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记者手记:何时可得杨枝条

2014,即将过去,我想起很多往事。关于爱和慈悲。

在我近二十年的职业生涯中,基本以提供援助作为工作内容,如法律援助、就业援助、医疗援助、情感援助、助学援助……我曾站在疑似非典病房外、火宅现场、跳楼者消防梯旁,看守所、戒毒所、急救室……我见过太多绝望的眼睛,听过太多撕心裂肺的哭泣。就在一年前的今天,我清楚地记得,我在病房里看望一个得了地中海贫血症的7岁小女孩,之后我去到小女孩家,看到她的弟弟和妹妹。那是一个拾荒者的家,可以说一贫如洗。

我不是一个人面对他们,我身边是镜头。但是媒体的力量也是有限的。我有太多无奈。我还清楚地记得,去年的今天,我从那个地中海贫血的小女孩家出门时,他的父亲悲哀地跟着我们走,走了又走,我对他说,回去吧,他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无声地抽泣。

我能怎么办呢?

就算我把工资都拿出去,对于他们的苦难,杯水车薪。

电视的播出有一定帮助,但是对于他们的苦难,杯水车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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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里,我的眼睛总看到人间的苦难。我的泪水渐渐在寒风中冻结。我开始想告诉他们——因果。我也这样做了。有段时间,我很希望请法师们写本书,最简单的语言,不要讲佛教,只讲因果。后来发现,很难。如果一个人吃饭有问题,或病痛折磨着,你讲什么,都不起用。也才知道,一个人能听闻佛法,真的是一种很大的福报。

我还发现一些惊人的发现。

一个苦难家庭的成员会有相似的命运,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常常通过媒体的影响可以帮助某个人时,他(她)家庭里的另外一个人会突然出现新的问题,正好消耗了本来可以给予到他的帮助。屋漏偏遭连阴雨。

我和不少苦难的人有过深入交流,发现一些共同点:他们自己或祖上有杀业;还有一些人的背运似乎发生在邪淫之后,灯红酒绿场所似乎阴气特别重;不孝的人基本不顺。

而一些苦厄的人,不知道感恩社会,不知道感恩对自己提供帮助的人。还有,当一个人灾难要来临前,他会莫名其妙自己断了和身边善知识的关系。有的人犯罪,完全是失控状态,着魔一样。

我渐渐淡了感伤的心,不是我冷漠了,是我知道我没有福慧,无法给予到别人有效的帮助,我不可能改写别人的因果。我自身难保。我的忧伤转为深深的悲痛,埋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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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的腊八(2014年1月),我发起助印了两本佛经,其中《不忍众生苦》收集了四个陀罗尼经,全部是救苦厄的。我还清楚记得,在2014年的初春,我的颈椎严重疼痛,校对义工师兄们第一稿校对后把书稿回寄给我,深夜我背疼得坐不住,撑着坐在桌边汇集校对稿,陀罗尼里很多繁体字和读音我都不知道,我查看很多字典或打电话问师父。有天背很疼,疼得流泪,突然想,我为何要一直深陷在负能量里呢?

我已经做了十多年援助节目,我的心里堆积了大量来自外界的负能量。如果一个人只是针对某件事、某个群体做爱心活动,他也会有焦虑,主要是怕活动发起没有人参加的焦虑;也有担当,主要是对援助事件的责任。但是,如果你的工作就是全方位面对社会边缘人物,其中很多人不是你以为的会感谢你,而是可能以怨报德,你还会无分别地去做吗?如果你的援助对象并非你可以挑选的,而是随缘遇到的,比如路边的流浪汉或吸毒人员,你还会忍耐一切去做吗?

这就是记者的伟大。你每天不知道将采访谁、要去到如何的场合、有如何的危险。你一旦出发,就必须全力去揭示真相,报道进展,援助群众。

现在的我已经离开镜头,因为校对助印的佛经,突然福至心灵,我终于知道了在自己的福慧不足以支持去做力不从心的事时,可以选择转换环境。感谢佛菩萨的加持,我如愿了。

过往敬业工作的一天天,让我坚定了一个想法:如果佛菩萨加持让我能影响到一些有缘的人,我只做供养僧宝的活动。

帮助一个社会人,功德无量。但是仅仅解决了他一时的困难或成就了一个社会人才。供养僧宝,成就的是六道众生。

和师父多次请教过我的想法,他指明了方向:供养僧宝衣服药品。师父还说:“不要勉强,有机缘时组织,机缘不成熟就不要做,多大锅煮多少饭,不要求多,能做多少是多少。关键是做好自己功课,自己的解脱才重要。”

现在,每每有人希望我参加爱心活动时,我量力而行,不勉强,更不会去组织。

在爱心活动中,组织者参加者,心态都是在上的心态:帮助弱势的人。爱心活动很容易有成就感。参加爱心活动的人,不一定是学佛的人,他们是善良的人。爱心人士群体比较简单,运作不复杂,一呼百应。也会得到社会的高度认可与赞叹。

关注佛门善事的人,一般都是居士或亲近佛教的人。说真的,这个群体非常复杂,因为每个人发心不一样。有的人习气很重,有的人“佛气”很重。习气重,可以慢慢在学佛过程修正自己。“佛气”重的人似乎是佛的代言人,无论你做什么都觉得不如法,总是冷眼冷言甚至批评攻击。而且,这些活动不会像爱心活动可以得到社会关注,很多情况是低调进行。

参加供养僧宝活动,对自己的修学有确实的作用。你要学习不表白不解释、学习坚持、学习默默做事。

在供养僧宝活动中,我们的心是在下的,顶礼的心态。法师们的谦和,让人感动和惭愧。他们说谢谢时,会让我们扪心自问,我们何德何能值得师父感谢?我们只是做了很小很小的一点事情而已,和我们无始劫的罪恶无明比,我们的所谓“功德”仅仅海中一滴水。唯有忏悔唯有忏悔。

2014,即将过去,我想起很多往事。关于爱和慈悲。

2014年2月14日,情人节,采访一位68岁的老太太,她已经坚持14年收养流浪猫狗。她说,退休后身体不好,广场舞锻炼也不好,后来开始一只两只二十只五十只的收养流浪猫狗,身体越来越好了,她说她信好人有好报。她一个人没有精力和经济养这么多猫狗了,求助媒体。节目播出后,有大学生去做义工,也有人愿意每月提供500元支持,但是出资者请我做监管,我不合适做这个工作,我寻找社会第三方机构,但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这时我去了北京,等我回来后,找不到出资者联系电话了。很遗憾啊,250多只猫狗,我本来是计划找到监管资金第三方,再请求这位老太太在养猫狗的房子里放几个念佛机。如果为老太太落实了帮助,我的请求想来她会同意吧。那250只猫狗哪怕只是听到一天佛号,也很好啊!多么遗憾……

2014年2月21日,我采访了一个误喝草酸的17岁男孩,他已经奄奄一息。他家在云南大山,本来不富裕的家为他治疗已经家徒四壁。他躺在病床看到我时,一句话说不出来,默默留下一行泪。我们要走时,他的父母“噗通”跪在我面前。我的心都碎了。

我可以回去编辑节目、播出,一切随缘。也许会有不多的观众献出爱心,但是不能解决他的困难啊!他的整个食道全部腐烂了,目前他需要2万元做一个手术放进支架,撑开胃部好把饮管输入的流质运输到肠子维持生命。可是,2万元在哪里?何况这2万元仅仅是一个月的手术费,他每个月需要2万元重新放进支架,支架会在胃里腐蚀,只可以使用一个月。至少目前的2万元,就是一个17岁男孩子的一个月!我在那一晚,在我的微信里发布了这天的采访情况,我写到:谁,可以救救这个孩子?

就在我的微信发出一秒后,我的手机接到一个短信:“你的支付宝收到500元。”我不知道谁往我的支付宝打钱,想来是看到微信的人。我在微信里问:请告知是谁打了500元善款?

于是才知道是一位博友:上海的熊水稀。这位弟弟并不是皈依佛子,但是他参加我提倡的所有佛门善事。

我至今不清楚他怎么知道我的支付宝。

微信里的很多亲友、同事、莲友询问:请问卡号?

我不知道他家的卡号。我也不合适用自己卡号。我只是提供了他的医院地址。第二天不少人去医院看望他。他们都不留名,只说,是一位女记者的朋友。而更多人在转发我的微信,外省的无法去医院,一再问:卡号?

我汇报了领导,我再次去医院,我把熊水稀弟弟的500元和我的朋友们送来的善款在电视镜头里交到男孩父亲手里,我对观众说,我没有想到我的一条微信得到大家关注,感谢你们!好心人!

而后我带着他父亲去银行开了卡,他们家从来没有卡,他父亲在工地打工,他母亲在家务农。在银行,工作人员听我说了他家的情况,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银行工作人员自发捐款。

之后我们节目播出了,不少人去医院看望。我给询问的博友们微信友们他父亲的电话,大家伸出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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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谢谢你们,在这一年最后一天,我向你们鞠躬,由于你们的爱心,至少一个云南大山的孩子,2014年多活了一个月!

我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我的采访本,里面记着那些流浪猫狗的信息,还有很多求助者信息的本子丢失了。

那一天,在病床边我对这个少年说,生死无常,因果不虚,你也许现在由于大家救援会活下去,但是你还有我,我们都要死的,死的时候,唯有阿弥陀佛可以救我们不再轮回。我含着泪对他说,他流着泪听。

我不知道,这个世间是否还有我这样的记者,如此残忍,对一个生命奄奄一息的孩子说,说你要死的。

我也不知道,这个世间是否还有他这样的孩子,如此大善根,他说:“阿姨,您那天来看我时,我其实不想活了,实在太疼了,可是看到您后,特别您的朋友们后,我很想活,我要报答你们,您放心,我一定念阿弥陀佛,我知道了。感谢观世音菩萨!”

他的父亲告诉我,帮助他们家的人都不留名,他们说,是观音菩萨让他们来的。他父亲说:“感谢电视台,感谢观音菩萨!”

我曾对我的朋友们说,你们去医院看他们家、或汇款时,请告诉他们,是观音菩萨让你们做的。

这是我做的最后一个节目。

节目中,我知道了,爱心与慈悲不是一回事。

爱心,是爱见,有分别,有执著,爱,留下的是眼泪。

慈悲,没有眼泪,唯有垂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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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时可得杨枝条,抚得山河一样平……

之后,我告别了荧屏。

在我曾采访的人里,有一位男子感动我至今。我在博客里和大家分享过,博文《肤肤》。肤肤是台湾话,是母亲对受伤孩子说的话,“不疼不疼妈妈肤肤。”肤肤,是蜡烛泪滴下时,包住蜡烛泪的那层膜。是万事万物本身具备的自愈能力,是菩萨的宝瓶手。

一个农村男子工伤失去右手,无法写字,无法干活,很难再找工作。他请求我们帮助他找工作。录制节目中他始终没有责怪出事后不管他的老板。录制完节目后,我看到他左手带着佛珠,询问得知他已去世的母亲信佛,告诉他佛珠可以带来好运。他说他的佛珠是在一个地摊五元买的,卖的人说是开过光的。我说确实是开过光的,因为看得到佛光。其实我没有看到什么。他听了非常高兴。我脱下我的佛珠,双手捧起来,告诉他:

“我的佛珠也是开过光的,是一位法师送我的,是近一百位法师法会时持咒加持过的。但是我的佛珠和你的不一样,你的会带来好运,我的是消灾的。戴上我的,或许没有钱、生病、和人吵架、找不到工作,但是不抱怨不仇恨,就会慢慢遇到好人。我送你,你要吗?”

他看着佛珠想了想,说:“我知道了,像我们农村的沼气,把垃圾集中捂住,最后才有沼气,是不是,记者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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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于是我把我的佛珠戴在他左手上。

我们需要承受忍耐,也需要希望。

这两串佛珠,新年,送给您,我的网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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