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修行

0309-3

陈全林

母亲是不是一个修行人?什么是修行,怎么修才叫修行?有些人看起来在练功打坐,却是假修行,妄想不断,私欲不止;有些人一辈子看不见他们修行,不打坐,不念经,不见任何修行的痕迹,却是大修行,有大成就。这样的人我遇见过。我一位发小的父母是这样的人。他的父亲辞世那年,我在西安打工。某夜,我梦见那个我叫三爷的老人突然飞升上天,在白云里向下望,我似乎跟他一起在白云里往下望一般,看到地上跪着很多穿白戴孝的人,梦醒后我知道三爷辞世了。一打电话,三爷果然在那夜辞世。三爷辞世的前一晚上把村里的老人、街坊、亲房家都走遍了,看遍了。当晚三爷在熟睡中辞世,年过古稀。我回乡后,三婆跟我详细讲过这件事。差不多十年后,三婆预知时至,坐化了。三婆跟我母亲是最好的朋友,我从小到大是三婆家的常客,三婆对我极好,很尊敬我。三婆王家的亲侄女嫁给了我弟弟(尽管,辈分有点乱了,母亲说“辈分是女人抖乱的”。我见了三婆的长子叫“大爸”,五弟如跟他妻子的辈分叫,当叫他“大哥”)。弟弟给我详细讲过三婆坐化的事情和瑞相。母亲没辞世前我写《悟道录》时专门写过三爷三婆。这对农村很普通的老人,看不见他们修行,体现了大修行的境界,可谓真正的“隐修”,来自天性、根性、功德的隐修。佛经里讲的四果中的第二果“斯陀含”,名“一往来”。这样的修行人因为多生修持的成果,在人间天上一往来就解脱了。一些大修行人就是这样的,他们这一生看起来很平凡,不见修行,他们辞世即解脱,在于他们已经证了斯陀含果,天上人间一往还,如是而已。

母亲辞世后,安葬了母亲的当天晚上我们弟兄五个座谈,五弟说:“不要以为是我们在度母亲,是母亲在度我们。”我认可五弟说的话,母亲的用一生度我们子女,如果借助我的文章使一些有缘的读者心生感悟,有所受益,那就是“度”他人了。佛教有个传说,说“父母是真佛”,这个故事母亲给我讲过。一个人信佛,离家到处寻找高僧。有一次一位高僧说:“你回家去,看见一个倒穿鞋,身披被单的人,就是真佛。”这个人就回家了,他回来的时候是晚上,叫母亲开门。母亲一听见儿子回来了,来不及穿好衣服穿好鞋,披了被单,蹬着鞋子来给儿子开门。儿子看到母亲这样,想起高僧的话,立马开悟,就好好在家修行,孝顺母亲。

说母亲在度我们,这些是我们人为的赋予,与母亲无关。母亲从没有任何“度人”的想法。《怀念母亲》每天写一篇,当天连载,我每天看读者的留言,知道不少读者读了这系列文章很感动,引发了他们关于母亲、关于孝道、关于解脱道的很多思考。

母亲辞世后弟兄们的座谈上,五弟批评我的修行不够,我也这样认为,比起母亲自然的修行,我的修行是假修行。

母亲辞世前两年,止俗禅师两次来过我家,她多次去过我甘肃的老家,见过我母亲,禅师在我家(北京的家)多次赞叹我母亲,说她定力好,慈悲,安详,没有太多杂念,是个真修行人、大修行人,我当时很诧异。在《悟道录》里我写过止俗禅师对我母亲的评价,我写该文时母亲还“活得像明月”一样(这是母亲常用的一个比喻,说某人“活得像明月一样”,便是说某人活得很好)。我近来改校《悟道录》,看到我记录的止俗禅师的话,我记录的伺候母亲的点点滴滴,感慨不尽。

母亲是不是一个修行人?自修道以来我一直把母亲看做修行人,母亲的善良我做不到。弟兄都信仰佛道,喜欢修行。三哥在很多年前与我谈起母亲,谈起他打坐观想时,只要一想到母亲,自然就能观想起观音菩萨的形象,感觉母亲像菩萨一样慈悲。这是三哥个人的感受。“母亲”(广义的),本来就是菩萨的情怀,将天下的母爱扩展到极致,遍一切处,就是观音菩萨的慈悲了。佛教的观音菩萨,由男身转为女身成为中国人最信仰的菩萨,正在于潜在的母爱。母性的慈悲,就是佛性的慈悲。

我最近观照母亲的一生,感觉她是大修行人。佛教讲的六度,母亲用生命用人生实践。持戒,布施,忍辱,精进,禅定,般若,母亲的生命里或多或少地体现了六度的基本精神,从广义的“人生即修行”的角度来说,母亲在修行,甚至可以说:任何人都在如此修行。

《怀念母亲》,自母亲辞世以来我一直琢磨这个系列,感受母亲,感悟母亲,感恩母亲,追寻母亲,思念母亲,记录母亲。这些文章是这半年来的所得。我谈谈母亲的人生与六度,也许,你会发现自己的父母,甚至自己也在这样自然地做着六度之行。你的父母和你自然也是大修行人。“人生即修炼”,真实不虚。六祖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人生即修炼,正是“佛法在世间”的诠释。

母亲的持戒。母亲有一套她自己的人生观,比如母亲“不恶口”,从不用恶言恶语骂孩子,骂别人。人生在世,和他人发生矛盾是很正常的事情,母亲八十五年的岁月里,跟自己的亲人,跟他人发生矛盾的事情并不少见,但母亲从不用恶语伤人,不会害人,不会诅咒人。这是母亲的“戒”,自然的戒。戒的本意是阻恶,有所禁忌。母亲的一些禁忌也是戒。老人家都有很多老规律,那些老规律、老讲究未必都合理,放在现在未必都对,但母亲一生有很多她坚守的的老规律,都可以看作广义的、泛化的戒。母亲从不和人在发生争执、矛盾时“发誓赌(毒)咒”。母亲告诫过我,绝不能跟人发誓赌咒。母亲多次讲过这个道理,我最近要写一篇《要发愿,不要赌咒(毒咒)》的文章,一是来自母亲的教诲,一是来自我对心念、法界秘密的领悟。如果发誓赌咒,将对自己、对别人后患无穷。我们很常见的是发誓赌咒,要是我怎么怎么了,就如何如何。什么“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出门被车撞死”之类的毒誓,很多人口头常说,很随意,但母亲坚决禁止我们说,不准我们跟人赌咒,不准诅咒别人。母亲讲过很多这方面的例子,赌咒真会兑现。村里原先有个老人瞎了一只眼,母亲说,那是他和人在神前赌咒时赌的。他做了一件错事,不承认,人家就和他在神明前“摆香案赌咒”(这是在民间流行的一种处理某些复杂棘手事情的方式,不太好),他说:“我要是黑了心,瞎一只眼”。这事了结。过了几年,那个赌咒者的一只眼瞎了。这位老人辞世很多年了。我小时候常去他家,他会打坐。

母亲讲过一件事。村里有个女的,捡了某人的一件皮衣,那是农业生产队时代,大家日子穷,捡一件衣服据为己有,能理解。丢了衣服的人家经过打问,知道是谁家拾了,就来讨要。那个拾了衣服的女的不给,说她没拾,发誓赌咒说:“要是我拾了,我儿子不得好死。”正好他弟弟和丈夫在屋子里喝茶,听了这话,出来将她打了一顿,把衣服还给人家说:“为了一件衣服,拿自己的儿子赌咒,你昏衰了?”这事平息了。母亲讲起这赌咒的事,语重心长。

村里老辈人有因诅咒败家的事情。正月里,母亲病愈后我去看望一位同学,同学的父亲讲了我们村里老一辈人的很多事情。据说,陈家有个人雇了石家长工,石家长工干了很多年活,陈家主人没给工钱,石长工要工钱,陈家人说给了,石家人说没给。两人在庙里神像前为此摆香案赌咒,陈家起誓,说如果自己没给工钱,儿子不得好死。后来陈家的那个儿子“短寿了”,早死了,那户人家至今人丁不兴旺。同学的父亲讲的是民国往事。陈家的儿子死了,老人守着一个孙子,后来孙子生了一个儿子,三世单传,故说人丁不旺。是不是赌咒导致的?不好说,在修行的角度,绝不能如此赌咒。

像这样的赌咒之事,母亲严禁我们做。这是母亲的戒律。村里有的老人,和自己的儿子关系不好,经常诅咒自己的儿子叫“短寿儿”。这是方言里长辈骂儿女的常见话。一户人家的老人天天这样叫自己的儿子,以致我从小听村里人叫那个人“大短寿”,这成了他的名字,他弟弟叫“二短寿”。虽然他们没有短寿,我常年在外,不知道村里那个叫“大短寿”的人在不在世。他父母这样叫他的。像这样的话母亲是禁止的,对亲人、对他人绝不出恶语。我在《修学札记》里写过一件我从“今日说法”看到的丈夫杀妻案,虽然丈夫没有杀死妻子,但把妻子致残了。问题出在丈夫喜欢对妻子娘家人的诅咒上。妻子的父亲向女婿借过一百元,长期未还,女婿一问,老岳父说还了。女婿就赌咒,“你要是没还钱,出门被车撞死。要是还了,我讹你,我被车撞死。”老岳父出门真被车撞死了。妻的姑父和他打交道,他赌咒姑父患癌症死,结果姑父真的患了肝癌。这是巧合,还是有什么神秘的说法,不好说。这使得妻子很生气,跟丈夫闹,丈夫生气,拿一把生锈的刀刺进妻子的大脑。妻子经抢救活了,但瘫痪了。这样的赌咒惨剧在生活里很多。这里或许有多生恶缘的业障。我在《要发愿不要赌咒》一文里还会更深入地探讨。

最近一位朋友离婚了,她发了对前夫的赌咒放到网上(微信里),我看了很难过。那样的赌咒会伤害她,伤害她的前夫,伤害她的儿子。毕竟,她的前夫是她儿子的亲爸。有时候,心念极其强烈地诅咒赌咒以后,会有相关的信息在法界产生力量,产生物质、能量的作用。这是不能赌咒的原因?赌咒是负能量作用,是破坏性的力量;发愿是正能量作用,是成就性、升华性的力量。传说中,埃及某个金字塔里有法老三千年前的诅咒:“打扰法老灵魂安宁者,不得好死。”当时没有破译这古老的诅咒。上世纪二十年代开始,但凡打扰到这座被下过诅咒的陵墓的世界一流的考古学、探险家,大都意外死亡。是不是法老的诅咒起作用了?不好说。站在佛法的角度,这样“做过法的诅咒”会在很长时间起作用。

母亲的“不跟人发誓赌咒”,是她一生坚守的戒律,是她的禁忌。我修道学佛多年之后才懂得这个道理的。我从佛法修证的角度提倡大家发菩提心。在母亲而言是发善心。母亲常说“天不欺人”,也说“不要欺天”。这些都是母亲一生信守的原则,是她的戒律。她做到了,也是持戒。

母亲的忍辱。母亲的忍耐心极好。父亲当过兵,脾气不好,家里穷,孩子多,父亲脾气起来后,不是打我们弟兄,就是打我母亲。我们弟兄从小对女性有很深的同情,来自看不惯父亲对母亲的伤害。这样的暴力曾经在我的心灵上形成过阴影,小时候我畏惧婚姻。如今父亲母亲都辞世了,说说他老人家的得失也无妨。发心借此告诫读者如何修身齐家,借此为亡父消业除障。看到父亲的暴力,我一直想:我要是结婚了,绝不打骂妻子。我从小没少挨父亲的打,父亲打人,正如我侄儿的口头禅“吊起来打”。父亲的打骂有时令我悲痛欲绝,我小学、中学时因父亲的打骂,多次产生过自杀的念头。因为我喜欢一个人,不忍心她伤心,便没去寻死。我能理解父亲的心情,毕竟,他是经历过枪林弹雨、九死一生的人,上过战场的人,性情跟一般人不一样。前几年我看过一本书,讲述一些伤残英雄的家庭的书。建国初,一些经历过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的英雄级的伤残军人,组织上为他们安排了婚姻,那是个崇拜英雄的时代,很多女性当时愿意为英雄贡献自己的人生,“经组织上安排”,和那些军人结婚,但婚姻幸福的很少,在于那些经历过战争的军人性情大变,大多有家暴,这给婚姻带来很多苦难。看看《集结号》里那个张涵予饰演的军人的性情和痛苦,我理解了父亲,也同情母亲早期在婚姻中苦难。战争给一个男人带来的伤害如此巨大。母亲一直爱着父亲,虽然,农村人并不说这个“爱”字,但那种相依为命的刻骨铭心的爱是一生一世的情怀。母亲生病期间多次说:“我梦见你爸叫我来了。”母亲心里最怀念的还是我的父亲,这样的爱是天长地久的。所有的苦难成了生活里的浪花随波而逝,而爱是那奔腾不息如长江黄河一般的流水。爱是一束光,照亮母亲生命的天空,照亮我的人生旅程。是母亲的爱慰抚我少年伤痛的心,没有使我的性格扭曲;也是父亲的诗歌和故事弥合了那些痛苦,而使这一切在今天回忆起来还是那么美好和珍贵,是带泪的微笑。感恩父母,感恩那些年的苦难,使今天的日子和回忆变得那么有味。

父亲辞世后,有一年我问母亲,为什么过去你们老是打架,我爸老是打你?母亲说了一句我一生都忘不了的、极其深刻的话:“穷,孩子多,害气(生气)。”还是母亲理解父亲。生活好了以后,父亲的家暴自然消失。但父亲给我,给我弟,给我大哥的心理上造成了很多伤害。五弟不时说起从小挨打的事情。二哥,三哥学习好,懂事,很少挨父亲的打。父亲偏爱我二哥,二哥很少挨他的打,大哥是长子,本身承受了很多苦难,挨打挨骂最多。弟兄中我最调皮捣蛋,挨打最多。五弟从小身体多病,父亲要他吃药,弟弟不吃药,父亲就生气。

穷人家的悲伤多,大多如此。母亲每次遭受父亲的家暴都忍着,母亲忍着痛苦护着我们。

在贫困的日子,我家受到其他人家的欺负。现在,我看成业报,看成了业。毕竟,祖父辈做过地主,雇过长工,有业报在中。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对家乡的情感不是很深,每次想起来,欢乐少,痛苦多,帮助少,打击多,看惯了人情冷暖,很早就有出世的心。幼小时的记忆大多是伤痛、饥饿、被人欺负。这养成了我们弟兄性格里好的一面,自强、独立、精进、勤奋、好学;也形成了不好的一面,负面的压抑太多,怕事,胆小,痛苦都藏在心里,形成某些抑郁的气质。这些年来的修行、观心,我一直在看童年苦难在心理上形成的阴影。母亲的善,母亲的忍辱,母亲的爱,中和了父亲的家暴和乡人的白眼、欺负。上小学时,三哥被选为班长,村里另外一个同学不服气,纠结了一帮人来打我三哥,打群架的情景至今像电影画面一样展现。我在农村务农那些年,村里要修梯田,我干完十方活,队里的某位干部只算五方,还要我干。有的人干五方当十方算。我上过高中,能算土方,跟人家争论,人家一句:“你会算帐,怎不到大学里去算。”那种冷嘲热讽令人伤怀。我那时候喜欢习武修炼,在农村那些年,每到夏天碾场的时候,村里那些比我大一点的人嘲笑我,我成了他们眼中的笑话,跟鲁迅笔下的孔乙己差不多。很多时候,我无言以对,拿本书躲到麦摞子背后去读。势利和无聊的嘲讽,对他人制造痛苦而满足一时的笑,很多人如此。我的出离心,常从这样的人生遭遇里自然产生。

母亲的爱、母亲的鼓励抚平我伤痛的心。母亲总相信我会有出息,我不知道母亲这信念从什么地方来的,母亲对自己的每个儿子都有信心。

村里一些人家文革中欺负我家,父亲被关进村里一间房子里,不让上厕所,大小便都在裤子里,母亲去看我父亲,被那个“革命者”推进水坑,母亲不会浮水,险些被淹死了,是那位会“水禁”法术的马大爷救了我母亲。母亲一直记着大爷的救命之恩。我大哥在邻居家的后门上写了个“毛打直”三字,被别有用心的人说成是影射“毛主席打击正直的人”。家里受到蓄意打击。大哥的婚事中,父母、大哥受尽了磨难和屈辱。那些带给我们一家苦难的人,母亲后来都一一原谅了。我上小学五年级那年,那些人上门闹事的情境,那些人的凶狠和残酷,都让我看到人性恶的一面。而母亲的善与忍辱,使我看到人性善的一面。

我从未对妻讲起这些事,前天,因为写《怀念母亲》,散步时偶然谈起,妻问:“你怕事,不敢惹事的性格的形成,是不是与此有关?”我说:“是,惹不起,只能压抑自己。”我上小学时,那个欺负我家的人上门打我父母,等我放学回家后知道此事,很想拿棍去他家打闹一番,我那时天天习武,可是,还是忍住了,知道惹不起这些人,越惹麻烦越多,只好忍辱,只好罢了。这是妻所说的我性格里“不惹事”的一面。很多时候我们惹不起别人,别人可以肆意惹你。现在,我看成消业了债。

母亲受到的屈辱太多。农村人在生产队干活的时候会捡柴禾。母亲捡了一些柴禾放在地边,散工的时候抱回家,就是一点割麦时从地里拔出来的麦茬子。有个村里的男人说那柴禾是他的,挥拳打我母亲,还拔下了一绺我母亲的头发。我父亲出来跟人家打架,很多村民只是看热闹,只有个别人善心劝架。这些事情,我从小目睹,在心理上形成了很多阴影。我的父母、当年打我父母的人都死了。在无常的世界,因为无明而争斗,而伤害,仅仅是一把柴禾。何况我二哥和他儿子是同学,我跟他小儿子也是同学。也许这是父母的业障业债,还了也好。

善心善行能主动化解业障,能给人间留下很多祥和的能量。愿更多的人,遇见事情,尽量“与人为善”地处理、面对。母亲经受过的这样的苦难太多,但她对善的信念从未动摇,她依然对人好,不计较这些事。母亲的忍辱的修为很强,我一直在想,她前生是不是出家人?受到母亲的影响,我力行忍辱,宁可自己受委屈,也不生事。我做得不及母亲好,一些事情,在我,“理”上能理解,但心里还是有难以释怀处。可能是我还年轻,经历的事还少,也可能是我的根性比不上母亲。我在西安打工时,所受的委屈很多,都能忍辱。即便刚来北京时,在北京创业时,也受了很多的侮辱,被人误解,替别人背黑锅,被某人当面呵斥:“陈全林有什么?不就是个老农民?”被一位学者在电话里呵斥为“自取其辱”。仅仅是因为我编辑的一本书的书名和他的老师当时未出版的书名重了,他不允许我们用那个书名,他以为他的老师很有名,我竟然敢用他的老师的书名,这不是自取其辱么?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势很压人。记得2004年我在北京讲《道德经》,一位官员检查,轻蔑地说:“你一个高中生有什么资格讲《道德经》,有资格讲《道德经》的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卢国龙。”我那时没读过卢国龙的书,回来后购了本卢先生的《中国重玄学》。这一切,我看成是消业、了债和修炼,是对忍辱的修炼。想想《金刚经》佛所言作“忍辱仙人”时的遭遇,这些屈辱根本不算什么。他们在玉成我们,就像那些人在玉成我母亲的修行一样。

过去还只是忍,不悟空性,等悟了空性,才知道,忍无所忍,忍无可忍(不是世俗意义上仇恨的“忍无可忍”,而是空性意义上的,本来无一物,何有可忍事),没有什么忍。

红尘多少事,本来笑一场。

空性原无染,结果都一样。

我写这些事的时候,没有抱怨,没有嗔恨,涉及的那些人都已辞世,说说无妨,活着的当事人不提他们。这里有的是反省与觉照,有的是慈悲与感恩。感恩生活,使我从小经历了很多苦难。“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我从小有出离心,与这样的人生际遇有关。我学佛学道,能很快理解佛道之理,在于我经常观照自己的人生,从人生里观照佛法,自然领悟了佛讲的四谛八苦的真意。

我虽然从小挨父亲的打骂,但我感恩父亲。父亲培养了我一生一世的诗情和对古典文学特别是古典小说的情感。如果来生还能与父亲相遇,我愿意做他的儿子,他的一生苦难、郁闷太多。他是个善良、讲义气、重情意、有情怀的人。我性格里的侠义之气来自父亲。父亲叫我读《唐诗三百首》,叫我读《弟子规》,教我八卦九宫的常识,给我讲祖上的故事,勉励我的德操。父亲那点打骂算什么。

母亲的布施。我在《母亲的功德》里讲过不少母亲的布施。我再讲一件事。邻村有个人得了水鼓病,肚子胀得很大,家里人不要他,他流浪我们村里,大家叫他“晚魁儿”。成天在我们街上乞讨,住在离我们家不远的农民碾场的“场”里,有时候睡在麦摞子下,有时候住在土窑里,这样活了很多年。母亲经常给晚魁儿饭吃。有时候,半夜里听见晚魁儿冻得呼号,母亲很同情,会给他一些衣物。类似的事情很多人都能做到,在我看来,这是布施。

母亲的精进。母亲一生很勤劳,勤劳也是精进。母亲一辈子力行善道,这是她的精进。我们弟兄个性里对善道的坚守来自母亲。

母亲的禅定。母亲并不修禅。禅定的本意是“善的心一境性”。广义的禅定,是心性的一生的安详。止俗禅师之所以那样高度评价我的母亲,是看到了母亲心性的安详。在我眼中晚年的母亲唠唠叨叨,有说不完的话,很多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是个唠叨的乡村老太太。可禅师看到的是母亲“本性里的善的心一境性”,就是禅定。母亲辞世前两个月才开始“学佛”。严格讲,“学”佛还谈不上,母亲不识字,不读经,没有其他的修行,只是听了我的话,安心地听念佛机里的念佛声,“阿弥陀佛”声不断地播放,母亲的心自然安住在佛号里。有一次,我和母亲通电话,我还能听见家里念佛机里的念佛声。母亲能安然地去听这念佛声,是母亲的禅定。因母亲听佛号而往生,有了这样的经验,我对来访的很多老人都劝他们听念佛机,很容易使那个心在闻音的时候自然念佛,“清净在音闻”。

母亲经历过很多苦难,她坚守的信念从不因为苦难而动摇。“善有善报”,“人善人欺天不欺”,这个信念母亲坚守了一生。这是从禅定。禅定的第一要义是不动摇信念。母亲辞世后,我常想母亲的一生,母亲的经历在我的记忆里,还是碎片,我出生之前,母亲的人生在我是空白;我离家之后,母亲的人生于我,很多是空白。母亲生我时四十岁,她四十年的人生于我是空白;我外出二十年,她二十年的人生于我大多是空白。其中的二十五年,我上学十三年,还是难以全面了解母亲的人生,想来怆然。我感慨最深的还是“人善人欺天不欺”。母亲半辈子受人欺,但母亲一生坚守善道,老天不欺,临终前两月能信佛念佛,能得到止俗禅师这样的大德的教化而安然往生,能有一千多人来送葬,能得到子孙、乡邻念佛的助念,是母亲的福份,是“天不欺”的证明。

我写这些,人生的况味自在其中。

母亲的般若。母亲虽然没有宗教和解脱道意义上的大智慧(般若),但我可以说,母亲是一位有智慧的人。对我们弟兄的教育体现了母亲的智慧。智慧与识不识字无关,也与读不读书无关。智慧来自心性,涉及本然。我在《母亲的格言》里写了很多母亲传承自上辈人的智慧。母亲能在临终前两个月接受我的建议而听闻佛号,放下万缘,一心在佛,是母亲的智慧。

母亲在她辞世前两年对我说:“我死了要去极乐世界。”这是母亲的智慧。母亲临终前,不安排后事,不留遗嘱,不提任何子女,不说任何自己与别人的恩怨,只是在我堂嫂给她梳完头的那会儿坐化了。这是母亲的智慧,是母亲的善根、佛缘与修行。

在母亲辞世前两个月,终南山黄龙洞的止俗禅师到我家去看望母亲,禅师每次都对她有开示,母亲记住了禅师的开示,这是她的智慧。

孔子云:“朝闻道,夕死可矣。”母亲临终前两个月得闻佛号,安住佛号而坐化,是母亲的智慧。

我很多时候反省自己,修学佛道文化整整三十年,写的作品过千万字,可我不如母亲。我临终的时候能不能像母亲一样,坦然,淡然,干脆利落,无牵无挂,不给他人添麻烦?我能做到吗?这都是问题。

母亲不怕死,她看破了死亡的真相,以笑脸和喜悦迎接死亡的时刻,这是母亲的智慧。

因为感悟了母亲笑看死亡、不畏死亡的精神,我做过“观死”的修行,我在《悟道录》里写过我“观死”的感受。真能观死,就能放下万缘,了无牵挂,也能和无常做很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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