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件作品

0812-3

李耿源

如果能让熊来选择它们认为最亲密的人类朋友,那么日本摄影师星野道夫一定能当选。

翻开《北极光》、《旅行的树》、《在漫长的旅途中》等星野道夫出版的摄影游记作品集,我们看到最多的是熊的照片——两只棕熊在碧绿的草地上亲昵地嬉戏;一只熊妈妈带着它的三只熊宝宝在皑皑的雪原上行走;北极熊带着它的孩子们在刚刚融化的冰河上追逐海鸟;一只小棕熊调皮地骑在熊爸爸的背上,用黑漆漆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神奇的世界;可能是一家子的三只棕熊,同时立起身子远眺……

在我们的印象中,熊是一种凶残的食肉动物。而在星野道夫的镜头里,熊是那样憨态可掬,招人喜爱。

只有这幅照片是恐怖和震撼人心的——一只棕熊张牙舞爪的样子占据了照片的一半以上,仿佛这只熊就在面前,能一口把我们吞下。显然,镜头离这只棕熊只有半步之遥。

惊恐与震撼之后是疑问:这幅照片是如何拍摄的?

星野道夫去世后的第10年,他的妻子星野直子出版了《和星野道夫一起看到的风景》一书,讲述了星野道夫为亲近与探索大自然的美丽而献身的短暂一生。

1952年,星野道夫出生于日本千叶县。1971年,还在读大学的星野就加入了探险社。一次,他在旧书店看到一本关于阿拉斯加的摄影集,被其中一幅空中俯拍的照片深深撼动了,照片表现的是阿拉斯加靠北极圈附近的一个爱斯基摩人小村镇的风光,他想也没想,立刻给那个村镇写了一封信。没想到半年后,小村镇的一户爱斯基摩人家庭给他回了信。那年,星野远赴阿拉斯加,与那户纯朴的爱斯基摩人共度了一个暑假。

回到日本后,他得知探险的挚友登山时意外身亡的消息,“生命有限”的声音不断盘旋在星野的脑海中。为了给有限的生命找回坐标轴,星野大学毕业后再度来到阿拉斯加,并进入阿拉斯加大学野生动物管理学系就读。在此期间,他还学会了摄影,从此走上自然生态摄影的道路。

这条路一走就是20年。星野长期穿梭在阿拉斯加的山脉、冰河、森林、冻原之间,拍摄了大量自然生态作品,其中尤以熊的摄影闻名于世。

后来,为了真正地与自然融为一体,他在阿拉斯加费尔班克斯的森林中长期驻扎。他说:“化做鸟的眼睛,才看得到阿拉斯加的原野。”而且,在亲近被拍摄的动物时,星野很少武装自己:“动物知道你带着枪,就会起戒心。要发现真实的一面,就得拿命当赌注!”

拿命当赌注!为了让全世界的眼睛看到“像极光一样美丽”的阿拉斯加,看到大自然生生不息的魅力,星野果然把命赌上了。

1996年8月,星野被邀请参与日本电视台拍摄棕熊计划,来到堪察加半岛。8月8日早晨,星野正在帐篷中休息,突然外头有声响,就在他抬头的瞬间,一只健硕棕熊的前半身已闯了进来。作为一名“化做鸟的眼睛”的摄影师,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不是自救,不是恐慌,而是拿出相机拍下了他人生的最后一幅照片。他刚按下快门,棕熊的巨掌就向他拍了下来……

面对星野道夫这幅最后的作品,他的妻子星野直子说:“我当然会悲伤,但是我不恨熊……”

是的,星野道夫也不会恨熊,因为他是熊最好的朋友。他面对熊和所有野生动物时,没有枪支,没有棍棒,唯有讴歌自然与生命的镜头。

星野道夫在《在漫长的旅途中》有这样一句话:“给予我们鼓励与勇气的,可能不是谁曾说过的话,而是那曾经看到的风景。”

而那幅记录了“最后的风景”的最后一件作品,一定能够给予我们更多的鼓励和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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