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佛教在西方会充满吸引力?

y150123-04

(法)释法宝

翻译:王欣

摘自《磨镜台》 

引言

过去的几十年间,佛教已成为西方发展最快的精神传统之一。发展成果之一就是西方世界的各个角落都建有佛教寺院、禅修中心以及各种佛教协会,另一个成果则是不同国家以不同文字出版了大量的佛教期刊和书籍,这些都有助于在亚洲佛教文明和西方文化之间搭建起一座沟通的桥梁。佛教之所以能够成功地植根于欧洲文化的土壤,是因为它具有丰厚的哲学思想和伦理价值,而且推崇净化身心、倡导宽容精神及世界和平,在对普遍真理的追求上又能摆脱教条主义的束缚,并且与现代科学相融通。此外,西方世界对于佛教的广泛接受也与知识分子、作家、艺术家和佛教组织的大力推广分不开。所以,当有人问起:与西方传统宗教相比,为什么佛教对西方人更具吸引力?我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来分析解答:第一,对西方而言,佛教是一种知识传统;第二,佛教与现代科学的融通使其超越了信仰本身;第三,具有人格魅力的佛教导师及其大力弘法;第四,佛教为现代西方人日常生活中所遇到的种种困扰提供了有效的心理疗法。

一、对西方而言,佛教是一种知识传统

有趣的是,西方最早是通过一些欧洲学者接触到佛教的,在他们眼里,佛教只是一种哲学传统或东方学的一部分。尽管已有零星的记载表明早在13世纪佛教就与欧洲有了最初的接触,但其实直到19世纪这种交流才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轮廓,这意味着西方世界对于佛教的真正了解只有短短的150年。据记载,1691年Simon de la Loubère作为法王路易十四的使节出使了暹罗(泰国的旧称),之后,他发表一份精彩的报告,向西方传递了有关佛教的信息,在他的描绘里,佛教是一种活着的充满着和平气息的亚洲精神传统。这是亚洲和西方交流史上最早涉及佛教情况的描述之一。根据我们掌握的其他资料,深入了解佛教的西方第一人是卓越的法国哲学家布奴夫教授。他对佛教和古典印度学充满了赞赏之情,除了深入地研究了巴利语、梵语、僧伽罗语以及藏语的一些文献,还掌握了另外几种亚洲语言。在通晓亚洲语言和佛教的基础之上,布奴夫教授于1844年出版了一部著作,题名为《印度佛教史简介》,详述了印度佛教的历史、教义和经典。在印度学和佛教取得了上述开创性的工作之后,巴黎索邦大学和法国其他一些高校的东方研究院也陆续开设了相关课程。布奴夫教授被认为是研究东方学和佛教的第一人,其后一代又一代的法国和其他欧洲国家的学者们继续致力于此项事业,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间西方涌现出了大量的杰出佛教学者,他们开启了佛教各个学派的无穷宝藏,为佛教的发展和研究做出了贡献。布奴夫的后继者可以划分为三个学派:第一个是英德学派,研究重点是巴利语佛教和上座部佛教。著名的学者包括英国的戴维斯夫妇、德国的奧登伯格、乌德瓦、荷娜、特伦克纳、傅斯堡、安德逊、斯密斯等。第二个是法比学派,主要考察佛教的不同传统体系,如上座部佛教、大乘佛教、藏传佛教和汉传佛教。代表学者是布桑、列维、拉摩、巴劳以及他们的学生们。第三个学派是俄罗斯学派(或称列宁格勒学派),代表人物有舍尔巴茨基、罗森伯格和奧贝米勒等学者。他们根据藏传佛教的文献来研究印度阿毗达磨论藏。以上提到的这些佛教研究的先行者们无一例外都将佛教当做一种知识和精神传统介绍到西方。

19世纪初,欧洲知识界开展了一场自西方学者发现佛教以来的大讨论。讨论的主题是:佛教究竟是哲学还是宗教?在这场讨论的激发下,学者们通过写作、教学和考察进一步地发展了佛教的研究工作。他们认识到佛教比其他很多世界宗教的历史都要久远,其教义可以在巴利语经藏和口传传统中找到可靠的依据,寺院制度体现出一种民主的组织方式,佛教教育和修行并重,佛教哲学否定有永恒的上帝的存在,并将个体的经验视为修行的核心,等等。总之,在学者们的介绍下,佛教在西方人眼里成为了一种伟大的人文传统。

对于佛教知识的探究始终是促进西方佛教发展的重要因素之一,也吸引了大量的西方人皈依佛陀。总之,佛教充满了魅力,是因为其思想的自由,不受教条主义的禁锢和不迷信;还因其与现代科学知识的契合,并将人类的生活和知识提升到一个更高的水准;它鼓励人们遵循道德规范和伦理价值,在不需要借助任何神启的情况下最终将人类引向觉悟。

二、佛教与现代科学的融通使其超越了信仰本身

第一、二次世界大战以及西方国家的工业化发展已从心理上深刻地动摇了西方人对永恒的上帝、造物主、创世纪、命运、死后的世界等等宗教观念的信仰,甚至也引发了人们重新反思之前对人类智慧所做的定位。西方的传统宗教无法对上述问题作出满意的回应,还只是一味地宣扬不可见的神的权威,固守传统,继续教条主义的说教,这与当时人们自由的思想、批判的精神、认识和科学的进步相违背。与此同时,科学家们开始将精力、时间和知识投入到研究的深化和新的发现中。西方的很多国家鼓励科学发展,将大量的资金用于科学进步以期重建饱受战火摧残的国土。由于对科技的大量投入,20世纪取得了科学技术的长足发展,一些人开始意识到佛教所涉及的内容是对人类知识的超越。佛教教导说,经过完善的人类知识不仅能够认识到普遍真理而且还能使人觉悟,对于现代科学家来讲,这是一个令人惊奇的断言。大量的科学发现使科学家们了解到宇宙中数以百万计行星的起源和存在,也认识到生命的起源和进化是一个自动生成和自动消亡的过程,其间并没有任何神力的参与,这符合2600多年以来佛教所描述的情况。对科学家来说,这令人惊奇,同时也激发起他们对佛教研究的兴趣,但对一神教信仰而言,这无疑是个挑战。而且,科学家尤其是生物学家们总是在提醒人们:我们的体内没有哪个物理部分可以维持不变,那么生命系统经历的整个过程就是一个成长、衰败和死亡的过程。佛教早在公元前6世纪就已经具备这样的理论知识,并已强调在生命流转的过程中唯识相续。这种无我的教义不仅适用于个体有情众生,而且适用宇宙间的万事万物。佛教认识到个体只不过是因缘和合而成,离散消亡是万物难逃的自然规律。以上的教义不仅使西方人了解了佛教哲学的基本内容,也填补了他们在战后出现的宗教空白。值得一提的是,针对这种精神空白,尼采早在1888年就畅言道:

“佛教要比基督教实际百倍。它懂得从冷静和客观的视角来看待问题,这是佛教现存遗产的重要部分,是哲学思辨发展了几个世纪的成果,它的出现让我们舍弃了上帝的概念。佛教是历史上我们遇到过的唯一的、真正的、具有积极意义的宗教,即便只是在它的认识论(严格的现象论)意义上而言。佛教不谈论‘与原罪抗争’,它服从于现实世界,与苦抗争。”(《敌基督》)

在20世纪初,由于西方广泛存在着精神空白,很多具有自由精神的年轻人来到缅甸、斯里兰卡、日本、泰国以及亚洲其他地区习佛打坐,甚至加入僧伽,实践佛法。在这些先驱者中,较为杰出的有英国人巴纳特,他在缅甸受戒,法名Ven·Ananda·Metteyya,还有德国人古斯,他就是著名的三界智尊者。后者于1911年在锡兰创建了一个禅修中心,专供西方僧人修行,这个中心后在其徒向智尊者的主持下继续发展壮大。以上诸位,还有美国的菩提尊者都定居在锡兰,他们的著述、翻译对西方佛教的发展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另外,西方一些国家在亚洲的殖民过程,从积极意义讲,也将佛教带入了西方世界。殖民主义政策不仅包括建立政治和经济霸权,也包括把基督教引进亚洲。但无论传教士们怎样不遗余力地试图将基督教传播到亚洲新殖民地国家,他们的努力最终也并未达到预期的目标。相反,一些殖民地官员皈依了佛教,例如戴维斯,他们在斯里兰卡学习巴利文和上座部经典,回英国后又大力推广佛教,建立了很多佛教协会,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戴维斯的巴利圣典会,经其组织和翻译的巴利文和上座部的佛教经典至今影响深远。

谈到西方的佛教,我们不能不提到阿诺德爵士和他那极富感召力的描述佛陀一生的诗歌《亚洲之光》。这部作品将佛陀塑造成一位英雄人物,对人类抱有无限的慈悲和同情。阿诺德向英语世界传递了佛陀的教导,从而影响了无以计数的知识分子,使他们在西方世界接触到佛教。

尽管保守的基督徒们并不愿意看到这样的诗歌,但无法阻挡知识分子们自由的思想,他们愿意摆脱禁锢去了解宇宙的真理和乔达摩•释迦牟尼佛陀教义中的智慧。1857年,布拉瓦茨基夫人和奥尔科特上校在欧洲共同建立了神智学会,很多西方人因此而接触到了佛教。在奥尔科特的带动下,多位西方人开始积极地传播佛教,成为充满热情的佛教传播者,其中的代表人物之一是亚历山大,他通过神智学会认识佛陀并开始了解佛教,后来成为虔诚的弘法者。

三、具有人格魅力的佛教导师及其大力弘法

20世纪70年代由于政治原因,很多亚洲人来到西方国家,纷纷建立起佛教文化中心及禅修中心。大量的亚洲佛教法师也开始访问西方国家,这成为影响西方佛教发展的另一个主要因素。在那个年代,大部分西方人对于佛教还是比较陌生,因此佛教不同宗派的法师常常被邀请来欧洲访问,他们定期举办宣法、座谈会、指导修行及坐禅,教导西方学员们如何获得身心内外的安详,但却并不强求他们皈依佛教,这成为非常有效的弘法方式,反而为西方未来的佛教徒打下了基础。在当年那些著名的佛教导师中,代表上座部的有来自斯里兰卡的瓦波拉尊者、阿难达弥勒尊者、哈玛拉瓦沙达帝沙尊者,和缅甸的西亚多女士等等。20世纪60、70年代在禅宗佛教发展方面,日本禅师Master Dessimaru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毫不夸张地说,藏传佛教在西方流传最广,影响最大。从上世纪70年代起,由于种种原因,许多藏传佛教的法师频繁地来西方弘法,其中就有著名的卡路仁波切、Geshe·Lobsang·Tangye等。在以中国和越南为代表的大乘佛教方面,有Ven·Thich·Huyen-Vi和他发起的国际佛教组织Linh·Son·Buddhist·Congregation、一行禅师以及其他比丘、比丘尼,在他们的不懈努力下,佛教这种崇高的精神传统终于传到了西方。如今,几乎所有欧洲国家都建立了本国的佛教联盟,例如英国僧护领导下的“西方佛教会之友”(缩写为FWBO)。这些组织使佛教在西方社会随处可见,也充分表明了所在国政府对佛教的认可和支持,可知佛教的哲学思想和丰富的文化遗产有效地补益了西方社会所面临的种种问题。

四、佛教为现代西方人日常生活中所遇到的种种困扰提供了有效的心理疗法

佛教之所以在西方十分盛行还因为它的心理疗法。自从佛教被广大的西方人认识之后,有很多人开始求助于佛教中心、寺庙禅堂来解决他们日常生活中所遇到的种种困境,例如家庭的失败、工作的压力、邻里的不合、生活的孤独、与亲人的别离以及对社会生活状态的种种不满等等。佛陀的基本教导,例如无常、苦、空,作为一种哲学理论满足了西方人的心理需求。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佛教的“轮回”观念很难被西方文化所接受,但却给人们,尤其是那些远离社会的老年人点燃了某种慰藉身心的希望。基督教和其他宗教告诉人们死亡意味着现存一切的彻底消亡,但我们都知道,通常很多人都惧怕承认这一点。相反,尽管佛教“轮回”或再生的观念很难为西方人所理解,但它的确使死后与现在有了某种接续。佛教的因果论或“业”的教义对西方人来讲也很有帮助,因为它将今生所受与前世所做联合在一起,有助于阻止自杀行为的发生。佛教教义还清楚地揭示了人生的痛苦根源于执着,这使很多闻法的西方人有效地解释了生活中的种种复杂境遇,也因此愿意深入佛法。为了帮助人们用佛法来治疗心理的疾病,恢复健康,很多西方佛教中心都会定期提供帮助服务,听取人们的心声并按其所需进行指导。佛教的教导不仅为西方受众点亮了生活的希望,也指引他们走上了一条幸福纯洁的道路。数以千计的佛教中心每天都会为人们敞开大门,指导人们坐禅、教授太极拳、气功、瑜伽,举办各种法会,共同祈祷诵经,在西方土地上,这些活动实践着亚洲的智慧和心灵疗法,帮助人们走上幸福之路。

五、结论

总之,我们还可以找到其他更多的理由来解释佛教在西方日渐广泛的传播,但要想穷尽所有原因并下论断来判定西方世界为什么和怎么样去接受佛教,这绝非易事。至少,有一件事我们最为明了,那就是释迦牟尼佛陀的教导当今依然历久弥新,它所传递的普遍真理对于每一个人都适用,它所提供的教法可以帮助人们脱离苦海。现在进入西方世界的佛教无疑填补了人们的精神空白,在佛教知识和普遍真理的指引下,他们最终将会通向觉悟。

最后,我要援引著名科学家爱因斯坦对于佛教的评价作为本文的结论:

“未来的宗教需要一种宇宙宗教,佛教的特征符合这种需求。它超越了人格化神的信仰,远离一切教条和神学。它涵容自然和精神两个方面,并将自然和精神世界的万有视为有意义的整体,以此来启迪信仰。如果有一个能够应付现代科学需求的宗教,那必定是佛教。”(译者按:此话出自1954年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出版的《Albert·Einstein:The Human Side》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