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是一种体制

y141228-08

葛红兵

在怀特岛的时候,我们住在THE HARROW LODGE HOTEL,第一天入住的时候,我们需要发票,招待员David说:他不能给我们开发票,只有经理可以,不过没有问题,第二天早上早餐前,经理会来把发票开好,我们只要到柜台来领就可以了。第二天,我们出门前路过大厅,果然,发票已经静静的躺在柜台上了,不过,David热情预告的只有经理可以开具的权威发票,竟然是一张计算机打印的普通纸片,纸上除了饭店的名字、地址、电话,其他都是手写的,除了经理的手写签名,上面没有任何公章、私章一类可以作为防伪标记的信息。

这样的发票谁都可以伪造,因为伪造它几乎不需要任何技术。英国人使用这种毫无防伪措施的“发票”,不怕别人伪造吗?他们不怕,至少看起来,他们并不害怕。

为什么呢?在英国社会里生活,有一点让人感慨,我权且把它称作“信任优先”吧,我觉得这是英国社会生活的重要机制。什么叫“信任优先”呢?在没有证据表明你说的是假话,也没有证据表明你说的是真话的时候,社会选择相信你说的话是真。比如我在剑桥的时候,进出学院和大学的图书馆,我告诉管理员和门房,我说我是这里的访问学者,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相信我说的话为真,并不要求我提供证明。这个原则和法律上的“无罪推定”很相似,只要没有什么证据表明你是假的,那么你就是真的。这是英语社会一个普遍的原则吧。我在新加坡的时候,也有这样的体会。南洋理工大学对教工免费开放的设备,比如体育设备,大多数情况下学生也可以用,但是,学生常常是要交费的,这个时候,谁是教工谁是学生,身份的区分就变得比较的重要了。我是一个性格大大咧咧的人,常常忘记带教工卡,但是,我每次口头告诉管理员我是学校的教工,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都相信了,都让我免费进场。

这个原则和汉语社会非常不一样。汉语社会采取的是“有罪推定”,你如果不能证明你是好人,那么你就是坏人。汉语社会里有“嫌犯”一词,什么意思呢?“尽管我们还没有证明你犯了罪,但是,只要你有犯罪嫌疑,就已经是‘犯人’了(当然,近年也有学英语说法,称嫌犯为‘嫌疑人’的,有点把嫌犯当‘人’看的意思)。”泛化开去,也就不难理解中国人为什么会说“众人皆浊、惟我独清”了,那意思是,你们都没有证明你们是好人,所以,你们都是坏人。中国人为什么喜欢安装防盗窗、防盗门?中国城市居民,大多数住在一二三层楼的人家都装这种东西(把铁栅栏安装在窗户上,把家弄得跟监狱一样)。我所在的一个中档小区,一户业主为了装防盗窗还和物业公司吵架,物业公司在周边围墙上安装了防盗报警器,可以说围墙和报警器加起来,已经有了一层保护措施了,住户没有什么必要再装防盗窗栅了。为什么这户住户还要装呢?因为他觉得,社会上所有的人都不可信任,他的邻居也不值得信任,除了他自己,他不信任任何人,他只能把自己囚禁在防盗栅栏里。中国人对别人采取的是“怀疑优先”,如果你不能证明你是诚实的,我首先要怀疑你是不诚实的。

英国社会不这样,他们的房子大多都是临街的,没有围墙,也没有红外线防盗设备,但是,他们都不装防盗窗栅,因为他们采取“信任优先”的原则,他们愿意相信别人,在没有怀疑别人的理由的时候首先采取对别人信任的态度。有人说,那可能是因为英国的社会治安好吧,他们那儿没有偷盗,所以,不用装防盗窗,我说,非也。我在国内般过5处房子,每一处都没有装防盗门窗(我的邻居几乎都装了,在这些邻居中,我的房子是很突兀的),但是都没有出现被盗现象。我们的治安未必比英国坏,何以我们这里家家户户都装防盗门窗?是我们的“怀疑优先”在起作用,我们除了自己不信任任何人。其实,防盗门窗并不能降低盗窃案的发生率,它的结果是逼迫所有家庭都装防盗门窗。一家装了,就意味着周边没有装的人家更容易成为小偷的目标,他们也就非得装了。而家家都装的结果是,小偷必须提高偷窃技巧,适应防盗门窗,而这一点对于专业偷盗人士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在英国的公路上开车,常常会碰到路边有一些无人看管的摊位,上面放着农家自产的水果、蜂蜜什么的,过路的汽车客可以自己动手拿,然后按照说明,把钱放在罐子里就可以了。英国社会,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度非常高。

由此,我们会看到,“信任”必须是一个社会普遍接受的“体制”才行,如果一个社会以“怀疑”为优先原则,那就会弄得整个社会草木皆兵,人人自危,结果是所有的人都互相不信任。也因为这种不信任,社会成员之间,就没有必要坚守诚信原则了,因为一个诚信的人和一个不诚信的人,他的社会处境是一样的:他们同样受怀疑,无论你是否诚实,你都要被首先看成是不诚实的。也就是说,诚实的人得不到正面的奖赏和肯定,相反他总是被当作不诚实的人而受怀疑。在一个充满怀疑的社会里,怀疑的空气占上风,不信任占主导,诚实就显得没有正面价值了:一个认为自己周边的人都是坏人需要事事提防的人,他有什么动力会成为一个好人呢?

英国社会的情况是反过来的,因为人人都享受被信任的好处,人人都很珍惜这份被信任,所以,信任进入了良性循环:信任让被信任的人更值得信任。

其实信任是一种相互传染的信念,关键看氛围。我在中国的时候,和朋友约会,一次,我大概要迟到20分钟左右,我忘记带手机了,不能通知他,只能默默地往约见的地方赶,等我赶到那里,我的朋友已经离开了。我和他是朋友,我们之间应该有信任,可是,有些信任我们却在丧失,比如,一个朋友他一定会来的信念。我不是在责怪我那个朋友,他没有等我也不是他的错吧,相反我的迟到总是错误的。但是,如果我们超越这件事情,我们会想到在我们的人生中也的确丧失了很多东西,比如某种信任――我相信我的朋友他一定会坚守自己的诺言来和我碰头,等等。相比较而言,我到剑桥的第二天,要和一个月前约好的一位英国朋友见面,我们约在一天的上午10点,在三一学院对门的一家书店见面。那天下着小雨,我从MILL路步行去三一学院,沿途问路,耽搁了时间,我到的时候已经迟到半个小时了,但是,那位英国朋友还在那里等我,我当时是非常感动的,她其实可以不等我,因为她的办公室就在附近,我也知道她的办公室电话,但是,她就那样在雨地里等着,她似乎一点也没有担心我会失约。

她为什么会这样等下去呢?其实,她不是出于对我这一个人的信任,我和她并不熟悉,之前从没有见过面,只是在网上通信,她其实是怀着一种普遍的信任感在等我,在她的意识中,她是相信每一个和她约见的人的,她相信他们一定会来,一定会守信,所以,她也要守信的在那里等下去。对于这样的朋友,我该怎样对待她呢?我希望做一个完全值得她那样信任的人,我也将无条件的信任她。

回到我们的话题上来,我想说什么呢?一个人与人之间互相信任的社会,要比一个人与人之间互相不信任的社会要健康得多,我希望我们也能生活在一个人与人之间“信任优先”的社会里。

 

文章来源:http://blog.sina.com.cn/s/blog_473d280c0102edpb.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