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的老驼

0730-3-1

漫漫黄沙起起伏伏一直往天边的雪山下铺排过去,滚滚热浪像魔幻电影院一样,不间断地上映着海市蜃楼的片子……

骆驼,在灰黄的戈壁沙丘中缓缓地、一起一伏地移动着,同样灰黄的挂在骆驼脖子下的驼铃,笨拙而又沉重,大约有哈密瓜那么大,摆动得非常缓慢,带嗡的铃声也是缓慢的,但可以传得很远很远……

在戈壁大漠上行走,有这种声音陪伴,你的心就不会慌,你就知道一切都是安全的。

这是一组特殊的穿越沙漠的队伍:三名战士和一位已经是孕妇的军嫂。

担任护送任务的战士,第一步就是挑选交通工具,在压根儿就没有路的军营,惟一可以利用的就是骆驼。

牧驼点的驼工讲述了驾驼经验——

第一,谁也不能抽烟,骆驼闻到烟味,就会兴奋起来,失去控制,这是很危险的,特别是驮着孕妇,更加危险。

第二,你们不能选公驼,也不能选壮驼,壮驼容易起性,一旦路上遇上母驼,发情起性的壮驼是不可收拾的。就选几峰母驼吧,足力虽比不得别人了,但慢就慢一点吧,为了任务,也就只能这样了。

就这样,两峰母骆驼担起了大任。

 0730-3-2

这两峰骆驼,一峰是给孕妇乘的,另一峰则是驮水与给养。

两峰骆驼,分别由两个战士牵着,但驼工交待得很清楚,能有一峰骆驼走出沙漠就算不错。非常时节,也可以用它们的生命给你们做贡献,毕竟是老了嘛!但它们是老臣,这一点绝对可以放心。牧工说的用生命做贡献,就是饮血食肉以求人的生存。

“叮——咚——”,驼铃一响,就上路了。早上的戈壁,一地的光辉灿烂,迎着初升的太阳,走出去好远好远了,回头望去,全营的官兵还像一堵墙似站在那里目送着……

所走的路线是相当曲折的,有时整整走上一天,在图上看还不到十公里。这中间还碰上一片裂地,龟裂的缝隙有大腿那么粗,两峰骆驼说什么都不肯近上去,改变方向绕行,这一下又多出两天多的路程。

天气越来越热,携带的水越来越少。

除了连长的妻子和两峰骆驼,我们三个男子汉都停止了饮水。实在坚持不了了,就饮自己的尿。这实际上也非常有限,三个人基本上都没有了尿,使劲挣出来一点,也是赤红的血一样的颜色。

两峰骆驼仿佛通人性,仿佛知道眼下的困难似的,也都拒绝饮水。它们会在沙漠上发现一种样子有点奇怪的沙包,然后以蹄刨下去,会得到一种黄瓜般粗细的疙疙瘩瘩的黑根,使劲地嚼,便能得到不多的一些水汁,尽管是很苦很苦的,但这无异为生命之泉,我们三个男子汉有了一种获救的感觉。

然而,这种黑根并不是随处都有的。第七天,我们进入黑戈壁,这种奇怪的沙包就完全消失了。首先遇到生命威胁的,是驮给养的那峰被我们称之为“博格达”的母驼。

早上起来,我们就发现它脖子上的驼铃的节奏乱了,不再沉闷不再缓慢而是叮当乱摇。临近生命尽头的“博格达”四脚向两边张开,哆嗦摇晃着犹如醉汉一般。我预感到,它那山一样的躯体,随时都可能“轰”地一声倒下去。我们取下它背上的那最后一塑料桶的救命水,打开了放在它的面前。它古怪而又陌生的眼睛望着水,可就是不肯张开那吐着白沫的嘴巴。

我把水倒在碗里,想给它硬灌进去,谁知它却愤怒了,一下子把头颅高仰起来,面对天空,发出一声苍凉的叫声。这是一声长鸣,无论是我和两名战士,还是连长的妻子,都被这一声长鸣震惊了,一直不多说话的连长的妻子这一回张口说话了。她对我讲,小李子,就成全了它吧!它有灵性的,它不愿意,就必定有不愿意的道理。

也就是同一天,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博格达”拒绝进食,而被我们称之为“阿勒泰”的另外一峰骆驼开始饮水。我不懂驼语,它们两个是不是预感到前途艰险而采取了保证重点的措施呢?不管是不是,我都认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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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大漠上热得出奇,惟一的一桶水已经基本喝完,而从图上看,我们最少也还得三天才能走出沙漠,走进有水有树的麦盖提。我担心我走不出去,因为我觉得我随时都可能倒下去。我的眼里,所有的景物已经变得虚幻模糊……我靠着骆驼,把两名战士叫过来,开了一个站着的党小组会(不能蹲,一蹲下去也许永远就站不起来了),连长的妻子曾经是团员,也参加了会。我说在这最后三天里,至少还有两天见不到一滴水,但无论多难,都要坚持走出去。不管谁坚持到最后,都要把任务完成好。其中一名战士,提出了杀驼。他说一峰骆驼可以流出十到十五公斤的血,这样才能够保证任务的完成。但我没有同意,尽管骆驼的主人出发前就有这个交待。我下不了这个手。

午后,沙漠上热得起了火,排排热浪,烤得人浑身刺痛。就在这个时刻,“轰”的一声巨响,一路上负载最重而又拒绝饮水的“博格达”倒了下去。沙尘弥漫腾扬,模糊了“博格达”身躯。沙尘一散,我们就看到了口吐白沫、四肢抽动的但还睁着眼睛的“博格达”。最先哭出来的,是连长的妻子,她不顾一切从驼背上滑下来,提着一只军用水壶,拧开了盖儿,拖着哭腔说:“我有水,我不喝,我给你喝。”然而,“博格达”紧闭着嘴巴,无论连长的妻子怎么使劲,它都不肯张开,灰黄的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两名战士也流下了泪来,他们把上衣脱下来,撑在“博格达”头部上方,为忠诚的骆驼遮阳降温。连长的妻子就将水壶的嘴子对准骆驼的鼻子往里灌,但显然是无可挽回了。我们在“博格达”的面前站成了一排,在做了最后的诀别之后,挥泪上路。

倒卧流沙的“博格达”在我们走出十几米之后,昂起了头颅,发出一声沉闷的叫声,算是跟我们告别。我们一行四人,包括仅存的这一峰骆驼,心情都沉重到了极点。热浪袭击也罢,狂风大作也好,流沙汹涌也罢,我们都没有了反应,都不说话,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最惊心的是那单调的驼铃声,先前的驼铃是双声,听着叫人心里踏实,而现在的驼铃声却是这么的孤单和叫人伤心。

这一夜,我们住在一处袒露的河床上,因为少了一峰骆驼,那密不透风的“地窝子”就没有了,连长的妻子也不肯睡,我们四个人就坐在“阿勒泰”的身边,仰望深蓝色天空上密密麻麻的星斗,默默无语,各人在心里想心思。

还剩下两天了,明天,也许后天,虽然还不是完全走出沙漠,但肯定能见到植物和生命,如果运气好的话,碰到水的可能也是有的。只是,临近胜利了,“博格达”却永远地留在了沙漠里。想到这里,我的心就一阵阵地疼。

黎明时分,一个异样的声音惊动了我们。最先站起来的是“阿勒泰”,只见它调转方向,朝着我们走过的沙漠深处,发出一声尖厉的长鸣。朝着它长鸣的方向望去,我们的脑袋一下就麻了。倒卧下去的“博格达”,这阵子正披着一身的霞光,摇摇晃晃地朝我们休息的地方赶过来。我们“哇”的一声叫起来,拚命地奔过去,各自抱着“博格达”的一个部位,呜呜地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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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为“博格达”的沙漠生还而激动不已。

但我们对于前途的估计还是过于乐观,我们并没能在预计的时间里走出沙漠。第二天中午,我们就遇上了能窒息人的生命的黑沙暴。它似数以万计的黑蛇纠缠着你,能把你体内所有的水分都给吸干了。黑沙暴过后,我们刚刚从半掩的流沙中爬出来,“博格达”就在发出一声警报似的长嚎之后,朝着一块起棱见角的黑石头一头撞过去,脑袋炸裂,艳艳的血水喷射出来,令人触目惊心。

“博格达”的血水正好接满了一壶,10公斤。

就是靠这10公斤的骆驼血,我们终于在三天以后走出了沙漠,走进了麦盖提县的县城。

接连长妻子的人,已经在麦盖提等了一个星期,他们实在不敢往好的方面想,都悄悄地准备了花圈。

连长的妻子把花圈送到了沙漠的边沿,面对“博格达”牺牲的地方,点燃了两堆纸钱。在她的怀里,就揣着挂在“博格达”脖子上的那只驼铃。后来,连长的妻子生下了一个女儿,就取名“驼铃”。“小驼铃”的百日照片,连长的妻子给我和两名战士各送了一张。照片上,“小驼铃”的怀里,就抱着那只驼铃,黄铜闪亮,还吊上了一串红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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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将近20年过去了,无论我走到哪里,驼铃声都出现在我的梦境中,梦境里的我,每每还唱着相同的歌:

抓一把黄土飞沙捂在胸口上,

喊一声大西北我的亲爹亲娘。

当年送护装水的葫芦还在眼前晃,

横穿沙漠的那串驼铃还在耳边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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