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如来之禅心 见如来体藏性

胡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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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是佛教的特质,禅既是宗教又超越宗教。

禅者的目的是成佛。如果说禅又被理解为是一种哲学、一种世界观、一种思想的话,那么禅在人类万紫千红的思想园林中,是一株闪耀着奇特光彩、神秘而灵动的奇葩。因为禅代表了人类跨越生死深渊,向着终极彼岸进行的勇敢一跃。真正的禅者并不顶礼膜拜任何超人的神祗,不迷信任何高高在上的神灵,而是通过艰苦的戒定慧禅修,实现“翻身触破太虚空,廓然无圣自成圣”的生命超越。禅者的追求是明心见性,是要与宇宙绝对本体——道契合为一,成为永恒存在的万物之主。这也可以认为是人类精神中最超越的终极追求,是心身彻底的大解脱、大自在、大极乐。

禅悟是人类认识世界、体认万物之实相的特殊方式。因为禅悟本身就是超越主客二元的认识论。禅悟要在禅定的三摩地状态下进行,这与普通人通过见闻觉知来感知外部世界是完全不同的认识方式。禅宗在了解体悟人类的意识心灵方面所取得的成就绝对傲然居于人类对于心、身、灵、意识研究体验的最前沿。

“明心见性”是禅者的目标。如来藏思想是中国佛教禅宗的核心思想,是明心见性成佛理论的根本依据。在佛教真常系性宗的思想理论中,如来藏和阿赖耶识都可以生成现象,它们都有“本体”的意蕴,但是两者是有区别的。事实上,早期佛教以及一些佛经中对如来藏和阿赖耶识并没有作出严格的区分,甚至混淆起来使用造成混乱。然而这两者确实存在根本的不同。就发生论的意义而言,如来藏是万物生成呈现的根本因,是本源、本体,是佛教称呼本体的一个名词。究如来藏体性之修之悟,修离垢证如来藏,故可称其为如来禅。佛的法尔自然而然的一种清净无极法界光明境界称为如来藏。凡夫是受污染的心识境界,菩萨是修离垢去掉污染的心识境界。空如来藏是菩萨,是离垢以后通过修禅定将污染除去得了清净;不空如来藏是佛,是法尔自然清净的原本光明心识状态。我们假使能够见工程如来藏,那就是能够体验到心识不受污染的状态(受污染是阿赖耶识)。这个实相就是如来藏的本来面目,内在光明,原始觉性——自性无垢,毕竟清净,○之本来光明。

藏体无异无相,名之为如;体具染净二用,名之为来。如者,般若不变体;来者,般若随缘之用。佛、法,尽虚空遍法界群相,皆从“如”而来。如来者,乃诸法各以如之本位而来。“如”是为法体,佛说法皆以“如”为是。如来之禅心亦可如是会。法华文句九曰:“遍一切处而无有异为如,不动而至为来,指此为法身如来。”因体具染净二性之用,故依染净二种熏力,能生世间出世间法。天台止观以知此染净二性之用,故大乘止观于第一大科中明止观依止自性清净心,而尽在“觉”与“不觉”义。

阿赖耶识,译为藏识,指其能含藏一切种子。第八识是一切诸法把它的种子熏附的所依处,所以叫所藏,阿赖耶识是能藏。第八识常恒被第七识爱注执着做自我,所以叫我爱执藏。足见阿赖耶识是受污染的,要通过修行转识(转阿赖耶识)成智,智成法身。佛的智证境界就是如来藏法界寂灭圆相。阿赖耶识在众生的生命长河中表现出如下的主要特征和功能:

一、它是一切有情的生命所依,是有赖以生存的实体。这实体不受报身束缚,所以称为“细心”,但也不是绝对远离色蕴,因为它是色心的集合体,也叫做“细蕴”或“穷生死蕴”。意密的观想也是依第八识而立的。

二、它是一切有情在三界五趣四生中轮回受报的主体。众生由身口意三业造作所形成的业力种子藏在阿赖耶识中。每当一期生命结束后,即由生前所造业力决定,引向三界投生受报。这受生体叫做结生识,所谓异熟识,就是指此识。它在有情一期生命活动中是“去后来先作主公”。

三、它是成佛作祖的根据。在凡位,此识是有情延续生命的依据;至圣位,通过修道转识成智,智成法身。由凡而圣,由染而净,它起着相续转化的作用。意密的观想也就是识变的过程。

四、宇宙以及人类世界生生不已的总根源是由于阿赖耶识内部进行“种子生现行”、“现行生种子”、“种子生种子”的流转,是意密观想能生起圆满的根源。

五、它是染净法之所依,有离染与还灭的两面。在生死流转中,它是一切杂染的根本;在悟证而入涅槃时,又是还灭功能之所依。

阿赖耶识和如来藏既有密切联系又有本质区别。如来藏潜存在人的意识中,与人的无明妄念合成阿赖耶识从而生成、呈现宇宙间的万法。由于佛的法尔自然而然的一种清净无极法界光明境界称为如来藏,故如来藏在未成佛前的凡夫位存在于人人具足的自性光明中,作者给予明确定义为“如来藏自性光明体藏”;至修行圣位,如来藏在成佛时,作者给予明确定义为“如来藏法界寂灭圆相”。这一由凡夫位到成佛位的过程,简而言之,就是“如来藏自性光明体藏”(子○圆相光明)融入泯契“如来藏法界寂灭圆相”(母○圆相光明)。子母光明契印合一,成为绝对性的宇宙本体,进入永恒的常乐我净的涅槃境界——契印法界寂灭圆相。

明心见性就是成佛。明心就是明如来藏禅心,见性分知中见与行中见,理上明见“如来藏自性光明体藏”还只是理即佛,“一念心即如来藏理,如故即空,藏故即假,理故即中,三智一心中具,不可思议”,是说众生之心就是如来藏,即空、假、中三谛,即为一切智、道种智、一切种智。这实际是从一切众生修证的可能性来说的。我们众生虽然全体是法界、全体即佛,但因不悟不觉三谛的妙理,所以未能起全体的大用,而受生死的缠缚。于是在无差别的理上,幻现生佛悬殊的假相。因此景德颂云:“动静理全是,行藏事尽非,冥冥随物去,杳杳不知归。”所以必须在切实的止观定慧中见“如来藏自性光明体藏”契印“如来藏法界寂灭圆相”,方是究竟即佛。无上佛法最竟的位次,一切智断都已经圆满,谓彻悟三谛相即圆融的中道实相,断除一切烦恼迷惑,从而“智光圆满,不复可增,名菩提果,大涅槃断,更无可断”。此时三身一体,三身相即,已是性修不二的究竟。三土无非常寂光,便是理事平等的究竟。景德颂云:“从来真是妄,今日妄皆真,但复本时性,更无一法新。”无上大涅槃,圆明常寂照。

“明心见性”虽然被禅者经常挂在嘴边,但其真正的内蕴密意笔者在此明确指出。世人每分明心见性为二事,又心与性亦无从辨别,此机所以难启也。儒释道三家说性皆同,以○为代表。在儒名之曰仁、至善、明德、浩然之气、天理、常存、心性、元;在释名之曰如来藏、真如、圆成实性、一实相印、大圆镜智、法界体性智、圆觉、菩提、毗卢遮那、法性、法身、妙心、涅槃、金刚般若识心、五智、九识、无边身、归元;在道名之曰玄、金丹、谷神、上清、无生、不死、大道等等。三家都立假名,不可胜数,为物则一,亦表此空性,真空之妙有而已。笔者统一名曰“圆相○”。性若为体,心若为用,体用不二也。心生时,性也不见减,心灭时,性也不见增,正如水之有波时,水未必减,波灭于水时,水也未必增,动而不动。此灭处之不可得。以不可得,故不生,以不生,故无可灭,是云不生不灭。性本有三,一曰依他起性,二曰遍计执性,三曰圆成实性。圆成实者,言本来圆满,本来成就之实相也,忽为外物所诱,依他而起念,以不能觉之为幻,逐周遍计度而执持之,其病不在依他起,而在住着,住着之病,又不在周遍计度,而在坚固执持,逐使本性混乱。然只暂时混乱,本性绝不会有增减,故曰名恒常不变如来藏性。

禅悟是以“心”观“心”,以至无念之“心”的一种超元思维过程;是泯灭“自我意识”,使“自性光明体藏”——如来藏自动显现的过程。正如惠能大师所说:“忽遇风吹云散,上下俱明,万象具现。”六祖惠能又说:“一刹那,妄心具灭,若识自性(自性光明体藏),一悟即至佛地。”这是禅悟成佛的根本意旨。

观心之“心”是“心”之用,所观之“心”是“心”之体,此两“心”实为一“心”。禅悟就是使体用合一,了见这合一的无念之心,即“禅心”。禅心是概无分别之心:一真则一切真,一有则万法有。因此禅悟之心便是万法归一的“禅心”。无念之心,即是一个人在脱落泯绝了“自我意识”,在那一刹那一念间,人即与宇宙万法的绝对本体融合为一,即契入如如不动的绝对本体,个我就与永恒的绝对本体契合为一,成为庄子讲的“吾丧我”之人。禅悟的目的,不是要了然禅悟之过程,而是要体悟这万法归一的“禅心”。这一点可参阅宗密在其《都述》中的论述:“若直论本性,即非真非妄无背无合无定无乱,谁言禅乎?况此真性非唯是禅门之源,亦是万法之源,故名法性;亦是众生迷悟之源,故名有如来藏藏识;亦是诸佛万德之源,故名佛性;亦是菩萨万行之源,故名心地。”宗密明确将本性定义为:本性即真性、即法性、即如来藏、即佛地、即心地、即一心。名称虽异,实乃一质。禅心是超越概念分别的。佛言:“汝心若在根尘之中 ,此之心体,为复兼二,为不兼二。若兼二者,物体杂乱。物非体知,成故两位,云何为中?兼二不成,非知不知,即无体性,中何为相?是故应知,当在中间,无有是处。”“常言觉知分别心性,既不在内,亦不在外,不在中间,俱无所在,一切无着,名之为心。”

万法从此一心而生。是谓“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此为禅宗心性学的主旨。如怀让禅师曰:“一切法皆从心生,心无所生,法无所住。若达心地,所作无碍。非遇上根,宜慎辞哉。”师于是为说法要,曰:“夫百千法门同归方寸,河沙妙德尽在心源。”“一切定门,一切慧门,悉自具足。……境缘无好丑,好丑起于心,心若不强名,妄情从何起?妄心既不起,真心任遍知。”《起信论》云:“三界虚妄,唯心所作,离心则无六尘境界,乃至一切无分别。即分别自心,心不见心,无相可碍,故一切法如境中相。”万法归一之心,即众生乃至宇宙万物中具有真实本性的真心。“自性光明体藏”,从科学的角度可对应到神经动力系统的混沌不动点。万法归一的禅心有时也称为如来心、菩提心、如来藏(自性光明体藏,如来赤子之心)、佛性(清净本性,光明心性,万物体性)、空性、如来智慧、涅槃境界、法界寂灭圆相、正等正觉之心。

其实不管如何称名,作为这万法归一的“真心”,就是终极本体的心,是如来藏绝对本体,是梵我一如的心。在禅宗文献中,讲“识”、讲“性”乃至讲“空”,都可以指此一心,概无分别。这个万法本原的“禅心”,其体形与作用在《楞伽师资论》中有五种释解:一者,知心体,体性清净,体与佛同。二者,知心用,用生法宝,起作恒寂,万惑皆知。三者,常觉不停,觉心在前,觉法无相。四者,常观身空寂,内外通用,入身于法界之中,未曾有碍。五者,守一不移,动静常住,能令学者,明见佛性,早入定门。从理上明悟“禅心”,可令修学人早入定门,明见佛性。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心即是法,法即是心。心外无法,法外无心。唐代禅师马祖道一有云:“一切法皆是心法,一切名皆是心名,万法皆从心生,心唯万法之根本。”“凡所见色,皆是心,心不自心,因色故有心。汝但随时言说,即事即理,都无所碍。菩提道果,亦复如是。于心所生,即名为色。知色空故,生即不生。”

《坛经》中有一则有关“幡动风动”之争的故事最能说明这个道理:“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议论不已,惠能进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众骇然。”因此,最真实的是那个万法归一的“心”。唐朝布袋和尚有歌曰:“只个心心心是佛,十方世界最灵物。纵横妙用可怜生,一切不如心真实。”石屋禅师于此“禅心”有心性偈曰:“无增无减本具足,无污无染本清净,无去无来本三昧,无顿无渐本圆成,无生无灭本金刚,无迷无悟本佛性,无立无得本自在,无名无法本性空。”即心即佛为禅定正法。偏离此一步而修即是邪法;离此一步所修皆是死地。六祖曾以四句教开示“即心即佛”一问,后复为说八句偈,《坛经·机缘品》载:嗣有韶洲曲红僧法海,初参祖师问曰:“即心即佛,愿垂指示。”师说四句教曰:前念不生即心,后念不灭即佛。成一切相即心,离一切相即佛,吾若具说,穷劫不尽。听吾为汝说八句偈曰:

即心名慧,即佛乃定。

定慧等持,意中清净。

悟此法门,由汝习性。

用本无生,双修是正。

前四句教心法,主在末后一句,以离一切相,顿息诸缘,万境皆寂,了无一念,自无一相,即是无相道人,即是本来清净佛也 。“用本无生,双修是正”,双修系定慧双修,定为慧体,慧为定用。由体起用,用不自生。寂而常照,照而常寂,互为体用,故两无生照。无生无灭起用,故曰“用不无生”。无生之生,则“生生不已”,而与宇宙本体——如来藏法界寂灭圆相合矣。

《传灯录》载:“明洲大梅法常禅师问:‘如何是佛?’马祖曰:‘即心是佛。’师言下契,直入大梅住二十年。祖令一僧去问,和尚是马祖,得个什么便住此山?师云马祖向我道:即心是佛。僧云马祖近日佛法又别,师云作么生又别。师云近日又道:非心非佛。师曰:任这老汉惑乱人去!他非心非佛,我只即心即佛。僧回举似祖,祖曰梅子熟也。”此可借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