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业的助人者,要比善良走得更远

0405-5

钱庄

 

编者按:咨询师钱庄分享了在美国受训时学到的一些东西,尤其是她在针具交换机构与吸毒者、性工作者、跨性别者一起工作的经历。这是这个系列的第一篇。

 

J 是我最早接手的客户之一。他是个小个子的墨西哥裔男人,虽然只有四十多岁,但是常年服用毒品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和很多物质滥用者一样,他有着悲惨的人生故事,常年被病痛缠绕。他每天看起来都似睡非睡,说话也仿佛是在嗓子里咕哝。有时候在谈话的过程中,他会坐着就睡过去。他经常夸赞我,说主会保佑我的。但他经常让我很为难。

就像今天上午,他说他已经两天没吃饭了。我查看了一下,今天不是food pantry(一种免费发放食物的公益活动)的日子。我说我去给你拿些机构里备着的能量棒,可是他说不想吃那些干巴巴的东西。他请求我能不能把我的午餐分给他一些。

还有上一次,机构可以为客户提供免费的地铁票,但是需要客户出具appointment的凭证,比如需要去医院、去别的机构等等,需要对方出具会面的凭证。但是J说,上一次他被房东赶出来之后,他的很多东西都寄存在一个朋友那儿,最近天气冷了,他需要他的棉被和大衣,可是他没有钱。现在外面实在太冷了,晚上睡在教堂的台阶下已经冷得受不了了。他求我给他一张地铁票,让他能拿到他的东西。他的眼睛里噙着泪水,颤抖着看着我,说上帝会保佑你的,上帝会保佑你的好心。

这样的对话往往发生在会谈一开始或者最后。我知道我不能给他我的午餐或者地铁票,这不合规矩。但是当时的我并不太理解我为什么不能给。在拒绝他的时候,我的内心非常痛苦。他如此可怜,要的又如此之少。在他面前我觉得我拥有的是这么多,我为什么不能分给他一点?我因此对不近人情的机构也产生了一些愤怒——这冰冷的制度!简直把我变成了一个坏人。

昨天我见过督导,我在上交的逐字稿里写了和J之间发生的情况,也坦诚提出了自己的困惑和对机构的质疑。督导看后,和我说了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假如他肚子饿,我给他我的午饭。我会给他一个错觉:“向咨询师要午饭是解决我饥饿的一个可行方案。”这样会有几个后果:

一、他会经常向我要午饭,这首先会影响到我的权益。我们在工作中应该注意self-care,因为如果我们的工作以消耗自己为代价,就会burn out(类似崩溃衰竭),这样只会影响到我们更多的客户。

二、因为他认为他已经为“肚子饿”找到了一个解决方案,他就不会再去寻找别的方案。我因为给了他一个其实不可能长期有效的方案(即便我真的每天给他午饭,我还是会在实习结束后离开这个机构,就算留下来工作,未来也不可测)而耽误了他得到真正有效的帮助,比如他可以通过别的专门做食物帮助的机构找到长期的制度性质的帮助。比如美国政府就提供食物券。

三、假如我给他食物,对我别的客户来说是不公平的。我为什么给他提供这服务而不给他们提供?并不是说J有需要,J就应该享有更多特权,这个逻辑并不成立。他们都是机构的客户,都享有平等的权利。届时别人也来向我要食物,我又该怎么办?

地铁票的例子是差不多的。每个人都有这样那样私人的理由需要额外的地铁票,每个理由都那么义不容辞,让你觉得你的拒绝是那么残忍。但假如我们可以给某一种私人理由提供地铁票,就会面临“怎么判断一个私人理由值不值得给地铁票”这个问题。会有很多人以各种私人理由来要地铁票,有的是真的,有的也许是说谎。我们如何判断该给谁不给谁?我们的判断标准能否公正?能否让人信服?很难的。对私人理由的主观判断只会造成更多的争端,以及给机构造成更大的负担。在更大层面上,其实是伤害了其他客户的利益。看起来是拒绝了他,其实是保障了我其他更多的客户(包括他)的公平权利。

这个道理不是很复杂,却让我有很多思考。

我现在不再觉得是我这个人在帮助我的客户,而是把我看成“能帮助我的客户”的系统中的一个环节。一个好的、专业的帮助系统应该是可以长期有效运转的,不会因为我哪天不在就失效或停止;一个好的、专业的帮助系统应该着眼于保障每一个客户,而不是某一个客户的。

后来有一次在哥大导师辅导会议期间,分在同一组的同学们和导师一起讨论实习中碰到的问题。有个同学说自己有一个案子结案了,案主是个青春期的女孩,那个女孩子有自己的邮箱,希望偶尔和自己保持邮件的往来。同学问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导师说了一段让我记忆深刻的话:

假如你让你的客户觉得只有你能帮助她,那么你的结案工作是失败的。假如她和你继续保持联系,你的存在会干扰到她今后新的咨询师的工作,那个咨询师和她建立关系就会更难。这其实对她是不利的。在结案的时候,你应该做的工作是让她明白,你只是这个世界上来帮助她的许多人中的一个。从前是你在帮助她,现在你走了,她新的咨询师会象从前的你一样帮助她。就算她没有新的咨询师,你要帮她找到她生活中可以支持她的系统,告诉她今后当她需要帮助的时候,她应该找那些人,而不是再来找你。在你离开的时候,把她的手交到下一个人手里,这样才能保证她获得持续有效的帮助。因为你离开了,你无法保证你是否一定能够每次都回复她的邮件,那会对你的客户造成更多的创伤。

J的事情和导师这段话谈的虽然是不同的问题,却让我明白了相通的道理。

很多时候,作祟的是一种自恋。

之所以我会觉得拒绝 J客户超过边界的要求很残忍,是因为我把自己看得太重。我其实是希望通过满足他的这些要求来获得一种“我很善良”的自我评价和道德满足感,我并没有真正足够考虑到他和我其他客户的利益。

同样的,当客户在我离开时表现出依赖时,我会觉得割断这种联系很残忍的真正原因是我享受被她需要、看重、和依赖的感觉。我并没有真正为她考虑,没有真正从她的角度出发考虑到我已经不是给她帮助的最佳人选。

专业的助人者,要比善良走得更远。牺牲一些蝇头小利是很容易的,比如一些自己的时间、一些额外的服务等。这些牺牲可以极大地满足自己的道德感,也会赢得社会的好评。

但专业的助人者恰恰要守住这些东西,而牺牲另一些更难以被牺牲的东西。比如你拒绝了客户过分的要求,被客户斥责你的道德和人品;比如不理解你的人对你妄加恶意揣测;比如放弃“被需要、被依赖”带来的满足感,而真正让客户学会独立地使用各种能帮助她的资源。让你成为被她使用的东西中的一个。

我想,那是我成为一个真正的助人者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