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做菩萨

0307-2

望城伟哥

绍兴初年,古镇的一队船,大概十来艘,装着满满的粮食行驶在湘江上。这是芦江古镇历史上首次应客户之约,送粮出湖,也就是过洞庭湖。那时候的洞庭湖宽广得多,船队行至湖中,忽然狂风大作,乌云翻滚。船头急忙降下帆,也无济于事,桅杆被风吹成了弯弓,发出毛骨悚然的尖叫,浑浊的浪头一浪接一浪打向船队,水手们拼命的往舷外舀水。船载着粮食,吃水很深,一种不祥之感像山头压来的乌云一样,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这时候暴风雨中现出朦朦胧胧一排水寨,船头连忙指挥大家靠过去,可是无论怎么也靠不拢,浪头不断朝船队打来,眼看着第一次出湖,就要遭受灭顶之灾。

忽然,水寨之中驶出一条大船,一个白袍金甲的武士,挺立出来,把宝剑往天上一指,顿时风息浪平,命悬一线的船队转危为安。有人认出,那是杨泗将军。

杨泗将军正是洞庭军首领杨幺,他带领众贫苦渔民在洞庭湖一带春夏渔耕,秋冬攻战,水陆两栖。在他的治理下,洞庭湖一带,“无税赋差科,无官司法令”。 杨泗将军是贪官的克星,却是老百姓心中的菩萨。

这件事情传回古镇,人们根据当时看到的情景,为杨泗将军塑像,尊为平浪将军。塑像白袍金甲,凤目长髯,不怒而威。后来,人们在下江出湖前,都纷纷来杨泗庙祷告,必定能风平浪顺,即使遇上风浪心中默念“平浪将军”也能逢凶化吉。杨泗将军成了水港芦江古镇的保护神,成了人们心中的菩萨。

成了菩萨,就什么事都得管了。

有个叫张子谷的人,自幼母亲早亡,与父亲住在芦江古镇镇尾一间破草房里相依为命。因为没有饭吃,所以取名子谷。张子谷年纪稍长些时,父亲眼睛就瞎了。他对父亲特别孝敬,每天牵着父亲在古镇一带讨米,回去煮饭吃。饭煮到大半熟时,他把米汤倒出来再蒸,干饭留着给父亲,他只喝米汤,而这些父亲并不知道。

有一天,他和父亲讨米来到了杨泗庙。远远地望着烟缭雾绕的殿案上摆放的包子鱼肉等供品,张子谷喉咙里咕咕响,犹豫着不敢进去。看着威风凛凛的杨泗将军像,他心中一动,跪拜在蒲墩上默默发愿。此时,无风的大殿,向上突突的烛火忽然左右摇动起来,杨泗将军的白袍亦随之飘摆,露出的金甲闪闪发光。所有的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些异象,也没有人知道这个衣裳褴褛的小叫花子在咕噜什么。

转眼,张子谷十五岁了,长成了健壮少年。幼年时在杨泗庙里的祷告发愿,他时时刻刻铭记在心。

一天,他的父亲想要吃鱼,但张子谷却没钱买,只能从黑狗潭里凭空手抓了。但黑狗潭水急而险,暗流汹涌,麻石嶙峋,连打鱼的人都不敢在这里下网。古镇上有句俗话:“网撒黑狗潭,落死鬼背上玩。”但为了能让父亲吃到鱼,张子谷顾不得这些危险了。他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来到黑狗潭边跳了下去,有人发现想要拉住他时已经来不及了。

黑狗潭水二丈多深,水急而阴冷,张子谷憋住一口气沉下去,抓住水底的石头,在石头里摩挲着。水边长大的他知道石头中的缝隙藏有鱼,而且鱼急忙之中是跑不出来的。

他浮出水面换了几次气后,终于在一个石窠垃里发现了一条巨大的鲶鱼。他伸手想要去抓,却被凶猛的大鲶鱼一口咬住了手。鲶鱼满嘴的细牙,像锯齿一样紧紧卡着他的手,张子谷忍痛顺势把手插进去,抓住鱼鳃,鲶鱼猛打猛撞,嘴紧紧地咬住张子谷的手腕,张子谷感觉手都要断了。鲶鱼太大,在石窠垃里挣扎不出来,张子谷的胸已经闷得要炸了,却没办法浮上水面,水不停地灌进他的肚子……

当张子谷被德兴米铺的龚老板用带钩子的长篙钩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了呼吸,灌满了水的肚子高高胀起。人们把他伏在河边老柳树下的麻石墩上,大鲶鱼还咬着他的手,尾巴在轻轻摆动。

人们都以为张子谷死了。一刻钟后,他突然啊的一声,水从肚子里喷了出来。张子谷竟然活了过来,他挣扎着站起来,摸鱼还在,就护着鱼,踉踉跄跄地往他的破屋走。

张子谷不但让父亲吃到了鲜美的鲶鱼,而且他还成了孝顺的典范。为此,里正专门带人到他家看望,为他修葺了破败的茅棚,又给他父子添置了衣服,还留下一石米,两吊钱。

这件事后来收录进了蒙学,排在二十五孝之二十五,辞是这样写的:张子谷有孝名,年十五命换鱼,下深潭三沉浮。

张子谷与父亲讨米的时候,总是经过德兴米铺。德兴米铺龚老板可怜他们,总给些扫桶的米。龚家小姐听闻后,也对他们父子生起了同情心,并开始注意起张子谷来。

张子谷眉清目秀,虽然乞讨,衣着破烂,却有一种傲骨。他从不趋腰纠缠不肯施舍的人,讨到好的东西,也总是先给父亲吃,父亲吃饱了,他才动口。父亲问他,他就说自己饱了。

龚老板佩服这个小乞丐,就让他在德兴米铺打打零工。张子谷做事肯干、灵活,龚老板很是欢喜,他察觉到女儿也对张子谷很有好感,就想收张子谷做学徒。张子谷唯一的条件是要瞎眼的父亲一同过来,而且绝不能让父亲受委屈。龚老板一口答应。

日久情深,张子谷和龚小姐的感情瓜熟蒂落,张子谷成了龚家的上门女婿。龚老板看张子谷为人诚实,对待女儿和自己都十分不错,乐得当甩手掌柜,就让张子谷接管了德兴米铺。

这一年沩江上游一带,风调雨顺,稻米丰收。粮多谷贱,粮农们只好自己驾船或租船,顺江下来,谁知芦江古镇粮食扎堆,价格压得更低。粮农们个个像小桥栏杆上的石狮子,紧绷着脸。

张子谷看到粮食价格这么低,为免谷贱伤农,他的收购价格要比别人的每石多十五大钱。得信早的粮农都往张子谷粮号涌,一会儿,张子谷准备的钱就都花光了,所有能借到的钱也都借尽了。人越来越多,张子谷只好关上店门,一边上板子一边说,仓都满了,装不下了。

有一个粮农为了谷的好坏和价格,与米号起了争执。粮号仗势欺人,粮农汉子气不过,把船上一袋袋的新谷往芦江水里扔。他的老婆阻止不了,只得站在船尾默默哭泣。汉子亦是满脸泪水,边哭边扔,最后抱起最后一袋谷跳进了河里。码头上人群顿时就像炸开了锅一样,有人高喊着“跳河啦,跳河啦……”

张子谷因为没钱收粮而苦恼,正在街上散心。听到人们的惊呼,他急忙拨开人群,跳到河里。费了好大劲,才在众人的帮助下,把那汉子拉出水面,那汉子还死死地抱住那袋谷不放。

汉子被救过来后一声长哭。张子谷安慰他说:你好糊涂啊,丢下老婆,自己跳河。今年粮食多,明后年肯定是饥荒,不好卖,也不要扔河里,血汗粮啊。

汉子羞愧难当。张子谷叫人喊来伙计,把扔到河里的谷一袋袋捞起来。又吩咐汉子说,你自己造的孽,找地方把谷子晾干,我双倍价收你这船谷子。汉子夫妻惊喜异常,千恩万谢。有认出张子谷的人高喊:张老板,你好人啦。

张子谷一脸愁颜,对大家说:乡亲们,天道周而复始,今年粮食丰收,明后年没准就是个饥荒年啊。我很想收你们的粮,我不是没有地方装,我是再没有钱来收了啊。

人群一片激昂,有个瘦干老头说:张老板,我们相信你,今天我们把谷子都给你,你就给我们一个条儿。您什么时候把米卖了,什么时候给我们钱。

大家齐声喊好。张子谷喜出望外,说:好!到时候青黄不接,凭条买米,原价返还!

新粮刚入库,就听到太平军西征来攻古镇的消息。芦江是长沙的门户,太平军的必争之地。太平军从鄱阳打到岳州,又打到芦江。听说太平军所到之处,奸淫虏抢、无恶不作,整个芦江古镇都沉浸在山雨欲来的恐怖气氛中。

咸丰四年四月底,半夜炮响不停,太平军从岳州水陆并进,从乔口方向猛攻芦江古镇,芦江镇守团练主将张炳南被大炮击中,英勇捐躯。水上堤上的湘勇团练和太平军从湘江厮杀到芦江,终抵挡不住节节后退。

翌晨,芦江古镇,河堤内外到处都是太平军的旗号。不少百姓弃家逃亡。张子谷想跑却丢不下家业,盼望太平军能像杨泗将军一样,都是举义旗的人,不犯百姓。

果然,太平军驻扎在堤上,于百姓秋毫不犯。到德兴米铺买米,也是给了足额的银钱。

过了几天夜里,又炮声四起,喊杀震天,原先溃败的湘军重振旗鼓,突然打了回来,杀得太平军措手不及,几乎全军覆没。湘江沩水为之泛红,两军尸体浮满江面,无人收拾。张子谷不忍见此惨状,便组织族人和街坊将江面和沿岸的无名尸体,不论朝廷的反贼,还是为国尽忠的湘勇,都一一收集起来埋藏,在古镇的挖口子和螃蟹岭分别留下了八十八人墓和八十义冢。大家无不称赞张子谷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兵灾过后是水灾,水灾过后是旱灾。沩江上游一带,果然粮食欠收,来古镇籴米的船不在少数。张子谷没有忘记自己的诺言,凡先年打过白条的人,原价卖米,就连那个跳河的汉子也来了。张子谷又在德兴米铺前,架起大锅,广舍施粥。灾民感其恩德,称其“张菩萨”“张爹爹”。古镇上下对张子谷也另眼相看,米商们争先效仿。

张子谷乐善好施,财源广进。半边街竟然有五家店铺都是他的米行。德兴米铺的旗幡在半边街上猎猎飞扬。

他为青楼里一些不愿做皮肉生意的女子赎身。为古镇所有的老人办整生宴,请戏班在会馆戏台为他们唱戏。为方便往来古镇和南岸堤两岸的人,他在芦江上修了义渡。他翻修古镇的麻石街,在半边街黑狗潭一带建起麻石护栏,用铁链连着,人们不再当心掉到河里。他为上游的沱市捐资建桥,建桥时,他甚至放下生意,亲自到工地搬石头。人们在桥上走过,总会念记这位善人。

他用赚来的钱,开了一家义学,读不起书的孩子在他的义学里免费读书,成绩好的还有奖励。他甚至自己也在义学里跟着先生念那些增广贤文。听着那些圣贤之言,想起那年在杨泗庙里许下的那个愿望,他更加兢兢业业。

很多年后的一天,儿子张老三陪同衰老的张子谷来到杨泗庙,杨泗将军还是那么神采奕奕,威风凛凛,而此时的张子谷虽然做了古镇的里正,却已经腰弯背驼,力不从心了。

张老三看见父亲望着杨泗爹爹羡慕的眼神,心中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张子谷推开儿子,颤颤微微地向杨泗将军像深深地叩拜下去。张老三懂得父亲的意思。他说:父亲,到时候我给您塑个金身。张子谷摇摇头,说:我不要金身。

张子谷为杨泗爹爹再塑了金身,重修了庙宇。塑像更加精神抖擞,庙宇雕梁画栋。杨泗爹爹六月初六生日的那天,进奉的香弥漫着芦江水面,祈福的灯火昼夜通明。人们礼敬杨泗爹爹,心里却默念着张菩萨。

最后的日子,张子谷更加的好客。德兴米铺,无息粜米,高价收粮,平年施粥,荒年开仓。他只怕他做得不够好,怕他的功德不圆满。

临命终时,张子谷回忆自己的一生,感觉自己没有做过任何错事。他环视着满屋子送终的人,儿孙们跪倒一地。张老三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知道儿子懂他的心思。

他平静地去了。

全镇的人在活菩萨的哭声中跪倒,所有的人都为他祷告。县乡政府要员都出席他的葬仪,满街都为他披白。

张子谷在天国,自信地笑了。他幼年在杨泗将军庙里许下的愿望,那个愿望让他念念一生。为此,他日三省吾身,一生奔波劳碌,如履薄冰。

当初那个在庙里衣着不整、骨瘦如柴的穷叫花子,在蒲墩上喃喃自念的心愿就是——我要做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