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突然”捉弄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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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丽钧

王小妮在《上课记》中讲了这样一个课例:她带着学影视编导的学生们欣赏凡•高的油画《午休》——一对青年男女,倚着麦垛睡着了。王老师布置的作业是在这个画面的基础上扩展出一个小片段,题目叫《午休•突然》,写一个突发事件的降临。同学们请求用表演的形式完成作业,王老师答应了。几天后,8个小组分别呈上了他们的“作业”。令王老师难掩惊讶的是,这8个小组无一例外地都将“突然”设定成了“灾难的突然降临”。王老师问自己:难道,现实生活不能给予这些孩子安全感吗?她于是问他们:“为什么‘突然’发生的都是坏事?”80个人听了面面相觑。他们心里分明也有个声音在质问王老师: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我的心,在写了这个故事的那页书上盘桓了许久。仿佛是,那张纸页有着异乎寻常的分量,让我翻书的手感到了一种异乎寻常的沉重。

习惯性地将一种叫“不美好”的液体注入一个叫“臆测”的罐子,已成了我们太多人的“集体无意识”行为。电视连续剧《感动生命》中有这样一个情节:外科医生马博铭在为一个小患者实施心脏手术的过程中,遭遇了一个“突然”——他的儿子出了车祸,急需实施开胸手术。马医生面临着两难选择,是继续手术,还是撇下小患者去抢救自己的骨肉?马医生选择了前者。那集电视剧播出后,许多观众认为这个情节不真实。这时候,编剧兼导演陈燕民站出来了,他激动万分地说,这个情节,百分百来自生活!且说他本人曾被故事的原型感动得涕泪横流。但是,这样的解释反而为质疑这个情节的人火上浇油,他们说:快别见谁都说长得像雷锋了!谁见过医生待病人胜过亲人的?马博铭的“道德秀”让人反感!……天!如果马博铭们连“秀”道德的热情都消失殆尽,如果柳叶刀统统变成了索命刀,这样的“真实”才让你觉得舒服?

我愿与你共同回忆那个听起来极不真实的故事:一个丧心病狂的大学生,在连续开枪射杀了32名本校同学之后自杀身亡。这个“突然”后面发生的事惊呆了全世界——学校举办的悼念仪式,放置了33块半圆形的石灰岩悼念碑,敲响了33下丧钟,放飞了33个气球;在凶手的悼念碑旁,同样摆放了玫瑰、百合、康乃馨等鲜花和紫色蜡烛,同样有悼念便签,同样有哭声震天——凶手也被看成是一名“遇难者”,心灵严重扭曲的他走得那么痛苦,引来了太多人的同情与悲悯。一个叫劳拉的人在给他的便签上写道:“希望你知道我并没有太生你的气,不憎恨你。你没有得到任何帮助和安慰,对此我感到非常心痛。”这些人,把那个叫“突然”的臭球接得那么完美,完美得如同“虚构”一般……这个故事发生在2007年的美国的弗吉尼亚大学,凶手是美籍韩裔学生赵承熙。

尘世中的每个人,都是被一个又一个“突然”捉弄的孩子。“突然”降临的瞬间,我们会晤到的,其实是自己最真的灵魂。如果在虚构的“突然”里,“美好”都抢不到一席之地,那么,当“突然”裹挟着“不美好”跋扈地劫持了现实中的人,我们又怎能指望热衷于虚构“不美好”的人赶过来营救呢?想想看,如果将我们的影视编导们放在弗吉尼亚大学那个惨烈至极的故事面前,且事先不让他们知道后面温馨至极的悼念仪式,让他们发挥想象续写这个“突然”,大概,凶手被点了天灯也未可知吧。

美好,可以是麦垛旁的天使飞临,可以是无影灯下的慈悲眼神,可以是悠悠升天的第33个气球给予生者的无边抚慰。一个拥有“正能量”的人,不会甘当“负事件”的信徒。相信“美好”,是向拯救“美好”迈出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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