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寒山与美国的《冷山》

子规

摘自《文史杂志》2004年第6期

一、寒山其人

寒山是唐代一位神异的隐逸诗人,《全唐诗》说他是诗僧,其实他是一位出入于儒、释、道的自由人。他的诗,在《全唐诗》(岳麓书社版)卷八百六存三百一十三首,在项楚《寒山诗注》(中华书局版)中存三百二十五首。寒山诗在一千多年间除了在宋代以及20世纪二三十年代一度引起重视外,可以说一直处于默默无闻的境地;然而进入近代以后,特别是到了20世纪50年代至60年代却突然大噪于海外,在日本和美国掀起一股颇具规模的“寒山热”,很有些“墙内开花墙外香”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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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像(选自清《芥子园画谱》)

 

寒山的身世不详,就连他的姓氏、生卒年代也颇费猜测。他的“寒山”得名,据杜光庭《仙传拾遗》讲,他曾隐居于浙江天台唐兴县(今浙江天台县)西北七十里处的翠屏山(属天台山)。“其山深邃,当暑有雪,亦名寒岩。因自号寒山子。”对于他的生活年代,旧时大致有两种说法,一是据宋本《寒山子诗集》托名台州(治所在今浙江临海)刺史闾丘胤所撰序言(即《寒山子诗集序》),认为寒山系唐初人氏(闾丘胤于贞观十六年至二十年,即公元642年至646年担任台州刺史);一是据杜光庭《仙传拾遗》,认为其为大历(766年—779年)中人。

至当代,就寒山的主要活动时间,也大致分作唐初和盛唐至中唐两派意见。就后一派意见而言,又大约分作两种观点,一是胡适据《仙传拾遗》的记载,推测寒山“生于八世纪初期,他的时代约当700年—780年时,正是盛唐时期了。”[1]二是孙昌武在《寒山传说与寒山诗》(载《南开文学研究》,天津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一文中推定寒山应活动于大历至元和年间,大致于公元750年—820年在世。项楚先生在《寒山诗注•前言》里认为“孙说较为可信。”[2]此外,钱学烈先生经考订,“大致确定寒山子年代为公元725—830年,即生于玄宗开元年间,卒于文宗宝历、太和年间,享年一百有余。”[3]

关于寒山的生平,前举闾丘胤的宋本《寒山子诗集序》里的记载颇为有趣:

详夫寒山子者,不知何许人也。自古老见之,皆谓贫人风狂之士。隐居天台唐兴县七十里,号为寒岩。每于兹地,时还国清寺,寺有拾得知食堂,寻常收贮余残菜滓于竹筒内,寒山若来,即负而去。或长廊徐行,叫噪陵人,或望空独笑。时僧遂捉骂打趁,乃驻立抚掌,呵呵大笑,良久而去。且状如贫子,形貌枯悴。一言一气,理合其意。沈思有得,或宣畅乎道情。凡所启言,洞该玄默。乃桦皮为冠,布裘破敝,木屐履地。是故至人遁迹,同类化物。或长廊唱咏,唯言:“咄哉!咄哉!三界轮回。”或于村墅,与牧牛子而歌笑。或逆或顺,自乐其性。非哲者安可识之矣!

闾丘胤此序将一个穿着怪异(桦皮为冠,木屐履地),佯装疯癫,精神洒脱,狂放不羁的隐逸诗人的状貌鲜活呈现出来,替我们了解这位神异文士的文字思想提供了难得的资料。闾序涉及到唐代另一著名诗僧拾得,此外还有高僧丰干,他们两人在《全唐诗》里都存有诗。

近人余嘉锡先生曾考证闾丘胤序为伪作(参见《四库提要辨正》卷二十),但项楚先生认为:“闾丘胤序虽是伪托,其中应该也有一些真实的成份,或许是来自关于寒山的传说。”[4]

寒山个性率真潇洒,思想兼收并蓄,诗风不拘一格。《钦定四库全书提要》引清王士祯《居易录》云:

其诗有工语,有率语,有庄语,有谐语,至云“不烦郑氏笺,岂待毛公解”,又似儒生语。大抵佛语、菩萨语也。

今人魏子云《寒山子其人其诗之我观》则说寒山诗“似儒非儒,非儒亦儒;似道非道,非道亦道;似僧非僧,非僧亦僧;似俗非俗,非俗亦俗。”[5]难怪“当时的道士与和尚都抢着要拉寒山……后来的道士遂把寒山看作《神仙传》中人了。天台本是佛教的一个中心,岂肯轻易放过这样一位本山的名人?所以天台的和尚便也造作神话,把寒山化作佛门的一位菩萨,又拉出丰干、拾得来作陪。”[6]他们也因此被视作天台国清寺的“三隐”;他们的诗作被编在一起,宋代称做《三隐集》。甚至离天台直线路程达六七百公里的江苏苏州的“妙利普明塔院”(建于梁天监年间),也被说成是寒山、拾得的住持地而改名为寒山寺,[7]引来无数诗人文士往来兴叹。其中最著名者莫过于中唐诗人张继的《枫桥夜泊》了。诗云: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北宋欧阳修曾诟病此诗,他在《六一诗话》中说夜半非打钟之时;但却遭到后人一致批评。如略晚于欧阳修的叶梦得在《石林诗话》卷中嘲讽欧阳修“未曾至吴中。今吴中寺,实以夜半打钟。”《诗眼》更指出:“《南史》载齐武帝景阳楼有‘三更五更钟’……至唐诗人,如于鹄、白乐天、温庭筠,尤多言之。今佛宫一夜鸣铃,俗谓之‘定夜钟’。”不过不管怎么说,姑苏城外的寒山寺,依托寒山的声名而远噪四海,就连钟声也染上迷幻苍茫的色彩,令人回味和神往。

二、日本和美国的“寒山热”

不论按照杜光庭还是胡适或孙昌武的推论,张继与寒山都是同时代的人;或者张继还早于寒山逝世。而这也意味着当张继在世时,寒山名声已满播于江、浙僧界,故而才有“妙利普明塔院”慕名(这里假设寒山未曾到过该塔院)改作寒山寺之举,才有张继“借景立言”抒发景仰之情的《枫桥夜泊》诗的产生。不过,依据当时仅靠口耳纸笔进行交流、互通信息的实际情况,从寒山诗的完成到寒山寺的改名,再到张继夜泊枫桥,当有一定的时间距离。就张继的活动年代而论,史籍并无不同说法,即均像今人傅璇琮先生所归纳分析的一样,其当在天宝至大历年间(742年—779年)。[8]由此看来,寒山当如宋本《寒山子诗集》闾丘胤序所述那样,是唐初人,主要活动于贞观年间(627年—649年)而不是盛唐至中唐间,方更合乎情理。

对寒山诗作,项楚先生认为,在唐代“只是在禅林中流传,有时在禅师上堂时被引用。”入宋以后,由于社会思潮的原因,黄庭坚、王安石、苏轼、陆游、朱熹、王应麟等对寒山诗表现出“特殊的兴趣”。不过总的说来,“在很长的历史时期内,寒山诗主要被佛教内部的人士阅读,没有在正统文学中得到一席之地。直到本世纪二三十年代,胡适等人提倡白话文学,寒山诗才受到学术界的重视。然而随着抗战军兴,寒山诗又被束之高阁了。”[9]

但是在一衣带水的东瀛日本,则早在三百多年前就已开始注意到寒山。宽文年间(1661年—1663年),日本出版《首书寒山诗》三卷;元禄年间(1688年—1704年),出版交易和尚的《寒山诗简解》六卷;延享年间(1744年—1747年),出版白隐禅师的《寒山诗阐提记闻》三卷;文化年间(1804年—1818年),出版大鼎老人的《寒山诗索颐》三卷;明治年间(1868年—1912年),出版释清潭氏的《寒山诗新释》。这期间的明治三十八年(1905年)夏四月,日本还将珍藏于宫内省的现存最早的寒山诗版本——宋淳熙十六年(1189年)国清寺本《寒山子诗集》加以翻印发行,由著名汉学家岛田翰作序。其序介绍了中国与日本的各种寒山诗珍本,指出:“寒山之诗,机趣横溢,韵度自高,在皎然上、道显下,是木铎者所潜心,其失传尤为可叹。”[10]

进入20世纪30年代以后,日本学术界和出版界对寒山诗的兴趣愈发浓厚:截至80年代底,50年间出版寒山诗及相关论著、译注达十余种。其中始岩波书店出版的《寒山诗》与入矢义高校注的《寒山诗选集》影响较大。1992年,日本禅文化研究所芳泽胜弘先生还特邀四川大学的项楚先生为寒山诗作注,并陆续向项先生提供日本古今学者研究寒山诗的大量资料。

1916年,日本小说家森鸥外根据闾丘胤《寒山子诗集序》写出短篇小说《寒山拾得》。一些评论家认为这是森鸥外写得最出色的作品之一。森鸥外曾撰文谈到他写《寒山拾得》的动因,说是想帮自己的孩子了解寒山、拾得事迹。对此,我国当代学者孟昭毅先生指出:

其实,根因恐怕还在于寒山拾得的诗在当时甚为流行,以至老幼皆知。(引者按:当时日本人中起名或改名“寒山”者数量不小)。由于寒山和拾得的诗阐发了不少禅理,日本禅僧不仅吟读,而且还对其进行研究并加以释注。临济宗现在还提倡此风,白隐著《寒山诗阐提记闻》成为研志之范本。[11]

至于美国于20世纪50年代至60年代兴起的“寒山热”,则是通过日本为纽带传过去的。据说美国现有三种寒山诗译本。其一是亚瑟•魏雷于1954年选译的寒山诗选,为27首;其二是诗人秋加里•斯奈德发表在《常青藤》杂志上的寒山译诗,为24首;其三是伯顿•华特生于1962年选译的寒山诗选(据入矢义高《寒山诗选集》选译)。其中以斯奈德译本影响较大,在美国青年中广为传播。1958年,凯鲁亚克出版了长篇小说《法丐》,其扉页上赫然题有“献给寒山子”的字样。小说描写杰菲•瑞德(其原型就是斯奈德)与凯鲁亚克的友谊,叙说杰菲•瑞德在加州伯克利大学翻译寒山诗而渐入禅境,与寒山融为一体的故事。《法丐》很受美国青年的欢迎,一直热销到60年代。直迄90年代,美国学者对寒山——这位大洋彼岸千余年前的“疯僧”还兴趣不减。项楚先生在其《寒山诗注•前言》里说,90年代当他应日本芳泽胜弘先生之约为寒山诗作注时,美国梅维恒教授曾两次邀请其去宾夕法尼亚大学作相关研究。这说明美国学术界始终关注着中国和日本的寒山研究。

1997年,美国作家查尔斯•弗雷泽出版了他的第一部、也是迄今为止他惟一的长篇小说《Cold•Mountain》。它以美国南北战争为背景,描写“人与土地的复杂情感与关系”,深受好评,荣获美国国家图书奖,继而被米拉麦克斯公司拍成同名电影,一时风靡北美大陆。该片于今年上半年在我国公映,译作《冷山》;同期接力出版社亦推出题作《冷山》的长篇小说中文本(周玉军、潘源译,2004年5月版)。弗雷泽在该书卷首安排了两段“献给凯瑟琳和安妮”的话:

很难相信,在静谧的树林和微笑的田野间,生物正无声地进行着可怕的战争。

——摘自《达尔文日记》(1839)

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

——中国唐代诗人寒山

弗雷泽此处所引寒山诗在项楚《寒山诗注》里列为第九首,全文如下:

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

夏天冰未释,日出雾朦胧。

似我何由届,与君心不同。

君心若似我,还得到其中。

是诗所述寒山,即诗僧寒山所在“当暑有雪”的寒岩。美国作家弗雷泽笔下的Cold•Mountain乃是他生长并隐居的北卡罗来纳州蓝岭南部山脉的一座山,虽不高(1838米),可在冬天也是大雪弥漫,寒气逼人的。考虑到作者对中国唐朝诗人寒山的由衷崇敬,对寒山诗的独到领悟,其小说名“Cold•Mountain”理当译作“寒山”而不是“冷山”,随后的好莱坞同名电影也应译作“寒山”(“Cold”在英语里有“寒”或“冷”之意)。作者笔下的两位心心相印的男女主人公——英曼和艾达历尽艰辛,冲破重重阻碍(打通了寒山道)而相会于寒山的美丽故事,不正是对寒山诗“君心若似我,还得到其中”的生动阐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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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冷山》中文版封面(接力出版社2004年版)

 

三、“寒山热”的文化渊源

那么,何以寒山在中国本土声名不显,却能在日本火热三百年,在美国风靡一二十年呢?其反差如此之大的文化效应是缘何发生的呢?归纳起来,这大致当从三个方面来看。

1.白话的寒山

寒山是胡适在《白话文学史》里所指出的7世纪中的“三五个白话大诗人”之一。但白话诗因为不合儒家“温柔敦厚”的诗教,不合诗之“六义”原则,以大白话、打油诗貌示人,没有深迂优雅的形式、含蓄幽远的内涵,向来被传统文人所看轻而难登文学的大雅之堂。寒山快人快语,想到啥就说啥,直抒胸臆,从不婉转遮蔽。天地万物、人间百态,不论善恶美丑,他都可以随心所欲,信笔拈来,嬉笑怒骂,皆成文字;其间有些在今天看来,也是很失体统的。诸如“快哉混沌身,不饭复不尿”(《全唐诗》卷八百六寒山《诗三百三首》其七十一,以下只标注诗次),“猪吃死人肉,人吃死猪肠。猪不嫌人臭,人返道猪香”(其七十)之类,莫不令幽雅人士掩鼻侧目。又如“我在村中住,众推无比方。昨日到城下,却被狗形相”(其二百二十三),“凡事莫容易,尽爱讨便宜。护即弊成好,毁即是成非”(其九十八)之类,数点世态炎凉,撕破人面伪装,颇令那些自命高贵者好生无趣。因此,寒山一类的白话诗人(在唐代还有工梵志、王绩、拾得等)在中国古代,除了个别时期(宋代)以外,一直是受冷落的。

不过,日本却没有中国传统文化那样深厚的根基(它是接受唐文化的辐射而后开始本土文学的黎明期的),可也没有中国传统文化的那么多精致而迂腐的讲究。从他们自身的文化背景和接受水平来讲,他们尽管对唐诗顶礼膜拜,但却更偏爱浅显质朴、妇孺易懂的白话诗。所以,他们一经接触到白居易的诗,便争相传阅,视为圭臬,出现了许多仿白诗人。承和(834年一859年)以来的平安时代(794年一1192年)几乎可以说是一个以学习白居易诗为荣的时代。可是,当宋淳熙十六年的国清本《寒山子诗集》传入日本,特别是经过岛田翰作序翻印后,日人更是大开眼界,纷纷弃白而转学寒山,将寒山捧为“头等的诗人”;因为寒山诗比白诗更白话,更直露,更俏皮,更敢怒敢恨、敢想敢言。(其实从总体上看,白居易也算不上白话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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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山国清寺(子娟作)

 

美国比之日本,文化的积累更加浅薄,但对异域文化特别是古老的中国文化的好奇却不输于日本。然而作为中国传统文化主流的雅文化对普通美国人尤其是他们中的年轻人来说简直是天书。他们需要用快餐的方式,短、平、快地进入中国文化。所以,当他们从日人那里发现寒山诗后,便如获至宝,很快便如痴如醉地进入角色。寒山诗的叙述方式是简捷,明了,直来直往,敞开天窗说亮话,甚至可以说是狂放不羁,无法无天,这正是一般美国青年的性情。因此,寒山诗在大洋此岸不香,却在彼岸香飘万里,便是很自然的了。

2.人文的寒山

《尚书•五子之歌》说:“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孟子•尽心下》)。唐太宗说:“国以人为本,人以衣食为本。”(《贞观政要•务农》)寒山与他同时代的知识分子一样,深受先秦至唐初一脉相承的中国人本思想的熏陶。不过他以白话写诗,以口语达意,其人本观便来得尤为抢眼,更贴近普通民众。他以琅琅上口的五言诗句,解说唐太宗的人本思想:

国以人为本,犹如树因地。

地厚树扶疏,地薄树憔悴。

不得露其根,树枯子先坠。

决陂以取鱼,是取一期利。

(其二百二十五)

是诗主张统治者以人本治国,关心民生疾苦,不要竭泽而渔,自弱根基。寒山的这一主张,贯穿了他的不少诗歌。他为贫富悬殊的加剧而忧虑,有“富儿会高堂,华灯何炜煌。此时无烛者,心愿处其傍”(其一百四)之叹。他为老少婚配重利轻爱而愤急,有“老翁娶少妇,发白妇不耐。老婆嫁少夫,面黄夫不爱”(其一百二十八)之吟。他为不赡养父母,薄情寡义而跌脚,有“我见世间人,堂堂好仪相。不报父母恩,方寸底模样……个个惜妻儿,父娘不供养”(其一百五十九)之斥……他虽隐居寒岩,却不忘家庭,对妻儿一往情深,故有“昨夜梦还家,见妇机中织……应是别多年,鬓毛非旧色”(其一百三十四)的歉。他反对战争,主张和平,对动辄便以刀枪示人,劳师远征,不顾生灵涂炭而以战谋利者生恶痛绝,因有“去家一万里,提剑击匈奴。得利渠即死,失利汝即殂……教汝百胜术,不贪为上谟”(其八十七)的批评。他对生活充满热爱,爱美之心常在,对不时闯入眼帘的靓女倩影柔情款款,遂有“群女戏夕阳,风来满路香”(其六十二)与“相逢欲相唤,脉脉不能语”(其一百三十一)一类的倾诉。他因人而及物,对生机盎然的大自然流连忘返,思绪绵绵,屡有“止宿鸳鸯鸟,一雄兼一雌。衔花本共食,刷羽每相随”(其一百九)及“山花笑绿水,岩岫舞青烟。蜂蝶自云乐,禽鱼更可怜”(其十八)之类的扼腕……

寒山虽避尘世,却关注尘世,关注民生,关爱生命,爱惜亲情友情,爱惜花木草虫,爱护美好事物,以人本主义者的风貌放眼世界,明确地传递出唐代知识分子的人文情怀,从而赢得对言必称“汉唐”、对中国传统文化充满崇敬或好奇的日本及美国知识民众的好感与亲近。因此寒山诗在日本及美国的不胫而走,自当在情理之中。

3.禅宗的寒山

寒山饱识儒学、佛典和道书,在三教间自由往来,兼采三教之长而化入诗中,使作品充满智慧和哲理,具有朴素唯物主义的色彩。请读他的这一首:

四时无止息,年去又年来。

万物有代谢,九天无朽摧。

东明又西暗,花落无花开。

唯有黄泉客,冥冥去不回。

(其十七)

是诗将人的生命过程置于自然界的四时代谢规律之中,既咏叹生命的渺小,大自然的永恒;更叮嘱人们要珍惜生命,不要枉费人生,使有限的生命变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

再请读他的另一首:

欲识生死誓,且将冰水比。

水结即成冰,冰消返成水。

已死必应生,出生还复死。

冰水不相伤,生死还双美。

(其一百)

是诗用冰水的自然转化,比喻生死的往复循环,提请人们摆脱迷妄,净化心灵,即可成圣人(或道或佛)。因为冰与水、死与生、众生与圣人(或道或佛),其实是一对矛盾的统一体,彼此间是可以互相转化的;关键在于人们是否有诚心去实现这个转化。

寒山这类诗,在集子中占有很大比例。从儒家的角度看,是儒语;从道家的层面讲,是道学;而从佛家的立场解读,则容易判作为禅理机锋——中国僧人就是这样去读寒山诗的。而缘于中国僧人的解读,日本和尚亦将寒山视作禅学大师;美国人更将他封为“禅圣”。这其实是对寒山的各取所需而不问其他,反映出后人对这位神异的白话诗人的一厢情愿与功利主义。

前举弗雷泽《冷山》中的英曼,在思念恋人艾达,艰难走向冷山的途中,心中念叨着的是这样一段歌词:

再也没有对坟墓的恐惧

我的死就是我的重生

灵魂在晶莹的河边欢笑

我的死就是我的重生

哈里路亚,我将重生[12]

这一段话,可视为对上引寒山诗(其一百)的一次翻版。生就是死,死就是生——这在寒山诗里是一道不难参破的禅机,而它竟也成了美国《冷山》所努力张扬的一个主题。全书末尾,骁勇善战的英曼由于仁慈而被一个稚嫩少年快手射杀,倒在恋人英达的怀里,但留给一位目击者的印象却不是悲怆或天塌地陷,而是生死“双美”或“重生”的欢愉。“这一景象如此恬静祥和,以至于这位目击者日后对此的描述将会使那些天性乐观的人断言:幸福的未来正等待着他们。”[13]在小说里,英曼通过死亡而获得重生,而冷山(寒山)则是他灵魂得以蝉蜕(《冷山》里反复出现的乌鸦意象其实是英曼走向蝉蜕的寓意)的天国,是厌倦战乱分离的热爱和平、热爱生活的人的精神家园;当然同时也是维系英曼和艾达情感的坚强纽带。因此,读者也就不难理解:何以英曼“在灵魂仿佛燃尽之后”仍然要顽强地站立起来,毅然踏上返回冷山的漫漫旅程(寒山道)而从不退缩;亦不难体会:何以艾达能够长期忍受生活的艰辛与岁月的孤独去勇敢坚守冷山而未被击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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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山蝉蜕(子娟作)

 

毫无疑问美国作家弗需泽从中国诗人寒山那里读到了禅宗的基本性情与意境:坚忍不拔、自信自力、明心见性、纯任自然……并将它们悄然引进他的小说《Cold•Mountain》里。他之所以要在卷首恭敬地摘引寒山的诗,其实是向读者自揭这个秘密。

注释:

[1][6]胡适:《自话文学史》,第153页,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

[2][4][5][9]项楚:《寒山诗注•前言》,第18页,第2页,第5页,第16页,北京,中华书局2000年版。

[3]钱学烈:《寒山子年代的再考证》,《深圳大学学报•人文社科版》,1998年第2期。

[7]叶昌炽《寒山寺志》卷一云:“相传寒山、拾得尝止此,故名,不可考也。”

[8]傅璇琮先生据《新唐书》《唐诗纪事》《唐才子传》及《全唐诗》等典籍归纳分析,张继是活跃于天宝至大历年间(742年—779年)的诗人。参见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第209页—216页,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版。

[10]转见叶昌炽:《寒山寺志》卷三。

[11]孟昭毅:《东方文学交流史》,第167页,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

[12][13](美)查尔斯·弗雷泽著,周玉军、潘源译《冷山》,第247页,第352页,南宁,接力出版社200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