求,而佛教的视角则更强调接受生命“不安全”的本质,进而积极发展出一种“依赖自己(而非依赖外界)”的安全感。

心理援助专业人士可以考虑应用佛教的观点积极地重构患者对安全感的看法,并通过解释生命的无常本质来让他们建立起一种内在的力量。

文章来源:http://www.apadivisions.org/division-36/publications/newsletters/religion/2014/10/security.aspx

智悲翻译中心

翻译:王筱

一校:拉姆

二校:圆莉

终审:阿游

注:所有文字资料来源于互联网,若有侵犯您的著作权等事宜,请即刻联系zhibeiweb@126.com, 我们会在第一时间进行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