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在的交响乐

0801-5

咏给•明就仁波切

摘自《根道果——禅修的方法与次第》

许多“组件”的聚集,产生了车乘的概念。

——《相应部》(Samyuttanikaya)

身为佛教徒,我最先学到的道理之一是,有情众生(Sentient being)(具有思考或感受能力的任何生物。)——即使是只具有基本觉性的生物,都具有三种基本的面向或特征:身(body)(所谓“存在”的生理现象。)、语(speech)(一种存在的面向,涉及以言语或以非言语的沟通。)、心(mind,编按:传统中文佛教习惯用语为“身、语、意”,本书因应作者用法,将“意”全部改为“心”,意义相同)(“存在”的一种跟心识有关面向。)。所谓的“身”,指的当然是我们存在的形体部分;身不断地变化——出生、成长、罹病、老化,最后死亡;“语”指的不仅是说话能力,还包括我们用来交流的各种信号,例如声音、语言文字、姿势、表情,甚至信息素(pheromones),或称为“外激素”,或音译为“费洛蒙”,是哺乳类动物所分泌的一些化学复合物,能够对其他哺乳类动物的行为和发育产生微妙的影响。“语”和“身”一样,都是一种无常的经验,我们透过言语和其他信号所传达的信息不断来来去去,而当身体死亡时,“语”的能力也随之消失。“心”则比较难以形容,它不像“身”或“语”那样,是某种容易辨认的“东西”。无论我们如何深入研究生物的此一面向,都无法真正找到任何可以称为“心”的明确物体。成百上千的书籍和文章都试图描述这难以捉摸的东西,然而,无论我们浪费多少时间、精力,企图确认“心”是什么、“心”到底在哪里,却没有任何一位佛教徒,也没有任何一位西方科学家能够下定论说:“啊!我找到‘心’了!它就在身体的这个部位,看起来像是这样,是这样运作的。”

经过几世纪的研究,我们顶多只能确定“心”没有特定的位置、形状、外观、颜色,没有位置(如心脏或肺脏的位置),没有系统(如循环系统),更没有功能范围(如新陈代谢的调节范围)等具体特质,可以让我们将它归入特定的基本生理层面。像“心”这样难以定义的东西,要是能说它根本不存在,那事情就简单多了!要是能把“心”纳入鬼魅、精灵或仙女那类虚幻事物的世界,那事情也简单多了!

但是,又有谁能够真正否认“心”的存在呢?我们能思考、有感觉,能辨认是自己的背在痛或腿麻了,我们知道自己是疲倦或清醒的,是快乐或悲伤的。无法精确指出某个现象的位置或定义某个现象,并不表示这个现象不存在。这只表示,我们累积的资讯还不够,因此无法提出某种可行的模式。打个简单的比方,科学对“心”的了解,和我们对电力这类东西的接受性,两者有什么不同?使用电灯开关或电视,并不需要对电路或电磁有深入的了解。电灯不亮了,你就换灯泡;电视不能看了,就检查一下电缆或卫星连线是否接触不良。你也许得将烧坏的灯泡换掉,也许得把电视与机顶盒或卫星接收器之间的接头拧紧,或把烧坏的保险丝换掉。再不行,就打电话叫技术人员。但是这些行动都依据一项根本的了解或信心:电力是有作用的。

“心”的运作也类似这样。现代科学已经能够辨识出许多形成智能、情绪和感官知觉等心智作用的细胞结构及其形成过程,但是,这些实在都还不足以确认“心”到底由什么所构成的。事实上,科学家们对“心”的活动的研究愈精细,就愈接近佛法对“心”的理解——“心”是一种不断的活动(event),而不是一个明确的实体(entity)。

早期佛教经典的英文翻译,试图将“心”认定为超越当代科学理解范围的一种独特“事物”或“东西”。这些翻译上的不当,源于西方早期的假设,认为所有经验最后应该都和某方面的物理性功能有关。近年来,对经典的诠译则比较接近现代科学对“心”的概念,也就是说,“心”的活动,通过当下经验中不可预测因素与神经元惯性之间的互动而不断进行。

佛教徒和现代科学家都认为,有情或有意识的生物因为具有“心”,所以不同于草或树之类的其他有机体,当然更不同于那些我们不认为有生命的东西,例如石头、糖果纸或水泥块。基本上,“心”是一切有情生物最重要的面向。连蚯蚓也具有心,虽然蚯蚓的心不像人类的心那样微妙和复杂。不过,简单可能也有优点,我可从没听过有哪条蚯蚓因为担心股市而整夜失眠的。

佛教徒与大多数现代科学家认同的另一个论点是,“心”是有情众生本质中最重要的层面。“心”有点像是操作木偶的师傅,而身体和构成“语”的各种沟通形式,则像是木偶师傅手中的木偶。

你可以自己测试一下“心”所扮演的角色:搔一搔自己的鼻子,到底是什么认出了痒的感觉?身体本身能够认出痒的感受吗?是身体指挥自己举起手来搔自己的鼻子吗?身体真的有能力区别痒的感受、手和鼻子吗?再以口渴为例,口渴时,是“心”首先认出口渴的感受,催促你去要杯水,指挥手接过杯子,递到嘴边,并告诉自己喝下去,最后,感受到生理需求获得满足的、愉悦的,也是“心”。

虽然我们看不到“心”,但是“心”一直都存在,且不断在活动。“心”是我们辨认不同事物的能力来源,由于“心”,我们才能够辨别建筑物与树木的不同、雨和雪的不同、无云晴空和乌云满天的不同。由于拥有“心”是经验的基本条件,所以大部分人都把它视为理所当然。我们不会特意问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想着:“我想吃,我想走,我想坐下。”我们也不会问自己:“心到底是在身体内,还是超越身体?心是否从某处生起,存在某处,然后止于某处?心有形状或颜色吗?心是否真的存在,或者只是脑细胞基于长期累积的习性而产生的随机活动?”不过,如果我们真的想断除日常生活中经历的各种痛苦、烦恼和不安,并且彻底领会具有心的意义,那么,我们就必须尝试去观看自己的心,辨认它的主要特征。

这个过程其实非常简单。只是一开始时好像很困难,那是因为我们非常习惯于观看充满了有趣事物和经验的“外在”世界。观看自心有点像是在不用镜子的情况下,试图看到自己的后脑勺。

现在,我要出个简单的小测验,示范用一般的理解方式去看待“心”时所产生的问题。别担心,你不会被淘汰,也不需要准备2B铅笔作答。

测验是这样的:下次当你坐下来吃午餐或晚餐时,问问自己:“到底是什么在思考这食物好吃或不好吃?是什么在识别吃的动作?”当下立即的答案很明显应该是:我的头脑。但是,实际以现代科学的角度去看脑时,我们会发现答案并没有那么简单。

文章来源:http://read.goodweb.cn/news/news_view.asp?newsid=413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