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养虎的佛弟子在当下的田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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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第125期《佛教文化》

 

“老虎的呼声”

即便到现在,张律还是奇怪自己怎么会和大自然有这么深厚的缘分。他出生于一个纯粹的上海家庭,成长过程中几乎没有离开过城市,极少有亲近自然的机会。

张律从小就非常喜欢动物,尤其喜欢老虎。1999年,网络才刚刚进入上海的寻常百姓家,读高二的张律就做了一个网站,名字叫“老虎的呼声”。

“老虎是自然界当中的旗舰动物,它的存在其实是意味着整个生态环境都要达到一个非常高的平衡状态。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国内我们能够实际探测到的只有两位数甚至个位数的野生老虎,剩下的全部都在动物园。”

通过互联网,他结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大多数在北京。后来这批人成为了早期民间环保论坛“大自然社区”的主要成员,张律是他们当中年纪最小的一个。论坛里的话题主要集中在昆虫、鸟类及小型动物上面,极少有人关注大型猫科动物。“老虎的呼声”是当时国内唯一以老虎为主题的动物保护网站。

2001年高考,张律选择了环境工程专业。“这个因缘和老虎有关系,也和这个网站有关。”同年,他去参加WCS(国际野生生物保护学会)在东北珲春召开的一个关于保护东北虎和远东豹的会议。珲春是国内自然条件非常优越的地区,那里还有少量的野生东北虎。这趟考察给他留下的最深刻的记忆是当地人和自然界的矛盾已经非常尖锐。

比如村民的牛马经常被老虎咬死。因为担心冬天老虎没有东西吃,就把家畜赶下去给老虎吃,时间一长,老虎就不吃野生动物了,专门吃家畜,美味又不会跑。“这个案例后来成为科学界的一个大笑话,让人觉得可笑又可悲。”

就在他们去珲春前不久,一只老虎被村民捉狍子的圈套套住,几乎把整个脖子都勒断了。最后它奋力挣脱,受伤卧在旁边,刚好一个不知情的女村民经过,老虎一闻就知道是人干的,直接扑上去把人咬死了。村民后来也把老虎送去抢救,但没能救活。

张律陆续翻译一些国外关于虎种保护的资料放到自己的网站上。“拯救中国虎国际基金会”创始人在网上搜到“老虎的呼声”时,都不敢相信国内居然还有这样一个民间网站。很快,大学生张律成为该基金会在国内的志愿者核心。

中国虎就是华南虎,生存于我国南部地区,是我国特有且历史最悠久的虎种。华南虎目前在野外几乎灭绝,仅在各地动物园、繁殖基地里人工饲养着一百余只。由于长期近亲繁殖和人工豢养,虎种退化,濒临世界十大濒危动物之首。

“拯救中国虎国际基金会”由一位美籍华裔发起,2002年,基金会同国家林业局开始了拯救华南虎的合作计划,将几只华南虎运到南非大草原进行野化训练,恢复其野外生存捕猎的本能,然后将来运回国内放归山林。此时,已经大学毕业的张律和妻子作为志愿者飞赴南非老虎谷保护区,开始了三年的养虎生涯。

张律与妻子沈梅华的缘分,亦来自大型猫科动物。张律痴迷老虎,沈梅华喜欢豹子,两人因猫科动物保护的工作关系得以相识。与别人不同,他们约会的地点总是在动物园。

 

与虎为伴的日子

南非老虎谷保护区是一个方圆350平方公里的无人区,营地工作人员只有四五名,除张律夫妇,其余几个是老外。保护区里没有电,晚上点煤油灯,唯一的一台老式发电机只够每天给电脑和相机充个电;只有经理有一台卫星网络设备可以连得上网,速度极慢;手机信号根本覆盖不到。

他们每天的工作从电网、围网、公路、房屋、车辆、风车等硬件的修缮维护,到老虎的喂养、监测、训练、救护,再到对外公关、接待和网站图文的发布……十八般武艺样样要学,没有外援,什么都要靠自己。

“我们基本就是在没有噪音、没有电、没有信号、没有干扰的状态中,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去南非之前,张律的网瘾很深,经常通宵不睡挂在网上,身体也变差;现在没法上网了,网瘾自然而然地就断了,这让他感到很轻松。可惜的是,“老虎的呼声”也因此而中止了。

与虎为伴,稍不小心就有危险。

一次他们的车子开进老虎营地就陷进泥里了,周围是那几只已经半野化的华南虎。“我们在车里,老虎在外面转悠,天已经黑了,我们只看得到它们的眼睛在亮。”

幸好经理不在车里,赶紧开来另一辆车把他们拖出去了。

“如果经理也在车里那就真的没人来救我们了。虽然我们平时和老虎接触得比较多,觉得它们还蛮可爱的,但如果真的靠近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张律觉得,这些都比不过下面这个故事带给他的记忆和感触来得深刻。

2007年,保护区来了一只从小在国内动物园长大的华南虎,编号是327。(当时全世界的华南虎只剩下60只,全部在动物园里,每只老虎都有编号)他们很快发现327在保护区里简直就是一个异类。几十年的人工豢养使华南虎种群退化,几乎丧失了森林之王的原始野性,只会吃饲养员丢给它的肉,更别说自己去捕捉猎物了。

327跟保护区里那几只从小就在南非接受野化训练已经半野生的华南虎完全不一样。“这个差别大到就像是两个物种”——张律这样形容。

“它每天想的事情就是呆在自己的笼子里,你只要稍微靠近一点点,它就会马上来凑近你,其实它是想跟你玩,它把人当作自己的同类,但那才是最危险的,因为同类之间就会有竞争。而原来在的那几只,它们不会接近人,和人保持着很明显的界线,因为老虎是独居动物。”

张律夫妇回国后,一次327冲破围网去和保护区的另一只老虎打架,被对方咬死了。

“327第一次让我明白一个完全天然的环境对动物来说有多重要。”

在旷野无人的南非大草原,张律最惬意的就是完成一天的繁重工作后,坐在营地的房子前面看日落。

“听着周围所有的动物在叫,牛羚在一边‘呜呜呜’地叫,夜莺会发出像摩托车一样的声音,猫头鹰也开始叫。伴随着夕阳落下去,周围是一片金色,包括草原,没有任何人为痕迹,自然界里的各种声音此起彼伏……这种感觉我现在想来都是非常棒的。”

 

“不杀生”自然农耕模式

在南非的工作经历,让张律对“人类与动物、自然如何相处”有了更加深刻的思考和认识。

2008年,夫妻俩回国后在上海崇明岛租了几十亩地,开了间农庄,做起了农夫。开始了佛弟子特有的“不杀生”自然农耕事业。

“很多自然规律我们人类是无法改变的,它有它自己的一套规律和系统。禅宗讲我们人和自然和谐共生的一个状态,达到人心与自然的相通,这点和我的想法很符合。”

“开农庄的主要原因就是希望能还原我们在南非感受到的那种自然环境,让蔬菜和各种田间生物尽可能按它们原先的方式生存,同时也能提供安全的食品。”

农庄施行自然农耕的方法,不用包括除草剂在内的任何对田间生物有害的东西,尽量避免杀生;不用大棚,而是露天种植应季的蔬菜瓜果;尽可能依赖自然界物物相克的原理,去解决田地当中的病虫害的问题。

第一年,长期被化肥农药施灌的土地“严重不适应”,菜长得稀稀拉拉一塌糊涂……但是坚持了一段时间以后,土地自身的能量得到恢复,成效就显现出来了。蔬菜的产量逐渐增加,尽管叶面上有虫洞,卖相很不好,但是接受它的人尝过之后就成为了农庄的忠实客户,不愿意再吃菜市场里卖的菜了。“很多人说,这就是小时候吃过的菜的味道。”

“我们完全用人工的方式来锄草,因为除草剂第一会危害到孩子和成人的神经系统,第二是会让田间的一些寄食性昆虫完全没有躲避和生存的空间。人工锄草只是去除一些较高的草,草丛当中可以为动物提供很多的空间,尽管这相当耗费人工。”

整个崇明岛只有他们的农庄是自然农耕,周围村民还是用的现代农业的方法。去年农庄第一次尝试种了些水稻,村里免费发放稻飞虱的农药,张律没有要。结果到结穗的时候,成千上万只麻雀在他们地头上飞,害虫都被麻雀吃掉了,吃掉的谷粒只是少量。

“整整两个月,全部都是麻雀,我只要一在路边走,‘轰’地一声全都飞起来了,而旁边的地里都是没有麻雀的。”

第一次尝试的结果让他们非常欣慰。村民用很多化肥和锄草剂种出来的稻子,亩产量有1100斤,打出来的米是650到700斤;农庄的亩产量是650斤,打出来的米有500到550斤。“他们的谷子打出来,很多的壳都是扁的、空的,而我们不用化肥,产量不高,但是每一粒米都非常饱满,每一粒的分量都是很足的,这其实就是吸收了很多自然界中的能量。”

做到第三年,农庄逐渐走出了刚开始时的困境,一是由于地力恢复,田地里的整个生态系统步入了良性循环,瓜果蔬菜的品质和产量都明显提高,二是因为周围接受它的人也开始多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比较稳定的客户群。

张律也已经茹素半年,尽管父母反对,但他说吃惯了自己种的菜,觉得菜的味道反而比肉要浓,更有滋味。他本来就瘦,父母担心他吃素会更瘦,结果这半年是他十年来体重第一次增加。“说明我的身体正在朝着一个好的方向发展,我甚至怀疑我这么瘦就是从小肉吃多了,呵呵。”

“吃素是静心的一个最好的办法,一旦吃素以后你的心就比较容易静下来。因为没有杀业,和众生都结善缘了,你会觉得身心轻松。我在农庄找个安静的地方,哪怕只是坐在那里,就会感到那种很有能量的感觉。”

“在南非时虽然吃荤的,也没有吃素的条件,但是生活的空间是非常纯粹的,所以我觉得对自然的那种感应的知觉还是很灵敏的。但是回到上海后一下子有太多的干扰和杂念,很难再进入这样一个状态。吃素了以后,就是再次回到一个感知能力和感觉特别灵敏的状态,包括很多的灵感和想法,会常常冒出来。可能也是因为精神放松的关系,放下了才能感应到更多的东西。”

每次农夫市集,张律他们摊位的志愿者是最多的,来的都是同修。“一些老居士吃素多年,七八十岁的人脸上都没有斑,看起来是五六十岁的精力。当你身边有这样的实证在的时候,你吃素就会很有动力。”

现在,农庄除了出售当季的新鲜蔬菜瓜果,还会帮助一些民间组织和公益机构做生态自然和农业的讲解服务。一些家长会组团带着孩子来这里亲近自然,观察田间的各种小动物。农庄为客人们提供纯素的农家饭,一方面是因为农庄本身不出售肉类,避免杀生,另一方面也是对健康茹素做一个宣传,让大家品尝一下最自然的味道。

“如果整个崇明岛全部是自然农耕的话那就轻松了,动物、土地、水源就平衡了,现在就我们一家在做,还是比较累的。但是我会坚持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