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仇恨,用慈悲唤醒他人

0212-4

张德芬

这个世界上,最无聊也无用,而且没有任何人可以从中获益的举动就是报复。无论是真的付诸行动的报复,还是心理上对别人做的事念念不忘,无法宽恕(所以嘴上或是心理上常常抱怨),都是某种形式的报复。报复过程中,伤害最大的是自己。

我七月份在台湾的时候,有一件惨剧发生。一个刚出狱的毒瘾犯,无故打死了一名路过的大学教授。当时我很难过,但是看到了这名大学教授太太的反应,我真的好佩服。我还跟学生们说,你看看人家没有在修行,都能够有这般的见识和胸襟。后来才知道她是个佛教徒,不过,还是真的很让人感动。

下面这篇文章十分感人,而谢太太说的:“我要如何仇恨一个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人?”真是太对了。耶稣在十字架上为伤害祂的人祈祷天父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父啊,请你原谅他们,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们常常认为别人“应该”怎么样:父母应该爱我,见义一定要勇为,说话一定要算话。但是我们从来没有想过,每个人都和我们一样,是一部被自动化导航系统(参看我观察自己的那篇文章)操控的机器。在每一时刻,我们都是尽力做出最好的抉择,但是,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机器啊!一个不工作的机器,你去踢它、打它,它还是那个样子,为什么我们对于“人”却有不同的期待呢?

这篇文章,真是当头棒喝啊!(编者注:以下是该文全文。)

 

放下仇恨,用慈悲唤醒他人

作者:瞿欣怡

摘自:30杂志2007年09月号

更生人(德芬注:台湾叫出狱的烟毒犯“更生人”,希望不要给他们贴上毒瘾犯的标签)杨振堂打死台大副教授谢焕儒的事件,引起台湾社会的恐慌;然而,谢焕儒的妻子张美瑛,却在第一时间选择原谅。她的宽容,安抚了所有人的不安,也让人深深不舍。

采访谢焕儒夫人,对我而言也是煎熬。经历丧夫之恸的她,伤口尚未平复,我去探问她的内心,是不是太残忍?

2007年7月23日,谢焕儒在河滨公园遭毒瘾发作的杨振堂用棍棒打死,他的妻子张美瑛马上从花莲赶回台北,在飞机上她不断默念:“南无阿弥陀佛。”台北传来的消息只告诉她丈夫病危,她不知道其实丈夫是被乱棍打死,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丈夫可以化险为夷。

然而,当她赶到医院时,丈夫已经往生,慈济的同修们也已经赶到医院为丈夫接引。她没有呼天抢地的大哭,也没有咒骂杨振堂,她默默流着眼泪,靠在丈夫耳边轻声地说:“爸爸,我们原谅他。”因为在佛教信仰中,人往生时,耳识是最后离开,若丈夫能够听见她的声音,她只希望丈夫走得无牵挂。

 

看破无常,当作还前世的债

她说:“我不要丈夫带着仇恨离去,若是前世欠下的孽债,还了,当下解脱;如果没有欠,那他就是示现菩萨,用死亡唤醒社会大众要对更生人伸出援手。”张美瑛擦干泪水,说:“无论原因为何,我都欣然接受。”

验尸当天,警方借提杨振堂到现场做笔录,他不停地说:“我不知道。”张美瑛不恨杨振堂,她说:“我要如何仇恨一个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人?”

“明天先来,还是无常先来?”张美瑛说:“上人(证严法师)常常教诲我们,我却只是没感觉地听了就算了,直到这次事件,我受到很大的震惊,才真正体会了无常。”

在警方交给张美瑛的遗物中,有张发票,谢焕儒买了麦片、果汁,为孩子张罗早餐。当时在家里接到警察电话的,是念大学二年级的二女儿,她哭着说这种人都不值得原谅;大女儿对着报纸上杨振堂的照片一直画叉,写着:杂碎杂碎杂碎!小儿子才刚升高二,每天晚上,他要躺到父亲的床上才能睡着。

谢焕儒一直是孩子们的大玩偶,会故意改编歌曲,跟孩子一起大唱:“小小姑娘,清晨起来,一不小心,跌入毛坑!”他自己的童年却很刻苦,大学联考时虽然考上高雄医学院,却因为家贫而改念台大植物系,他的哥哥已经先考入台北医学院,家里只供得起一个孩子念医学院。念台大时,谢焕儒没钱买车票,总在清晨花几毛钱买两个馒头,从台北走上一整天才回中坜老家。

这样一个好人却被坏人给杀了,为什么要原谅?谢焕儒的学生哭着打电话给张美瑛问:“师母,你怎么能原谅他?我到现在还是好恨。”张美瑛却说:“杨振堂也是可怜,他的养父养母早死,养姊也不肯再收留他,我们要怎么怨恨他?”

疗愈伤痛,深思生命真价值

张美瑛又说:“我也没有第二个45年来怨恨了。”原来,张美瑛的童年也充满伤痛。45年前,她自己就是直接受害者。当时经商的父亲被朋友倒债,父亲只好倒了其它亲友,天天有人到张美瑛家里讨债。复杂的人来人往让念小学的张美瑛被人伤害,她不敢告诉父母,幼小的她认定唯一解脱的方法就是自杀,她无时无刻不想着自杀的方法。

还好菩萨悲悯她。有天,她在家附近的大树上看到一句话:“常念观世音菩萨消业障”。年幼的她不懂佛法,想起家里从小拜观世音,跟着念总没错吧。没过多久,邻居家发生了两件事,让年幼的她比别人还早领悟到生命的可贵。

有天,隔壁邻居的大哥哥跟女朋友去划船,没想到船翻了,大哥哥不幸淹死。在丧礼上,大哥哥的母亲驼着背,用拐杖打棺木大哭说:“你这个不孝子,怎么可以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她惊觉如果自己自杀了,只是把一切的苦丢给父母。

不久之后,邻居有对夫妻吵架,妻子气不过上吊死了,她的父母坚持开棺验尸。他们商借张美瑛家的骑楼验尸,小小张美瑛在一旁看了更是心惊,邻居太太还留下两个年幼的孩子没娘疼爱。

这两件事让张美瑛了解:人要好好活着,因为我们对别人有责任。

漫长的青春期,张美瑛更不断思考:我活下来,生命的价值是什么?

考上台大历史系以后,张美瑛在登山社认识谢焕儒。讲起丈夫,张美瑛总是带着笑。谢焕儒家境贫穷,身高又只有153公分,独独张美瑛看见他的内心善良又有正义感。她甚至认为,嫁给谢焕儒是她一生中最有意义的一件事,她说:“如果我可以帮助他成家立业做好事,不也很好吗?”

 

从心放下,欣然看待生死题

当电视新闻播出张美瑛选择原谅的新闻后,一位慈济的张老师打电话给她,原来在四十几年前他的父亲也是被坏人打死,他的母亲满心仇恨。在电视上看到张美瑛选择原谅后,他反问八十几岁的老母亲:“我们当年非得要一个公道不可,得到了什么?除了将坏人关起来,我们没有时间疗伤,全家人都得靠精神科医师开药才能过日子。如果我们当年选择原谅,是不是会不一样?”

张美瑛也听说乡下曾经有一个卖豆浆的妇人,非常爱漂亮,每天清晨都会打扮得很美才去煮豆浆。有天清晨,歹徒打开半掩的大门,不只抢了她全身的项链珠宝,还把她推进滚热的豆浆里。妇人往生后,警方仍迟迟无法破案。她的家人便在妇人下葬时,让她一手拿着利斧,一手拿刀,要她化为厉鬼追凶复仇。他们告诉张美瑛,他们真的好后悔,当初为什么不能让死者好好安息?

在谢焕儒的告别式上,张美瑛送给参加的亲友一本《生死皆自在》,书的封面上写了一段话:“远去的亲人已如一只飘扬的风筝,假如有一根线把它拉住了,这个风筝就会一直挣扎;祝福它,放下它,就让风筝自在飘到它该落地的地方。”当瘦弱的张美瑛微笑说:“对于这一切,我欣然接受。”旁边的人都红了眼眶。

去找张美瑛前,我为自己找了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最后我才安了心,因为我不是探刺他人伤口,而是真心想知道:我们要如何原谅犯错的人?人要如何学会宽恕?

 

文章来源:http://blog.sina.com.cn/s/blog_4cd732e501000c7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