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熊朱朱的遗产

y141024-01

亚洲地区总代表

葛芮(Grace Ge Gabriel)

18年前曾经改变了我生命历程的黑熊朱朱走了。

那是1996年的冬天,在美国做电视新闻的我,接受了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的一个任务——赴中国拍摄基金会在广东建立的黑熊养护中心开幕式。

自1994年开始揭露活熊取胆的野蛮残酷,到说服广东省政府关闭条件恶劣无比的两家熊场,当时为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工作,后来创建亚洲动物基金的英国人谢罗便臣救助下了9只亚洲黑熊,并在香港的政协委员、著名华侨朱幼麟先生的老家番禺岳溪村,建立了中国第一家黑熊养护中心。

熊胆是中医药里的一味辅助药。80年代中期,中国从韩国引进了活熊取胆的技术,在国家提倡驯养繁殖的政策下,大批的熊场出现了。从表面上看,活熊取胆代替了杀熊取胆似乎能使黑熊免遭杀害。可是,活熊取胆对熊来说是无比痛苦,可以说是生不如死。取胆的熊被开刀破腹地从胸口插入导管常年取胆。伤口感染,化脓的血水和着胆汁长流不停。为了方便取胆,黑熊被囚禁在无法转身的小铁笼里。为了防止导管脱落,有的黑熊还被带上了铁背心。

到90年代末,全国有500多个熊场,上万头黑熊在遭受着生不如死的折磨。同时,有人仍在捕捉野生黑熊,卖给熊场。更有甚者,为了兜售熊场上生产的即不卫生又不安全的“胆汁”,许多熊场竟开始制作“熊胆茶”、“熊胆酒”和“熊胆饮料”。

“要开笼门了!”我和摄象师杰米站在横跨养护中心两公顷土地的天桥上,听到对面笼舍区房顶上传来的既兴奋又含有担心的发颤的喊声。养护中心分三个区:有房顶的笼舍区里面有喂食的槽子和睡觉的大铁筐,里面垫着干燥柔软的稻草,是黑熊休息的地方。笼门吊起来,就通向外面的半开放区。半开放区里种着各种熊喜欢的植物,树和草,甚至还有个浅浅的水池供黑熊嬉戏。半开放区再深入进去,以铁栏之隔就是全开放区,里面的树更大,草更密,是将来给黑熊提供玩耍、藏身的地方。

基金会救助下来九只黑熊中的八只头天就进了笼舍区,已在那里住了一晚,以便它们对笼舍区内的环境有所熟悉。今天要想办法把它们吸引到半开放区内。这里有许多专门设计、建设的模仿熊野生栖息地的植被和食物,以供它们探索,满足它们的好奇心。

杰米早早架好的摄像机静静地开动了。在场的工作人员、嘉宾和媒体不下50人,除了从不远处村里的猪圈不时传来猪安然自得拱食的声音之外,黑熊养护场上鸦雀无声。我们所有的眼睛都盯着笼舍区刚刚吊起的铁门。等呀等呀,半天才有一只黑熊探头出来,查视情况。熊的视力不好,可嗅觉及其灵敏。它将头抬起来,伸在笼门的外面,从左到右慢慢摇晃,似乎在品尝着自由的气味。

又过了半天,它的全身终于都露在了阳光下。站在笼门口的水泥地上,它乌黑的身体显得很疲惫,瘦小。除了胸前淡褐色的月牙形(由此亚洲黑熊又名“月熊”)之外,背上从耳后到尾部有一条深深的伤痕,是铁笼子上粗糙的铁丝常年剌磨而造成的。“是朱朱”,有人通过它背上的伤痕,认出是以朱幼麟先生命名的10岁不到的雄性月熊朱朱。朱朱嗅到了眼前不远处草丛中的芭蕉树和树上的果实,熊最喜爱的食物。它终于要去自己采食果子了——一个被剥夺多年的自然习性。

朱朱向泥土地迈出了第一步。突然,向戳了电一样,它把前爪缩了回来。可草丛中果子的诱惑力太大了,它又伸出爪子,但又一次缩了回来。就这样,来来去去,犹犹豫豫,朱朱在坚硬的水泥地上跺着步,不知过了多久,却仍不敢越“雷池”一步。而“雷池”则是绿阴阴、香喷喷、充满泥土和花草芬芳的自然土壤。

在场的许多人都湿了眼眶,而我的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这个本该与自然中的树木花草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动物,被人多年囚禁在水泥地和小铁笼的环境里,竟然被剥夺了它对泥土和草丛,对自然的最根本的认识。它犯了什么错呀?就是因为它是只熊吗?错在人的身上!人的道德堕落到什么程度了!就为了用它的胆汁买卖,就能如此残酷地虐待一个无辜的生命?

看着朱朱和它的同伴们兴奋地视察养护区的每一个角落,在水池中玩耍嬉戏,抱着大柚子美滋滋地啃食,我钦佩国际爱护动物基金会的工作。这是救命的,传播爱的工作。通过救助动物,来改变人的态度和行为。动物得到了再生,人的灵魂也可能得以挽救。

y141034-02

朱朱用它的友善和宽容,改变了我的生命历程。它向代表自由的泥土迈出的那一步,也使我迈出了从观察者转向行动者的第一步。就在那一时刻,我决定辞去我在美国电视台的职务,回归祖国做动物保护工作,使更多的国人摈弃野蛮暴力,提倡文明和谐,爱护动物,尊重生命。

2005年,朱朱和它的朋友们从番禺搬到亚洲动物基金在四川成都的月熊基地,继续着悠闲愉快的老年生活。朱朱因为温柔而富有魅力的性格和胸口柠檬色月牙上的黑色斑点,在中心同伴中具有极高的“人气”。早年的痛苦遭遇并没有降低它对生活的热爱,朱朱也因此获得了更多额外的宠爱。当它躺在栅栏边度过一个悠闲的下午时,总有各种零食悄悄地进入它的嘴里。

对我来说,值得庆幸的是,曾经在熊场上饱受折磨的朱朱,后半生是在兽医和管理员的百般呵护和照料下度过的。但愿它过去受到的伤痕只留在了身上,而没有留在心上。

更令我欣慰的是,来自国内反对残酷活熊取胆的呼声与日俱增:从建议取缔活熊取胆的政协提案到起草防止虐待动物法的人大题案;从新媒体上对恶劣虐待黑熊取胆的群起而攻之到成功阻止熊场企图将股票公开上市。

可见,善良、宽容的黑熊朱朱影响的人远远不止我一个。

再见,朱朱,谢谢你!

文章来源:http://blog.sina.com.cn/s/blog_6d0527310101eio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