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牛的第三次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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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淑敏

自由驰骋的牛与哺乳的野牛,变成了世人役使宰杀的家畜,这种庞大而温顺的动物,第一次哭泣。因为它们被剥夺了自由自在的天性,脖子上扣上了枷锁,鼻子上穿上了缰绳,在人——这种灵长类的吆喝下,蹒跚向前。

社会学家庄严的辞典里,畜类的被驯养,是文明的标志,成为“第一产业”进化的猎猎旗帜。

作为一个人,我只能站在人的立场上说话,而不能站在牛的立场上说话。所以我们对牛在历史缝隙中的哭泣,只能报之莞尔一笑。人类要生存发展进步,这颗星球上的其他一切生物,都义不容辞地要以自己的生命作为人类的垫脚石,以助其登峰造极功德圆满。

然而,人对于牛的要求日新月异。它的筋肉需生长得更加幼嫩,以利于人类更加细致的胃肠;它的皮毛需滋润得更加水滑,以摩挲人类更加敏感的肌肤;它的性情需调理得更加温顺,以服从人类更加复杂的指令。

人类的需要是没有止境的,把哺乳母牛的雄性幼子抱走宰杀,制成可口的小牛肉。让母牛听着轻松的音乐,把更多的悲哀而洁白的乳汁挤到桶里,以供人类婴儿的成长和自身的强健。

科学的发展更使剥夺的过程如虎添翼,利用基因技术,可以人工控制小牛的性别,使母牛产下的幼崽90%以上为雌性。母牛生母牛,它们成为温暖的盛满乳汁的容器,一代代作为工具向下遗传,子子孙孙没有穷尽,使可供人类挥霍的乳汁恣肆汪洋。

母牛第二次哭泣了。它的天性被虐杀,成了造奶的机器,这种长着花斑的大腹便便的失去孩子的母亲,只能把泪水滴在挤牛奶姑娘的桶里,使它的产品染上咸涩。

直到此时,我们仍然无法同情奶牛。既然自然界通行的法则是弱肉强食,当我们呷着牛奶啃着冰激凌抹着黄油的时候,是没有资格在理智上赞成人,而在情感上倾向牛的。如果拟人化地为牛代言,收获的只是虚伪。

但是据说牛奶终于多得让有钱人喝不完了。商家预备把这种牛类原本用以哺育后代的软滑的含有所有生命必需蛋白质的白色液体,注满一只只华美的浴缸,与名贵的辅料共煮,酿为香汤,以浸泡某些高档的身躯,让它们的皮肤更光洁,眼睛更明亮,额头更焕发出智慧的闪光。

有幸把自己的乳汁贡献到浴缸里的奶牛,第三次在暗中哭泣了。

奶牛的第一次哭泣是因为不可抗拒的命运,奶牛的第二次哭泣是因为被剥夺与虐杀了天性,但这一次,它们是看到了人类的弱点而窃喜,喜极而泣。

它们与人类原是有仇恨的,人类改造并奴役了它们,它们无法反抗人类,只有耐心地等待人类的自毁,它们终于看到了依稀的曙光。对资源无限制的掠夺和对其他生灵的涂炭,对物质穷奢极欲的追逐和靡费,将是人类自掘的巨墓。

民间传说,人乳在烈日下曝晒,会化为荧荧碧血,借以祭奠母亲的恩德。想来掺杂了眼泪的牛乳,在精致的浴缸中涡漩的时候,也许会在某一个瞬间,无声地化成红水。倘若温香暖玉中缠绵的贵人,突然看到莲蓬头里滴下如火的烈焰,浴缸里荡起滚滚赤潮,岂不花容失色,大违了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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