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悲翻译]神秘的怀疑——弗兰辛·布罗斯对斯波尔丁·格雷的采访

The Mystery of Doubt

——Spalding Gray interviewed by Francine Prose

 

作者:弗兰辛·布罗斯

Francine Prose

智悲翻译

弗兰辛·布罗斯(Francine Prose):创作小说共十一部。她的新作《地狱旅行指南》于1月份由Holt/Metropolitan出版。1996年春,她在纽约访问了格雷。

斯波尔丁·格雷(Spalding Gray)是一位作家、演员暨表演艺术家。他创作了十四出独角戏,并曾在美国、欧洲、澳大利亚等地巡回演出,其中包括《14岁的性与死亡》、《酗酒、汽车和女大学生》、《美国戏剧简史》、《印度和以后(美国)》、《盒中怪兽》、《格雷的解析》,以及曾获奥比奖的《游向柬埔寨(高棉)》

《三轮》(Tricycle)佛教杂志:你认为自己是一位佛教徒吗?

格雷:不是。不过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认为我是。他们说“我们佛教徒”或者“你们佛教徒”。我只是对佛教感兴趣,当我阅读相关书籍时,我将它理解为一门哲学。我想:“好吧,我对哲学感兴趣。”即是说,我能够阅读或与人讨论佛教哲学,但我不能走近宗教殿堂。只要它成为某种教条,或者这门哲学不再是开放的,我会患上幽闭恐惧症。

《三轮》杂志:最初是什么吸引了你?

格雷:最初吸引我的是无我的概念:自我是一种幻象。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危险的事,因为这是所有“垮掉的一代”曾想抓住的东西。至今,就我曾听过的有关“垮掉的一代”的演讲中,最精彩的一次是由格雷戈里·科索(Gregory Corso)在那洛巴佛学院(位于科罗拉多州博尔德)的教学。那时,每个人都在努力去除自我,这也是六、七十年代初的大事,我也在想着如何忘掉自我。我听说格雷戈里·科索走进一间教室,你知道的,他没有牙齿,他就这样喊着:“你们这儿有多少人认为有一个自我可以丢掉的,请举起手来。”

所以,当初是无我的概念吸引我,现在我试图找出自己首次体验无我是在什么时候,或者我是否曾感受过我的存在。又或许我真正研究佛教是因为自己感受到一个病态的我,我把病态等同于哲学,实际上它们并无关联。

《三轮》杂志:当你开始谈论自我,那就变得非常可怖。当你谈及自我意识——好的或者不好的——我会理解你期望将之除掉。

格雷:是的,你看,我不认为自我意识是一种贬义。我认为自我意识是自我觉知,我视之为觉醒。

《三轮》杂志:这有好有坏。有些人沉醉在自我意识里什么也不做,但另一方面,如果你没有感知自己的存在,你又如何感知这个世界?注意力应该投放到哪里去?

格雷:各种界限应该在哪里划分呢?佛教相互依存的观点把我导向哲学思考。因为从终极层面而言,我确实感觉有实相的存在。对我来说这也是一个悖论,因为我是在充滿界限的自我生命中挣扎。

《三轮》杂志:你最终需要做的是消除界限!

格雷:是的!所以在佛教哲学里最能吸引我的,就是对自我中心主义的理解,就像是 “我的天啊,这门哲学听起来是关于我是什么。”不过这是一个无界限的整体。我已有一个好的开始,但我将自我个体化,并没有视之为一整体。

换句话说,我跟我的财务有关于界限的问题。我们有点资金过剩。虽然我知道大家彼此没有不同,但与此同时,他持有我的金钱。你知道,我并不想与他分享我的钱。

《三轮》杂志:跟财务之间存有界限是有好处的。

格雷:是的。某一天我有了我所称的佛学经验,或是一些和佛教哲学关联的东西,但这也是我自己的个人体验吧。那时,我在西百老汇街外吃着皮塔饼,四野无人,是真正的幽闭状态。我坐在那里想,“我甚至不知道我能否吃掉这个东西,因为今天我真的感觉支离破碎。”

《三轮》杂志:是太碎了不能吃吗?

格雷:我找不到自己的嘴,我感觉自己内里仿如毕加索的立体主义世界。我开始走动,“但是,请等等,我感觉支离破碎,看着碎片的是谁?”我一边走一边想:“哦,这是另一个,也在看着,看着碎片。哦,我的天,这正是刚刚看着碎片的那个。”这真的令人眼花缭乱,我感觉有点恍惚。实际上,是一位路过的女人把我从那种状态拉回来。我只是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她身上,才把自己彻底拉回现实世界。

《三轮》杂志:在那刻,你其实不是真的需要三明治?

格雷:对,我不是需要三明治或女人。我只想迷失在镜子世界。然而我一直在思考:“这就是佛法吗?”“我怎样去生活?”“这就是所有的一切吗?这是疯了还是什么?”

我认为我们有些人一直像佛教徒那样思考。所以当佛教传到美国或被带进美国时,我们突然发觉:“哦,我也会那么想。这就让我成为一个佛教徒了吗?”不,这让我更成为一个人。

《三轮》杂志:佛教让我感到困惑的地方,就是你那些经验都彷佛是佛法,我的意思是当自我意识到自己在吃三明治,我自己看着自己在吃,那个我……然后获得全然地超越,这仅仅是吃着三明治而已。

格雷:是的。实际上,这就是最终发生的事。我在新近创作的独角戏里,我说我外出滑雪,而且我饿了。我称之为“禅的奇迹”,因为它不只是看着手表然后说:“午餐时间到了。”这和真实的饥饿感联系在一起,并纯然地吃着东西。这可能是事情发生的完整运作周期。你会投入其中,投入在“无我,无我,吃”的循环。我不知道在死亡时,这种情况会怎么样。最近确实有一件事让我这感到烦恼,有一本畅销书——《西藏生死书》,我将其中的藏传佛教教导称之为非常教条式或公式化。我还没有读完整本书,但其恐怖之处及让人不安的是:如果你——我只是重述这番话——如果你认为现在非常困惑——即我现在的情况——那只需等待直到死亡。你知道,这就像在弹指之间,你将会在49天的中阴期里,进入完全迷失和非常混乱的状态。如果你不能驾驭这种情况,你可能会陷入某个肮脏的子宫里,投生到低劣之处。

我经常旁听哥伦比亚大学罗伯特·瑟曼(Robert Thurman)的佛学课程,他曾说:“想像一下:一个小木轭正漂浮在太平洋的海面上。在海底里,有一只盲龟正为了永生不死不断爬行着。这只盲龟每一百年都会浮上海面一次,而它的头能穿过木轭孔的机率,就如你们能再次投生为人的机率。”

《三轮》杂志:如果你不能成为人,那会是什么呢?

格雷:你会像一只被卡住的蝎子。但是你会接着考虑所有与此相关的事情。那么,一只没有意识的蝎子会感受到痛苦吗?我的意思是,当我看着一只海鸥说:“我想成为海鸥吗?”好吧,除非我有某种意识疾病,否则我不会想成为它。那就是存在感。思维意识到底是一种病态还是这个世上最美好的事,我在二者之间摇摆不定。

当然,我认为佛教奇妙之处及吸引我的地方就是它的超级模棱两可。这是一种能让你置身事外,但仍能心怀慈悲的特质。真正的佛教徒——那些喇嘛和沉浸在这个宗派的人,就是行持着这种模棱两可,或许是我把自己的理解投射到他们身上。既是一种温暖和慈悲,也是一种自由和超脱。他们既非入世,亦非出世。我觉得这种特质一直吸引着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我认为自己缺乏悲心,我执非常严重。可是,话说回来,也许这就是人的状态。

《三轮》杂志:佛教最吸引我之处就是慈悲,而觉知和正念则能让慈悲可以付诸实践。这完全不同于坐在自己的阁楼里说:“哦,慈悲是如此重要。”但出门以后,在邮局排队时,有人插队站在你前面,你就想用机枪干掉他。

格雷:是啊,大多数所谓的美国佛教徒还没到达这种状态。然而,在我们周边的佛教徒当中,也许仍会有这样活生生的例子,例如某些背井离乡的中国佛教徒。话说回来,我也在暗自看着所有佛教徒在慢慢堕落。我首先告诉自己,他们并没有同样接触日常生活中那些糟糕的事,他们身处一个倍受保护的环境,所以更容易做到。当我呆在自己的阁楼,直到下午1时才出门离去,或许我可以做到心怀悲心。可是在这个城市生活,早上八时便需赶赴工作,保持悲心会更为困难。虽然创巴仁波切常常说:“在纽约市生活若仍能保持任何觉知,就是在应对这个城市的终极挑战。”对大多数佛教徒来说,这个鲜活而忙碌的世界可能真的太丰富了,他们需要那种特别的地方――一个小岛。

《三轮》杂志:你为第一期《Tricycle》杂志访问某大德时,尽管他住在圣芭芭拉一家汽车旅馆,但仍能保持这种境界。

格雷:是的,我问:“当你入住这样的汽车旅馆你会做什么?”他回答说:“我会环顾四周看看有什么有趣的,然后我就坐禅。”所以,那是一种极佳的方式。你在这家汽车旅馆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我遗漏了这个重要的问题没有问,至今我仍懊悔不已。那天我有点结巴,这并不是我平日的作风,因为我通常会提出那个问题,再把禅修作为下一个提问。但是我对他坐禅太感兴趣了,所以跳过了那个问题。他对禅修的解答相当复杂,这亦是其中一次传译员作即时介入。他的答案非常长,而大部分都经由传译员翻译。此后,我意识到他不是进行观心的内观禅修,而是在做一系列的观修,并回向于整个世界。在静修的初级阶段,那是强迫性的噩梦。到了静修的高阶层次,那是观修世界。

《三轮》杂志:你有佛教徒朋友吗?

格雷:他们称自己为佛教徒。你的佛教徒朋友跟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吗?

《三轮》杂志:有时候有。经过常年静坐及对佛法生起信心,让他们看起来跟常人有些不同。我看到那些僧侣时,当然会认为他们与众不同。但你是对的。他们的笑容亲切,但我们如何读懂那种笑容?

格雷:他们进入一种非常特殊的,受保护的境地,那儿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是如此远离佛教的本初理念。

但我有一个底线:在面对死亡时,任何现存的应对系统、补偿系统、心理健康系统,必须行之有效,否则,在我看来都是毫无意义。因为我只能多活几年,我为此恼怒,我不想死,但我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活着。那些理性的事宜我都知道,但我的控制能力只有两岁孩童的水平。这就是对死亡的恐惧。我害怕死亡,我不想死。我只知道愤怒和恐惧控制着我,虽然我不认为这是丑陋和欺诈,但我也不认为自己能够摆脱它。

 

《三轮》杂志:或许我们会被告知这没什么大不了,或许它只是这个生命或这个身体的一部分。我所嫉妒的,并非因为只有少数人会觉得这没有什么大不了,而是当人们认为这背后存有一个规律,但这规律并不全然是佛教,对吗?也许,是我一直想信奉的天主教。

格雷:我不太熟识天主教,因为它属于另一个轨迹。我曾是一名基督教科学家,但对此我全无概念。我们只是被简单的告知,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关注,我们并不存在,你可以视之为佛教的一种。

《三轮》杂志:他们对现实持有相同的观点:相较更高层次的实相,世间现实是如梦如幻。

格雷:与死亡的现实相比,其实已没有其他所谓的现实了。无论你要把死亡称为:永恒,无穷尽,无限时,超越时空。然而,无论死亡是怎么样,它都比不断走向衰亡的这里更为宽广。因此,我将其理解为幻觉,也是对自己的残酷自传体风格做出了部分解析——这可能是一个超级大借口。因为我仍在试图揭穿这个幻觉,将其小说化是一个双重幻觉。我是如此不着边际,神游太空。

《三轮》杂志:那是什么样的幻觉?

格雷:对永存的幻觉。就像一直紧紧抓住现世,诉说着我的故事:“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抓住,抓住,抓住,抓住。然后那些更注重精神生活的人会说:“哦,斯波尔丁是一个执着的人”其实,“他是执于今生。”

《三轮》杂志:不过斯波尔丁,你是在讲故事。那些关于佛教或者西方宗教的圣经故事和寓言故事,以及修道士和僧侣的故事,都是我最喜欢的部分。他们并不抽象,是我能够理解的。他们是人类有趣的故事,人类的经验,总之,是最有趣的部分。

格雷:我也这么认为,可是很多人试图把人类的经验和宗教经验互相分割,这就是那些仪式和教条的由来,真让我抓狂。实际上,在前述提及的那次访问之后,让我回头反思和回想那些存在主义的作家们,尤其是加缪。我开始思考——尽管我认为那次的采访对象是一个伟人,他在精神生活与日常事务之间有极佳的平衡——但我真正崇拜的英雄,仍然是那种可以生存在神秘和疑惑之间的人,他们并不封闭,即使面对我们誉之为神秘或讥之为混乱或混乱的神秘,他们仍拥有一种人文性或品德素养——但就是不知道。

有人问我为何不常笑,我说那是因为看不到有趣的事情。我觉得它们荒谬而已,并在我的胃里产生一种不同的感觉。加缪在文章中说,人类的需求跟世界不合理的沉默之间的对抗,就是荒诞的起源。我喜欢这句话。这句话让我想到我、我们、他们,怎样絮絮不休地各种高谈阔论关于佛教的方方面面。所以我不断回到自己最喜欢的那句话,源自莎士比亚的:“余下唯有沉默。”

 

文章来源:http://www.tricycle.com/interview/the-mystery-doubt

 

 

智悲翻译中心

翻译:圆姿

一校:修春景、逐月

二校:圆善、圆言

终审:铭浠

注:所有文字资料来源于互联网,若有侵犯您的著作权等事宜,请即刻联系zhibeiweb@126.com,我们会在第一时间进行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