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梅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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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互联网)

没面子书

曾经在法国波尔多乡间的梅村小住,认识了不少朋友,包括一只大狼狗。梅村是一行禅师的道场。但真正吸引我到那个地方去的,是那里的风景。连绵起伏的葵花田像一大张悠扬轻快的乐谱。一行禅师的小屋简朴干净,坐在屋外木造平台上,有风从远方的树林吹来。直到今天,仿佛仍然可以闻到。

我最怀念的,是那棵椴树,听说早在一行禅师到那里去建立梅村之前,那棵椴树就已经在原地。当年,种树的人在种这棵椴树的时候,是否曾经预见,一百年后,或两百年,甚至更久,有一个人会坐在树荫里,对他充满好奇,以及感激。

我并不是抱着一种可以学到什么的心态到那里去,但也还是每天凌晨准时起床、盥洗,然后到邻近的小禅堂去静坐。那时候,对我来说,静坐就是静静坐着享受静静坐着的感觉。静静享受自己的呼吸。你不必等到自己躺在医院里,鼻孔插着输氧管,才体会到,能够自然顺畅的呼吸,就是一个奇迹,以及一种恩典。

有一天傍晚,我和一个美国来的农夫一起在郊野里散步。美国农夫把自己的农场、房子、汽车通通送给了他人,然后跑到梅村去禅修。散步途中,美国农夫跟我分享他的故事,然后他说:我放弃了这么多,但我一点都不快乐,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提醒他,放弃跟放下,是两回事。而且,禅修跟快乐之间,并不一定可以,也不一定要,划上等号。

关于禅修,我觉得美国诗人Jane Hirshfield说得好极了。她说:这并不意味着我永远处于一种完美的专注状态,而是我内心知道,我什么时候失去了那种意识,什么时候陷入分心、昏睡,或执着。你会清楚感觉到那种状态,就像你踩着一块块石头越过溪流,忽然发现,冷水已经有膝盖那么深了。我自己对禅修的看法是,你可能感觉到,喔,这冰凉的水真好。禅修并不意味着,你永远不会掉入情绪的溪流里,但你知道水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记得,住在梅村的时候,只要钟声响起,众人都会停下手中的工作,不管是在洗菜还是洗衣,静止片刻,专注呼吸。有一次,正当大家都静止不动的时候,一只猫咪继续一脚一脚,全身处于一种,既警觉但又优雅的状态之中,慢慢走,令我不禁莞尔,觉得我们实在是太矫情了。如果你在洗菜或洗衣的时候本来就很专注,那又何必中断手中的工作?换个角度来看,如果你在洗菜或洗衣的时候本来就很专注,那中断一下手中的工作又何妨?

有一次,我在客房里整理睡床的时候,突然瞥见一行禅师经过窗外,但见他突然踉跄了一下,大概是一个不留意踩到了石头吧,我心中大乐,原来一行禅师也有分心的时候,这意味着他也是一个人啊。但下一刻,他立刻把心守在脚板底下,就像那只猫咪一样,继续向前走,这个时候,他又是一个禅师了。而且,我必须承认,直到这个时候,他在我心目中,才真真正正,是一个禅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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