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死经验

肯尼斯·兰恩

【作者简介】

肯尼斯·兰恩(Kenneth Ring)博士是康乃迪克大学的心理学教授,国际濒死研究学会的前任理事长,著有《死后的生命》和《欧米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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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某个人说自己幸存下来并有濒死经验时,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经验呢?要透过文字来了解这种经验的最好方法,可能是让你想象这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可是,必须先了解两个重要的前提,首先虽然这些经验倾向于遵循一个共通的模式,可是在界定原型模式时,就经验的种种内容而论,是由各式各样非常不同的濒死经验所产生的。简单的说,就是有些人的经验比别人更为完整。第二,当一个人进入较深层的濒死经验时,在经历基本的“主干”经验后,可能会有几种不同的“分支”。我们的目的是让你想象一个沿着最常见分支之一的方向进行,经历大致完整的濒死经验。

一开始的感觉可能是极度平安和非常幸福的感觉,你不会感到疼痛,也不会有任何真正的身体感觉。你可能会意识到一种透明、清晰、纯粹的寂静,完全不像以前经历过的任何经验。你可能会直接体认到,不管那是什么,在这种全然弥漫平和的气氛中,你是绝对安全稳妥的。

然后你开始对环境有一种视觉上的觉察,你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你(真正的你)是从上方往下看每一件事物,你的身体在“下面那里”,周围环绕着一群关心你的人。事实上,你一生中不曾有过那么好的感觉,你的知觉极度生动清晰,你的心智好像以极为清明的方式来运作,你感觉到从来没有过的充沛活力。

突然间,你的注意力被一个如天鹅绒般柔软光滑的诱人黑暗所吸引,你发现自己通过这个黑暗,虽然你没有身体,却毫无疑问地有移动的感觉,随着你的移动,你意识到这个黑暗是一条通道的结构。

随着你接近通道的终点,开始看见一个光点,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明亮,有如璀璨的光辉,它是非常耀眼的亮光,金黄白色,却完全不会伤害你的眼睛,你从来没有经验到这样的光亮,好像看不出光的来源,却可以涵盖你面前的全部景象。随着越来越接近光亮,你开始被最强大的浪潮淹没,只能将之描述为纯粹的爱,好像可以穿透你存在的最核心一样。这时心中完全没有任何念头,只是完全沉浸在这道光中。所有时间都停止了,这是永恒,这是完美,你在光中再度回到家中。

可是,在永恒的完美当中,你开始或多或少把这道光联想成一种明确的灵体,它不是一个人,却是某种存在,你无法看见它的形体,可是你的心灵却能联结到它的意识。这个灵体告诉你必须做出要留下来还是要回去的决定,虽然这个思想在与你沟通,可是你突然看见好像有数百万个同时发生却又清晰鲜明的影像,那是你一生中所发生的每一件事,并没有批判的感觉,可是当一生的织锦在面前展开时,你领会了一生的重要意义,你完全清楚自己必须回去,因为你的家庭,特别是你的子女,还需要你。

这是你超越性觉知的最后片刻,下一件事就是你发现自己躺在加护病房中,承受极端的痛苦,无法说话,可是能忆起刚才发生的每一个细节。你很清楚这并不是梦境或幻觉,也不是单纯出于你的想象。这段经验完全真实,而且绝对客观:比生活本身更真实。你希望能和某个人讨论这段经验,却找不到恰当的字眼来描述它,你所知道的,只是这个经验是你所遇过最深邃的事情,你的一生与你对一生的认识,与以前再也不同了。

这是一般常见的深度濒死经验及其后续经过的情形,不管怎么样,许多人会说:“就好像死了一样。”当然了,仅仅是详细叙述这种经验,只会引发许多关于实证和诠释的疑问,并不能提供任何关于死亡的确切答案(可能除了那些经验过的人),更不能解答在身体死亡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不过,最近已对这些经验进行了许多研究。

 

濒死经验的变数与诠释

这种经验到底有多常见呢?以一百个临床判定死亡又幸存过来的病例而言,有几个人会有濒死经验呢?

早年的研究认为答案大约是40%,而这个估计也得到盖洛普民意调查结果的支持。大多数人在濒临死亡的危机后,什么也记不得,可是在那些有清醒记忆的人所报告的经验中,有非常高的比例符合(至少是部分符合)上述濒死经验的原型。少数人才有的独特经验则通常像是幻觉,同样的,只有极少比例的人是负面的经验。

还有一个常被问到的问题,就是造成一个人濒临死亡的原因,会不是影响其经验?整体来说,这个模式似乎非常明确:不论一个人是因为什么原因而接近死亡,一旦开始展开濒死经验,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变化,会显示出前述的形式。除此之外,关于自杀所造成的濒死经验,也同样符合原型模式。

如果不同的情境对濒死经验并没有显著的影响,那个人的特征呢?某些较容易有这类经验的人,是不是因为社会背景、人格特质、先前的信仰,甚至原先就有关于濒死经验的知识,所造成的呢?到目前为止的研究仍然显示个人和社会因素并没有什么影响。统计学上的变数,比如性别、种族、社会阶层或教育程度,也都与濒死经验的形式和发生率没有关联。同样的,也没有具备哪一类心理特质特别容易有濒死经验。无神论者和不可知论者发生原型濒死经验的比例,并不比有信仰的人少,只是他们倾向于对濒死经验做出不同的诠释。最后,原先具备濒死经验知识的人,并不会因此增加濒死经验的发生几率。

按着我们要面对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濒死经验的普同性,我们必须承认这一方面的研究仍然做得不够,这一点非常可惜。不过,虽然有某些程度的文化差异,还是有某些普遍性的固定现象,比如离体经验,通过黑暗达到极为明亮的地方,以及与“神圣”的存在相会。

最后,我们要讨论一般对濒死经验的解释。有许多互不相容的理论,这些理论大致可以分为三大类:生物学的、心理学的,和超越性的,不过有很多解释并不一定局限 在某个单一的观点里。生物学的理论倾向于简化的解释,可是通常会违反幸存者的看法;而超越性的理论则倾向于无法以实证检验的解释,但符合幸存者自己的诠释。大部分心理学理论的解释则落于前两者之间。

十年来关于濒死经验的研究,完全无法得到任何普遍被人接受的解释,除此之外,我最近试图证明,环绕着解释而有的议题,可能比许多理论家所以为的还要复杂许多。

濒死经验较重要的意义既不在现象学,也不在经验的变数,而在于其转化的作用,正是这些作用向我们提供一种方法,将之与某种广大的进化趋势结合起来,这种趋势似乎正把人性推向集体发展的下个阶段。要了解这种联结的基础,现在就必须探索从濒死经验存活下来的人在生活、行为和个性上的改变。

 

濒死经验的转化作用

最近关于濒死经验的研究,越来越着重于濒死经验的后续效应,显示出一整套一致而令人感到兴奋的发现。首先,濒死经验本身似乎遵循超越要素的共通模式,而后续的转化效应似乎也有一致的模式。其次,这种改变模式的作用非常正面而有效,或许可以将之诠释为人类高等潜能整体性觉醒的指标。要了解为什么可以这样诠释,并提出其可能的进化意义的基础,就需要回顾我在1984年研究所得的发现。

这项研究检视了三种主要的后续效应:一、自我概念和个人价值观的改变;二、宗教或灵性倾向的改变;三、心灵觉察的改变。从这项研究可以描述出什么心理图像呢?

首先,在个人价值观的范畴里,濒死经验会使人对生活产生高度的欣赏,不但会对生活的自然之美产生较大的反应,也会明显倾向于热切地看重当下,而对过往的不满和对未来问题的担心,都会趋于减少。结果这些人就能更完全地投入现在的生活,投入当下的瞬间,以至于自然提高对四周环境的注意,并产生更新的知觉,他们也更欣赏自己,一般说来会觉得更高的自我价值感。在大部分例子中,他们并不是出现自我膨胀的迹象,而是能接纳自己的原貌,有时他们会归功于“从光中”接受到巨大的肯定感。

濒死经验之后最明显的改变,可能就是更加关怀他人的福祉,这是非常广泛而重要的范畴,包含了许多不同的面向,在此我只能简单扼要地摘录其表现的主要形式:更为宽容、有耐心、对他人有慈悲感,特别是增强了表达爱的能力。事实上,在濒死经验之后,会倾向于强调分享爱的重要性,认为这是人生的基本价值。除此之外,他们还会觉得强烈地想要帮助别人,对人类的问题有更深的洞识,并且对其他人有更深的了解。最后,他们还表现出对别人无条件的接纳,这可能是因为他们能以这种方式接纳自己。就某种意义来说,或许可以把这些改变的特性,描绘成更能欣赏别人,就此而论,它可能代表一个普遍受到肯定的要素的不同面向,而这个要素会因为濒死经验而得到强化。

其他价值观会因此而明显持续地减轻,例如,物质的重要性、为成功而成功、让别人有好印象的需要,全部都会消减。整体说来,以人为导向的价值观会增加,而对物质成功的关切则直线下降。

这些人倾向于寻求对生命的更深认识,特别是在灵性或宗教的面向,也会开始寻求自我认识的提升,更趋于加入团体组织、阅读、或其他能达到这些目标的活动。

这些人所产生的行为改变,会因为密友和亲人的话而得到支持。

在了解深远的后续效应后,就不会对他们转向宗教和灵性领域的变化感到奇怪了。可是,整体说来,这种变化倾向于遵循一种特别的形式,对这种形式最恰当的描述可能是普遍性,要说明这种普遍性导向的特征,就需要对经历过濒死经验者的灵性世界观模式的各种不同组成要素有所认识。

首先,有一种倾向是把自己描述成更为属灵,而不必然是更笃信宗教。由此来看,他们似乎是表明自己在灵性觉察上经历深度的内心变化,而不是使他们有更多外在的宗教行为。例如,他们觉得比以前更亲近上帝,可是形式化、较外在的宗教礼拜常常变得较不重要。他们也更可能表达出对每一个人“死后生命”的无条件相信,并且确信不只有某种形式的死后存在,更相信“那光”会在每一个人死时出现,而不论一个人对死后情形的信仰是什么(或没有信仰)。

 

对轮回转世的观念会表现出更开放的态度

最后,濒死经验驱使人相信比较宗教学者所说的“宗教的超越性合一”,认为在所有世界伟大宗教传统的背后,有个单一而共享的超越性神圣。

不只有我的发现,还有其他人的研究也支持这个假说:濒死经验会引发超自然敏感度与超自然发展的强化。例如,许多人说有更多心电感应和灵视的经验,更多的预知经验(特别是在梦中),对事件的同步性有更大的觉察,更多离体经验,对超心理所谓“传导psi的意识状态”的敏感性有普遍增加的情形。(所谓“传导psi的意识状态”是指可以促进超自然现象发生的心理状态。)(译注九)

在回顾了一些濒死经验的主要后续效应后,我们必须为这些效应找出一个条理清楚的架构。我认为濒死经验在个人发展中扮演关键性的催化角色,是合理而可信的。具体说来,濒死经验催化并促进了灵性觉醒与个人成长,因为它的力量把人推入超越的意识状态,这种冲击诱使人类高等潜能的普遍“内建程式”得以表现出来。我们每一个人里面可能都有潜在的灵性核心,要被够强大的刺激活化,才能以特殊方式表现出来。濒死经验确实容易在个人生命中引发彻底的灵性转化,影响自我概念、与他人的关系、对世界的看法与世界观,以及心理和心灵的作用模式。可是,这些改变不论多么深刻,它们又是怎么影响人类进化和全球转化的重量级议题呢?

 

濒死经验对人类进化与全球转化的意涵

我相信从严谨的心理学角度来看,对濒死经验的意义只能得到非常有限的认识,也就是说,只专注于个体的经验和对个人的效应。可是,如果我们把分析的层次从个人面转到社会面的话,就会得到更完整的评估。

首先,要记得,根据推断可能已有多达八百万美国人经历过这个现象,在美国孩童身上也报告过这种经验。虽然我们还无法大略估计全世界有多少人可能有过这种经验, 可是假设在美国以外还有其他数百万人也有这些经验,显然并不离谱。然而重点不只在于有几百万人亲身经历过这种经验,也在于濒死经验在事后如何转化这些人。

濒死经验之后常常有彻底的灵性转化,但这绝不是濒死经验独有的结果,就如葛洛夫最近表示,不论是以什么方式产生超越经验,都对当事人有引发类似形态灵性变化的倾向。总之,濒死经验只是催化灵性转化的方法之一。

随着急救技术的进步,并普及到全球各地,必然会有更多人经历濒死经验并活过来,然后根据这种原型模式转化。

这种高比例的超越经验,在集体层面可能代表全体人类朝向更高意识进化的推进吗?濒死经验本身有没有可能是一种进化的机制,藉着开启原先蛰伏的灵性潜能,使人跃入下一阶段的发展呢?事实上,是不是可以把这些人看成从原来的人格突变成更为慈悲有情的人,是人类努力要成为的全新、更属灵的高级族类的原型呢?这些人是否代表人类在现代出现的新品种的“初期突变者”,是我们当中进化到下一个阶段的桥梁,就好像人猿进化成人类时的过度族类呢?这些问题不但令人感到兴奋刺激,也不是纯属推测而已。

从我发现的这种在意识上的进化突变,并不能预见必然产生崭新而乐意合作的全球文化。我认为这种转变表示人类开始展现的一种潜力,但是否能生根而转化全球,还受到许多因素的影响,特别是还要看我们愿意配合这种趋势并寻求觉醒的程度。显然的,从大量产生的超越经验而浮现的集体人类潜能,还完全不能防止我们在地球上自我毁灭的可能性。

然而,近来出现的濒死经验这种奇怪现象,似乎给了我们充满希望的重大讯息,就是即使在这最黑暗的时刻(可能是特别在这个时刻),神圣之光向我们显示出前面的道路,就看每一个人是否有勇气和智慧来追随那光的召唤。

 

译注九:psi发音如“赛”,是希腊文“psyche”(灵魂)的第一个字母,以此代表超心理学研究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