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入戏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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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妙智

摘自《净土》杂志2014年第2期

我对精神病充满好奇,好奇会引发关注,而关注产生慈悲。所有经过寺院的精神病患者,他们比西域雪山里闭生死关的僧侣更神秘,他们对我造成的吸引力超过所有来到佛前祈愿、忏悔和参悟的人。

我通过很多途径了解他们,那个过程是我所期待的。如果他们病得不够严重,还没有完全精神失常,他们同样对我满怀期待,期待我有办法帮他脱离那个复杂而又诡异的精神系统。他们被困在那里,渐渐地迷失,找不到出路。然后在一个偶然的因缘下,在被那个精神系统折磨到彻底发疯之前,他们被带到了寺院。他们的身份是心理疾病患者,这比精神病要好听很多。

你知道什么样的人容易得精神病吗?是那些内向的、压抑的、过分关注自己、与问题死磕到底的人。这种人也有可能是天才,像《美丽心灵》里那个英俊又古怪的精神分裂症患者。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当你遇到一个问题,你会全神贯注地关心这个问题,你可能只是想要解决它,让它趋向正常,或者让它消失。但结果是,这个问题变得越来越严重。当你用很多时间来想你遇到的问题,譬如说:某个挫折、某个烦恼,乃至于你的悲伤、焦虑、愤怒和抑郁,你翻来覆去地思维它们,把它们变成很活的东西,你认为它们已经脱轨,而希望把它们一个一个摆回到原位。

看上去,这的确像是正常的。如果你很郁闷,而你想要不郁闷,你要怎么办?你会去看那个郁闷,你会试图压抑它、关注它,而关注就是喂养它的食物。念佛或禅修的时候,有很多凌乱的念头让你烦躁,你希望能够静下心来,但一旦当你追随并试图把念头赶走的时候,那些念头就变得更疯狂。作为一个对失眠深有体会的人,我曾经观察过,每当我强调自己“你应该睡觉”的时候,我的失眠会变得更严重。同样,每当你复述或者压抑你的悲伤和愤怒时,你都是在确认悲伤和愤怒的存在,并加深它们的存在感,把它们变成生命的一部分。

前段时间寺院来了一位病人。每当他分裂成病人时(我这样说是因为他有一部分时间看上去是很正常的),任何与数字有关的信息都会让他进入异常亢奋的状态。因为他一直有个愿望,而那个愿望最初是从数字开始的,他关注那个愿望所以关注数字,当他沉溺在数字的世界里,执著地寻找天机时,其实早已走火入魔。哪怕是在地铁、在菜市场、在图书馆,听到或看到的一个手机号码、一个日期、一个页码、一个价格、一个重量,都会让他百折不挠地以各种荒谬离奇的逻辑进行书写、计算、统筹规划。他开始冥思苦想、自言自语,最终完全失控。任何外缘都成为他的困扰,各种各样的幻视、幻听、幻觉带领他进入一个独立且不为人知的世界。

很碰巧,一位信佛的心理医师也来到寺院。我跟她聊这件事情的时候,她说这样的病人有很多,心理分析对他们并没有太大帮助,因为很难突破已经被他们建立起来的错综复杂、坚固而又完备的精神系统。他们在系统里迷失,而外面的人对这个系统一无所知。严重的情况下,只能采用药物控制。对于症状较轻的患者,心理疏导当然是有必要的。

我们过分地关注自己,关注自己所遇到的问题,一直在想这个障碍、那个挫折、某个必须达成的愿望以及身体的疾病、疼痛、内心的顾虑等等,这些关注会不断制造问题。越关注,问题越多,然后就患上这样那样的精神病,所以我说精神病就是严重的我执。

你几乎不太可能会为了别人的问题而得病,因为别人的问题对于你来说是有距离的。即使你很关注那个人(这里并不涉及到慈悲),由于还没有关注到如同关注你自己一样,你就会站在一定的距离之外观察它。如果你能以这种方式看待你自己,你将会是健康而轻松的。这有点类似于禅修的方法:如果你的妄想来了,境界来了,千万不要追逐它、驱赶它、逃避它或者消灭它,就让它自然地来,自然地去,它只是一朵调皮的浮云,而你只是它所经过的天空,它并非是你的一部分。如果你总把它拉近,一味地拉近而不肯放开,不肯跳出来观察它,它就会像一只妖怪死死地咬住你。

想起小时候,我坐在饭桌旁,一边吃饭一边打量一位我所熟悉的老人。在此之前,我从没有仔细观察过这位老人的面孔。那天我莫名其妙地开始观察他,发现原来他的眉毛是这样的,眼睛是那样的,鼻子、嘴巴还有下巴和额头以及额头上的皱纹,又是长成怎样的。这种观察把我吓了一跳:我觉得我不认识他。这就像我们平时看书,书上的字原本都是认识的,某天你死死地盯着一个字看,看来看去,你迷糊了:你好像不认识这个字,这个字是不是写错了?与问题死磕到底是种很危险的执著,执著会让大脑短路,会导致进入你头脑的事物严重失真。

我并不是说任何时刻都不要观察生活,都不要面对自己的问题,而是说你要保持正确的距离去观察。“距离”这个说法当然是不够形象的,其实我的另一层意思是:如果我们对待自己的问题就像对待别人的问题一样,我们就会相对安全。或者说,当我们不再那么关注自己,而将焦点转移到别人,去为别人付出和奉献的时候,我们的问题就会减少,烦恼就会减轻。我的师长经常教导我这个方法,我得到很大受用。每当我全心全意地帮助别人的时候,自身的痛苦就会消失。可见,“慈悲”本身就是自利利他的法门。

那个心理医师后来告诉我,当她最开始与病人打交道的时候,她的状态并不乐观。每一个案例都堆积在头脑中,她不断地思索和分析,把自己变得沉重和混乱。后来她学会了遗忘,每当做完一个案例,她就选择放下,如同看过了一部电影而不再回想电影的情节,不必入戏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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