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宿我家的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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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东风

晚饭后,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来,容不得人片刻耽搁的架势。不用问,这么“霸气十足”的敲门法,除了女儿别无他人。妻子开的门,女儿一手高举羊奶瓶,一手拎个布兜兜。咦,奶瓶为啥不放布兜里呢?女儿喘着粗气,脸红汗淌。妻子一接过奶瓶,女儿便用腾出的手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兜。原来里边是只小鸟,羽翼虽已丰满,但还略显稚嫩,麻花鸭似的外衣,看起来并不漂亮。

女儿激动地讲述了那一幕。她取奶回来路过对面小区门口的时候,看到这只鸟在公路道沿下一蹦一跳的,飞不高。她很容易就用手拢住了它,担心小鸟的尖尖嘴巴啄她,她决定取出奶瓶,把小鸟放进去。于是一手举着奶瓶,一手拎着布兜,走了没几步便小跑起来,一来害怕它在袋子里屙屎,二来担心憋闷着了它。

对面小区院子中心有一个不小的花园,中央长着一棵不算太高大的雪松,枝叶密密层层,看不到里面。我们猜测,小鸟应该是到那里落窝的。

不过此时天色已暗,鸟已归巢,大树周围静悄悄的,我们找不到放归的办法,只好让小鸟在我家留宿一晚了。

女儿忙着去找纸箱作窝,还用剪刀捅了几个窟窿眼儿。小鸟哪呆过这地方啊,拼命往外飞。没辙,只好用胶带粘上一角。女儿又吵着备食备水,可小鸟一点儿也不领情,不吃也不喝,只是那样直勾勾地盯着我们。最后我想出个办法,学鸟叫,消弭它的戒心。这招真灵,不多久,它僵直的脖颈终于自如地动来动去了。我们把它从箱子里取出来,它温顺地站在我手心。放它到阳台跟前一棵景天枝杈上,它纤细的双足立在上面,像是随时准备跳芭蕾似的。圆圆的脑袋往身子里缩了缩,一双圆溜溜黑宝石般的眼睛深情地看着我们忙这又忙那。冷不丁,女儿问我:“这小鸟该不是美国人制造的机器鸟,专门来搜集情报的吧。睡觉时要不要关上卧室门呀……”我们为此瞎扯了一阵,结论是:一切皆有可能。

夜深了,大概它也睡着了,我们没人去靠近,怕惊扰了它。

清晨,不知是那缕曙光的映射,还是耳畔一阵阵有节奏的“啾、啾”声响,总之,我忽然间睁开了眼。侧耳细听,那短促有力的啾啾之声的确是从客厅处传来的,并非幻觉。我趿拉着鞋子,悄悄来到客厅垭口,伸长脖子向阳台处看。除了半空悬挂的几件衣服和地上几盆鲜花外,不见小鸟踪影。我赶紧上前仔细寻找,窗户依然紧闭,花枝上不见、墙拐角处不见、趴下身子看沙发底下也不见。我学起鸟叫来,想唤它出来。也许是嘘声不自觉地变大了,这时,睡在隔壁的女儿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爸爸,小鸟呢?”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我俩连每双鞋子里边也查过了,还是不见鸟的影子。失望地一屁股跌坐沙发里。嗯!那是什么,黑乎乎一团?揉揉眼睛再看,那不就是千呼万唤的小鸟么?它正怡然地站立在花架子靠里的一角。回想一下:就在我们上蹿下跳,变着花样寻找它的时间里,它就那样“稳坐钓鱼台”,不漏声色地看着我们出洋相。“这不明摆着拿我们当猴耍嘛!”女儿嗔怪道。

早餐过后,女儿学电子琴去了,家里反倒更热闹了。小鸟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把个客厅当晨练场了。妻子提醒我,她看到小鸟飞向衣架落在我的裤子上,小心拉屎。我想不会那么巧吧,不过还是心有芥蒂,毕竟它是只不谙人事的鸟啊。我操起衣撑,拿捏好分寸,驱赶它离开衣架。它一扑棱翅膀,飞到窗棱上,把半年来积攒下的灰尘激荡起来,沸沸扬扬的。我只好拿衣撑再度驱赶,它拍拍翅膀又飞向窗帘,两只爪子在白皙的帘布上印下清晰的痕迹。似乎好玩,它还一蹦一蹦地往前移动着。我赶紧赶它,它飞起来直冲客厅中心的吊灯缝隙而去,又一阵尘土四起。我是有点急了,生怕它把那娇气的灯罩、灯珠什么的弄掉打碎,于是趁其不备,踩上高凳子将它拿下。再想放到花枝上已不可能,它玩兴正浓呢。没办法,我想到了卫生间。

妻子在一旁早都气得狮吼了,见我把小鸟禁闭卫生间,又突然良心发现,提醒我,小心那家伙掉坐便器里。我觉得她说得很滑稽,它多精灵啊,怎么会呢?

关门时我特意留了道细缝,因为卫生间无窗子,采光换气全仰仗门口。这下消停多了,客厅一下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妻子上卫生间,忽然大呼小叫起来,“快来,小鸟掉水里啦!”原来,它不安分,在光线暗淡的卫生间照样折腾,误落坐便器里,正一边拼命啾啾叫,一边奋力扑打翅膀击水,努力想爬出那汪浑水。此情此景,我也顾不得什么,伸手抓住它的脑袋往外捞。这回可惨啦,它羽毛大半已湿,黏在一起,一片一片的。我赶紧把它放在阳台靠玻璃的地方,那儿阳光正好,它瑟缩成一团,一动不动,蔫蔫地晾晒着翅膀。

倒霉的还有我,那晾晒在衣架上的我的裤子上,果然有小鸟的“作品”。打碎牙齿往自个儿肚里咽,我没敢声张悄悄重洗了一遍裤子,甩干混在那排衣服里,但还是被眼尖的女儿识破。

女儿事后评价我“成也英雄败也英雄”,我觉得很恰当。

吃过晚饭,我们又讨论起它来。“它自打昨天这时来咱家到现在,滴水未沾、滴米未进,若再不放生,会饿死它的。”妻子担心地说,女儿也表示同意。我说:“放哪儿好呢?放在捡到它的路边,肯定不合适,那儿有车水马龙的危险;放在草坪上也不好,流浪猫狗也常光顾那儿;放到农田里,凭它目前的飞翔能力,肯定难逃天敌。怎么办呢?”女儿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也没个好主意。尽管大家猜想对面小区那棵雪松很可能有它的窝,但如何去找窝,如何去放生,简直比证明哥德巴赫猜想还难。家里人一时间一筹莫展。

忽然,窗户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我们赶忙抬眼望去,只见两只羽翼漂亮的鸟儿一左一右站在阳台外防护栏上,正对着窗子里的小鸟叫嚷呢。原本静静地晾晒翅膀的小鸟一下子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忽上忽下扑打着窗玻璃。我们一靠近,两只大些的鸟儿相继飞走了,不一会儿,其中一只又飞来,嘴里分明衔着一条虫子,它落在防护网上,与小鸟一玻璃之遥。小鸟一下子张大嘴巴,极力地喊叫起来。可惜玻璃相隔,它未能如愿。另一只大鸟则来回盘旋着。这情形,我们都认为是小鸟的爸爸妈妈找来了。

女儿要打开窗子,放小鸟出去,我还是很担心它飞不多远,还要落到小区院子里,难以逃生。但大鸟来往的频率更快了,叫声更急切了。没办法,她娘俩轮番说得我好像毫无人性,放就放呗。小鸟从打开的窗缝跳出去,落在一个花盆沿上,两只大鸟又一次示范了飞行路线。小鸟在片刻的犹豫后,振翅起飞,竟然划过一道优美的曲线,降落到对面楼房的阳台上。

大鸟应该是给它喂了虫子,又示范了下一个飞行路线。可小鸟一直未动,也许是刚才那一飞太耗费体力,也许是对那段冒险飞行的后怕,总之,它呆呆地站在那儿。两只大鸟围着那栋楼房转圈地飞,在它耳边不住地说着什么。

时间在流逝……

面对父母的坚守与执着,后来,它来了些勇气,在防护网格上,一格一格的往前跳。直到暮色上来,小鸟才离开阳台,飞落一段矮墙上。

后来的事,我们无从看到,但傍晚突然刮起的一阵大风,一定帮了小鸟的忙。借着风势,小鸟一家一定会团聚在那个不算太高太远,但一定很温馨的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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