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日本僧人如何劝慰他人放弃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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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rissa Macfarquhar

日本一个出名的自杀地点是东寻坊悬崖,站在悬崖上向下眺望日本海的波涛起伏,有一种另类的恐怖美感。另一个地点则是富士山下的河口湖町林海。上世纪60年代,松本清张的两本小说将林海与“自杀”这个话题联系在一起,而1993年鹤见济发表的《完全自杀手册》更是把富士河口湖町树海评为最适合自杀的地点。

僧人Ittetsu Nemoto有时会组织参与者探访这些地点,而其他时候他在寺院为有自杀倾向的人开设以“死亡”为主题的讨论会,以这样的方式让大家体验死亡。在讨论会上,Nemoto引导参与者想象自己被确诊患上癌症,只剩下三个月的生命。接着,他带大家想象生命渐渐走向尽头,只剩下一个月、一周左右到最后的十分钟。一般在这个时候,大部分的人开始泣不成声,Nemoto自己往往也会沉浸在哀伤中。

僧人Ittetsu Nemoto平常除了寺庙的主持工作,还义务为有自杀念头的人提供开导和劝慰。有时Nemoto会让参与者在脸上盖一块白布,就像日本传统里为死后的人盖上布一样。而他则在一边为这些人举办“葬礼”。随后,他会让参与者捧上蜡烛,攀上寺庙后的小山,并想象自己进入了死后的世界。让Nemoto自己也感到无解的是,这个死亡体验的练习不像上一个会引出人们的眼泪。相反,人们在过程里体验到一种极致的狂喜,就像是获得重生一般。

Nemoto相信“直面死亡”的力量。他觉得人们应该培养对自己身体机能和脆弱性的一种敏感的关注,而他也相信苦难能让人认清自己。当他被问到是否觉得快乐的人比那些坎坷的人要更浅薄一些,Nemoto回答说没有这样的人。但随后他想了想,又说,也许自己的妻子就是这样的人,因为安乐而没有那么的深邃。

人类学家Junko Kitanaka过去十年中在日本调查抑郁症,她见到的许多心理治疗师都告诉他如果一个人没有精神病,那么他有权利选择终结自己的生命。而他们并没有任何权利去干涉这个人生中最沉重也私密的抉择。日本的自杀率是美国的2倍。从1998年到2011年期间,每年平均自杀者超过3万人,每15分钟就有一个人自杀。有人会说这段时间正好是经济低迷期,然而放眼世界其他国家,希腊的经济状况更加糟糕,自杀率却只有日本的六分之一。在东京,由于太多人跳下地铁轨道自杀,许多乘客在遭遇停车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又有人自杀了。甚至有一些路上的行人因为被上方高楼跳下来的人砸到而离世。准备自杀的父母会把孩子也带离世界,以避免孩子遭遇孤儿的悲惨命运。传统里,如果一个准备自杀的母亲没有了却自己孩子的生命,她会被世人认定是真正邪恶的魔鬼。

从数据上来看,时代会造成自杀率的波动。一般自杀率在战争时期下降而在战后攀升。上世纪50年代,日本的自杀率达到峰值,之后逐渐回落直到90年代又重新上升,也许是因为受到经济压力的影响。一些人工作得太拼而丢了命。另一些人却选择结束生命,因为找不到工作。日常生活中的时刻对自杀者的选择也有影响,往往一些地点、设施的变动和微小情况的发生都能帮助一条生命存活。经过研究,一个有自杀倾向的人如果原来准备跳桥却发现那座桥上有防护网,那么他会放弃自杀而不是再去找一座桥。东京地铁的一些线路在平台上装置了蓝荧光来防止人们不要跳轨自杀,而它们竟然真的很有成效。

Nemoto自己的人生中,就遭遇过他认识的家人和朋友自杀。他记忆尤其深刻的是中学时候一个朋友因为是上吊死的,吊唁时嘴巴被缝了起来来挡住突出来的舌头。而另一个高中时期乐队的朋友最后的模样更加不堪入目,因为在最后吊死自己前她还绝食了很久,消瘦得不成人形。Nemoto年轻时是个经常喝醉、打架的混小子。高中的时候他天天读尼采,因为非常欣赏作品里体现出的力量。随后在大学里上了一些哲学相关的课程后,Nemoto在船上工作了一段时间,调研东京湾的污染。但他其实对污染毫无兴趣,只是喜欢船。随性生活了几年后,Nemoto在24岁时遭遇一场车祸。在医院昏迷6小时,修养了3个月后,他深觉生命的宝贵。他并不想从书本中去体验生命的意义,而是想自己去经历。之后,因缘巧合,他进了临济宗学习禅学,在每日的苦修中思考学习。拜师的历程就像是“程门立雪”。随后,在修炼中,他常识着放下自我去寻找真我,追寻着无牵无绊的境界。

一月份,僧人们举行一周的修行,在这一周之内不可以躺下或者睡觉。有一年的1月份,Nemoto正好是寺中轮值的厨师,在修行开始前就一直忙着准备修行用的腌菜而已经有整整一周没有入眠了。修行开始的第三天,他实在太过劳累觉得自己坚持不住了,但他必须要捧着一整罐大米。一边捧着米,他一边想自己再也没有力气了,可能马上就要死了。但就在他快要倒下的时候,却感觉到一股力量,好像四周有歌声围绕,而他可以做到任何他需要做的事。他觉得直到濒临倒下前的那一刻,或者说在此之前的整个人生,他都不是真正的自己。那天晚上,在与师父汇报心印的时候,他第一次得到了师父的首肯。这此经历让他相信苦难可以带来领悟,而往往就是在苦难快要到让人无法承受的边缘的那一刻,会发生奇妙的转变。

四年修行以后,Nemoto又再次入世,他渐渐发现自己擅长去开导那些痛苦的人们。随后,他回到一个小城的寺院做起了主持,而同时创办了一个名为“给那些不想死去的人”的网站来为有自杀念头的人一些抚慰和建议。刚开始,Nemoto会回复所有人,白天黑夜连续回邮件和接听电话。这些邮件和电话中往往都是断断续续、描述不清却急促而毫无遮拦的焦灼感扑面而来。Nemoto试着使用禅学中纯粹的深度聆听,全神贯注地让那些字句和情感流过他的身体,充盈他的心神,这样再无空间和余力去有任何自己的反应。他发现为了帮助那些人,他自己不能是坐在辅导员的位子,而是把自己当作一个遭受着同样苦难的人,去陪伴另一个人一起试图去理解生活。

然而,渐渐地,Nemoto被那些负面的思想情绪和焦虑感缠绕、包围,自己也越来越没有办法平静,在2009年秋季由于自己的健康问题和父亲的离世,Nemoto自己也深陷在痛苦中不能自拔,那些找他咨询的人就像是吸光了他所有的气力,留给他的只有黑暗。但最终,Nemoto内心的阴暗逐渐退去,而留下的是一个坚决的信念:他仍然想做这份工作。他意识到自己需要转变一种思维,不再把自己所做的事想象成是某种意义重大的道德义务,而是把它当做生活的平凡无奇的一部分,就像是吃饭一样。在了解聆听那些苦难和带领人们直面死亡的过程里,他希望找到真理和精神上的启发,这对于他来讲也是一种修行。

Nemoto也改变了自己帮助这些人的方式,他不再回复每一封邮件,而是邀请这些试图请求他帮助的人到他的寺庙拜访,用面对面的方式去沟通和聆听。这一来让Nemoto避免整天沉浸在自己没能成功挽救一个生命的忧虑中,二来也提高了沟通的效率、真实感,让他能跟求助者有单独的时间更专注的交谈。他为求助者安排活动和训练,并在谈话过程里记下笔记,来帮助求助者自己的回忆也为Nemoto和求助者遭遇的苦难之间留下一些空间。

一个男人曾来参加讨论会,向Nemoto倾诉他想了结自己的生命。男人38岁,在过去十年里参与精神病院间断性的治疗。当Nemoto要男人做一些写作练习回答一些问题的时候,他看着面前的纸,直挺挺地坐着,突然就开始啜泣。 Nemoto去查看他的纸,却发现那是一片空白。男人说,他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些问题。而他突然想明白,如果他从未真正地活过、体会过生的意义,而他现在却一心求死,这是多么的愚蠢。就在那一刹那之间,男人抹去了自杀的念头,从自己的心魔得到解脱。男人之后回到工厂工作,做起了技师。曾经不喜欢与人接触的他渐渐也变得开朗起来,最后还升了职。

还有一次,一个男人徒步5小时来到Nemoto的寺庙。这对于这个男人而言是一件壮举,因为他是恐惧出门的宅男,而突然之间他要在阳光下走动、出汗、感受身体的运动。他一边走一边想着要和Nemoto倾诉些什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没有和任何人有过了交流,而现在他即将和一个陌生人诉说自己最私密的感受和想法。他大汗淋漓地走着,一边思考着。而五个小时之后,当他终于到达寺庙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想通了,不再需要Nemoto的帮助了。于是他转过身,就这么走回了家。男人已经从直面自己的苦痛中找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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