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惜字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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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续冬

一到大学毕业时节,以往总会惊诧于宿舍楼前堆积如山的笔记、课堂材料、实验报告、作业、论文、明信片、情书、邀请函等,然后被勤劳的民工兄弟们从楼里拖拽出来。现如今,电脑的普遍使用虽然给校园里带字的纸张做了最大限度的瘦身,但漫漫求学生涯,分泌出大坨大坨的手写或打印文稿总是在所难免。看着这些沾着每个人独特的气场和“灵氛”的字纸如此凄凉地流落坊间,在彻底灰飞烟灭之前不知要被多少陌生人拿去从事多少种奇怪的用途,老一代读书人肯定又要慨叹“敬惜字纸”的传统一去不复返了。

我们的祖先们非常崇敬文字,人们坚信汉字拥有无穷的内在力量,仓颉造字的时候,出现了“天雨粟,鬼夜哭”的传说,因为“造化不能藏其秘,故天雨粟;灵怪不能遁其形,故鬼夜哭”。不知从何时起,对文字力量的崇拜转化成了对写有文字的各种纸张的敬惜之情,在广阔的汉文化圈里,“敬惜字纸”的风俗无处不在。读书人会把废弃的字纸扔在一个贴有“敬惜字纸”字样的专用篓子里集中处理,街道上,很多老头老太太自发地搜集不幸出现在地面上的字纸,把它们拿到“敬字亭”之类的专门地带,放进铸有“敬惜字纸”四个大字的专用焚化炉里焚化。

最近正在看20世纪初美国著名的旅行家和地理学家盖洛所写的《扬子江上的美国人》一书,该书记录了1903年他从上海逆长江西进、从四川经云南入缅甸的漫长旅途。在从四川泸州去往四川叙州(今宜宾)的途中,即使已经远离了文化重镇,盖洛还是记下了这样一个场景:“我们穿过了一块很大的墓地,那儿有一个人正在捡地上写着字的纸片。他是被一位富有的绅士雇来干这事的,他把这些纸片用火烧掉来祭文神。这个衣衫褴褛的家伙用的篮子上写有两行字:‘莫扔纸张’、‘敬惜字纸’。对汉字表示尊敬的现象是很常见的,在好多店里都有这种篮子专门用来盛废纸。”

可以想见,古代中国其实很早就开始对垃圾进行分类了,只不过分的类别不是“可回收”和“不可回收”之类的现代标准,而是神圣的“字纸”和世俗的“非字纸垃圾”。这种对字纸的区别对待在很多地方的方言中依然有存留。我小时候,周围的人都把教室里的垃圾桶叫“字纸篓”,因为南方方言平舌和卷舌不分,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误以为是“置纸篓”。

敬惜字纸、反对将字纸随意丢弃或作其他用途的传统一直到民国时期都能抵住新文化运动的冲击,保持着强大的态势。

1935年,高僧印光大师有《普劝敬惜字纸及尊敬经书说》流行于坊间,开篇就大谈汉字的神圣性:“字为世间至宝,能使凡者圣,愚者智,贫贱者富贵,疾病者康宁。圣贤道脉,得之于千古,身家经营,遗之于子孙,莫不仗字之力。使世无字,则一切事理,皆不成立,而人与禽兽无异矣。”他强烈谴责了“垃圾里,毛厕中,街头巷尾,无处不是字纸遍地”和“舟车行人,每以报纸铺坐处。出外妇女,率用报纸包鞋袜”等“种种亵渎”,认为如此种种不但让人“现生折福折寿,来生无知无识”,更会导致“天灾人祸,相继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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