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国民党也是为弘法,做和尚最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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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小莉

2013年刚刚过去,各种年终盘点也纷纷出炉,在互联网十大热词的评选中,“中国梦”高居榜首。而有人更将2013年的盘点歌的歌名定为《中国梦里见》。

回望2013,仍有一些新闻、故事让人唏嘘:日益强盛富裕的中国,精神领域的浮躁与迷惘。“中国梦”所引发的共鸣,或许正是顺应了当前这个大时代——中国转型期人们对内心安住的渴望。

曾经有学者表示,宗教供给的严重短缺、荒漠化的当代中国人的精神生活桎梏了中国社会的现代化发展。在台湾,就有一位僧人一生致力于弘扬人间佛教,并以此极大地影响着台湾社会、两岸和平,乃至中华文化在世界的传播,且创建了全球华人最大的社团——国际佛光会。

岁末年终之际,我来到台湾佛光山,探访了这位佛教界的传奇人物——星云大师。

星云大师已经87岁高龄,仍在不同场合多次阐述他的中国梦。

曾经有媒体将星云大师称作海峡两岸“宗教统一”的重要推手。数十年来,各方给予星云大师的称誉不胜枚举,但星云大师却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做和尚”。

星云大师说:“我们现在的年轻人,做一行就怨一行,做哪一行也不欢喜,我不会,我做任何一行都欢喜。我可以敢说我很乐意,我很有进取心。我做了这一行,我就要把这一行做好,所以我做和尚,当然要把和尚做好。”

星云大师俗名李国深,1927年生人,原籍江苏江都。1938年,战火纷飞中,12岁的星云随母亲去南京寻找父亲,却因为一句随口的回答而决定了此后一生的方向。

记者:1938年,当时的南京是什么样子,您还记得吗?

星云大师:南京大屠杀的时候,我的家乡扬州就在南京的隔壁。火光滔天,可以知道那边是杀盗邪淫、杀人放火都全了。我也看到火焰、黑烟。我那时候10岁,就跟着逃亡潮往后方,想逃远一点,离开这个烽火。后来隔了很久回来了,家园也烧毁了,鸡呀、狗啊都被日本人弄死了,那么就穷苦着再来,慢慢地一砖一瓦,搭个草棚来栖身,活命啊。战争是很残忍的。

记者:当时您到南京跟母亲去的时候,据说有人跟您说,您出家吧,您就真的出家了?

星云大师:那个时候因为在战争中,我一个乡下的小孩儿,忽然看到一个广场上有好多的军队在那下操,很好玩啊。我就很认真地看。有一个和尚,他就问我,他说小朋友,你要做和尚吗?我是想你不要跟我讲话,我现在要注意看这个军队下操。我就回答他,要啊。

让星云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这位和尚再次找到了他,并将他带到了师父——南京栖霞寺主持志开上人的面前。

星云大师:他就跟我说了,听说你要做和尚啊,好吧,就跟我出家。

我自己一想,糟糕,我刚才承认的呀,我不能不兑现啊,我不能退票啊。所以赶快就回头去跟母亲说,我要在这里出家了。母亲原来不答应,她就见了我的师父。我师父也是一个很仁慈、很慈悲的长者。他就说,你这个小孩儿有善根,他过去也没读过书,我们现在可以给他读书,在寺庙里面学习做人。我母亲一听,乱世啊!再者家里也贫穷,这样她就答应了。这样我就做了和尚。

记者:但是您12岁知道出家是什么意思吗,意味着什么?

星云大师:不知道,只知道是好事。

记者:为什么?您是觉得会有饭吃,还是觉得会欢心?

星云大师:因为那个时候在我们的家乡,务农、耕种,做农夫、做工人,顶多当警察,当游击队抗日,我都不能做,我很小,我也不懂。说能做和尚,这个事太好了,所以我这一生从不退让,也从不后悔,把一个和尚做好。

“我这一生从不退让,也从不后悔,把一个和尚做好。”当年一句简简单单的承诺,开启了星云大师弘法的传奇人生。

烽火连天的大时代印迹,留在星云心中的不是苦难,而是以佛法在人间创造祥和乐土的慈悲大愿。

记者:您曾经说过一个故事,说您得了疟疾,当时师父在吃不饱的情况之下,还给您咸菜粥吃,志开上人对您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星云大师:最大的影响,大概就是给我夹的半碗咸菜啊,因为我十七八岁得了疟疾。秋天,叫秋老虎,这个病一般死人很平常,我自己也以为我会死,不过在寺庙里面,死一个小和尚不算什么。但是在病重的时候,他忽然送我半碗咸菜,那个疟疾不能吃油,也不能吃别的,都不想吃,看到这个咸菜没有油,就特高兴,这个好吃,所以就感念师父:你好慈悲,你怎么知道弟子有病了呢,弄这么好吃的东西给我,无以为报啊!我将来一定做一个好和尚,弘法一生,来报答你的恩惠。

上个世纪三十年代,近代佛教改革大家太虚大师提出“人生佛教”的理念,倡导“以佛教的道理来改良社会,使人类进步”。也正是在那时,星云大师的心中便种下了弘扬“人间佛教”的种子。

记者:您也曾经参加过佛教的革新运动,当时的运动是否受到了太虚大师的影响?

星云大师:太虚大师那时候他倡导革新运动,所以教材要革命,教义要革命,教制要革命,所以三种革命。在我们幼小的心灵里面觉得这个很好。

记者:当时您有没有具体做什么来响应他的号召?

星云大师:那时候很小嘛。不过我心目中有了这一个崇拜的偶像、崇拜的中心,增加了我的力量。我就觉得在佛门里面,将来我会努力,我会有方向、有目标。

1949年,战事频繁,为了救护不断增多的伤残士兵和流离百姓,僧侣们受乐观长老的号召,纷纷组成僧侣救护队,星云大师也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记者:当时就有僧侣救护队要成行到台湾,当时本来不是您带队的,据说本来带队的那一位法师临时退缩了,然后您就义无反顾地顶上了,是这样子的吗?

星云大师:我不喜欢人反悔,那位同学他带救护队也忙了几个月了,忽然说他不参加了,不参加这几百个人怎么办啊,我就很不耐烦地:我来,你不来我来,所以就这么样我就到了台湾。

记者:但是救护队当时到台湾来,为什么会选择到台湾来做救护?

星云大师:因为他们说要训练,我们不会做,需要到那里去训练,到台湾。台湾在哪里也不知道。不过总知道有个地方要去,就这么样不明不白地到了台湾。不过,即来之则安之,来到台湾就做台湾人了。

来到台湾就做台湾人,星云大师说,这一切都是因缘使然。当年原本600人的救护队,真正在上海登船的只有七十多人,到台湾基隆港下船之后,又有四十多人私下离散。

而1949年台湾颁布了戒严令,宣布台湾地区处于战时动员状况,封闭全省,实行军事管制,并严禁一切违禁的言论、出版和罢工、游行等活动。与此同时,由于日据时代受到了日本佛教的影响,当时台湾许多出家人娶妻吃荤,寺内着袈裟,出外则西装,僧俗混淆,信众对佛教亦缺乏正信的认识。加之蒋介石的夫人宋美龄女士大力推广基督教,初到台湾的星云想要实现弘扬人间佛教的梦想,可谓困难重重。

记者:您当时曾经用了8个字来形容,可能是您人生最无助的时候:“人地生疏,走投无路。”有各种派系对您排挤,但老和尚对您很好。不过最终您还是被抓进去关在监狱里头23天。当时你有没有觉得很沮丧,特别想放弃的?

星云大师:我一点都没有紧张,所有大陆来台湾的和尚,包括慈航法师了、立行法师了,立行法师做过国民党的中将,都抓在一起。我当年老实说,这时候心里更不怕了,这么多的和尚,要死也不会死我一个。

那个时候好在有孙张清扬,孙立人的夫人;吴经明,吴国桢的父亲;李子宽居士,党国元老。他们出来:和尚不会是什么不好的人嘛!就都把我们放出来了。

记者:不过当时您出狱之后,在李子宽的劝进之下,您也加入了国民党,当时您知道党派是什么吗?

星云大师:因为我们本身是做和尚,出家嘛,也不管它什么党什么派了。所以后来因为李子宽,他说法师,你不加入国民党的话,将来你们弘法都困难,没有这个机会让你们走到群众里面去。那个时候台湾,蒋夫人她是一个基督教徒,对于人家信佛教很讨厌。所以大家投其所好,都不敢说是佛教徒。可是我的这个人个性比较把生死看得不是太计较,觉得我的尊严、我的个性,我是这样的。我是佛教徒,我死生不计较了,做和尚很要紧。

转机出现在1952年。那时的台湾,基督教强势扩张,引起了一些传统老士绅的反感。有几位宜兰的居士请法师、僧人来讲经说法。当时的宜兰交通闭塞,经济条件更与台北相去甚远,到过宜兰讲法的法师都不愿再去,但有一个人却坚持了下来。

星云大师:那时候宜兰的环境,是不适合一个出家人能住得下去的,现在讲起来那个,不光是苦。比方说军队的眷属把寺庙都占据了,男女的衣服挂在佛殿的门口,咸鱼咸肉,我记得我的那个洞里冬天都堆了一堆,你说哪一个人能住得下去呢?连个厕所也没有,电灯也没有。电灯就装一个电灯泡,没有插头,没有这许多东西、这多少钱。

我这一生是苦惯的,所以那个困苦的环境我不计较,我可以改变它,它不能打倒我。

在星云看来,佛教要推广,需要更多的年轻人。星云深谙年轻人追求时尚的心理,便充分利用新科技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幻灯片、投影仪、录音机、宣传车等等,很多都是第一次出现在佛教的弘法中。

星云大师:回想起那个青年时期,我手舞足蹈,因为我很兴奋,好多的青年男女朋友。那时候佛教没有青年人,我办这个文艺补习班,我办歌咏队、办弘法队、办布教团,他们虽然尊重我是师父,但是我不会想我是师父,我只是他们中的一个。

拿一个大喇叭:各位父老兄弟姐妹们,俺的佛教来了,就是我们的佛教来了,咱们的佛教来了。那时候没有人敢要佛教啊,我就不管他,这个佛教是中华文化,这个是人类的宝贝。

宜兰的最早期的那帮年轻人,到现在他们有的也八九十岁了,像我那个歌咏队,最近到香港、到菲律宾都去唱过歌。

宜兰,位于台湾东北角落静谧的兰阳平原,成为了星云弘法的转折性据点。星云大师日后将宜兰称作是“人间佛教”的发源地。

然而,对于拥有“佛光普照三千界,法水长流五大洲”理想的星云而言,真正让“人间佛教”传至更广阔世界的则是佛光山的创建。

位于台湾高雄市大树乡的佛光山,如今已经是闻名中外的佛教胜地,也是台湾最大的佛教道场,被称作“南台佛都”。

2002年,开启两岸佛教交流盛事,陕西法门寺佛指舍利赴台供奉,佛光山就是期间供奉时间最长的一站。

然而,当年那里却是一片被人称作“鬼都不会来”的蛮荒之地。

星云大师:这一块土地,是越南的华侨夫妇带来一点钱,到台湾来想投资,就买了这一块地,要办海事综合学校。后来大概要倒闭,经济不够,要自杀。我看他可怜,要自杀,我就把我要买房子的钱送给他。他也不辜负我,他说我就把我这个土地送给你。

记者:您刚刚也提到,来的时候据说是一片荒山。徒弟们都说,这个……师父怎么可以在这里开山呢,太难了。

星云大师:有人说,师父怎么买这个地方啊。怎么了?这地方不好,鬼都不会来。我就说,鬼不来不要紧,佛来就好了。

1967年佛光山创建,开创了“人间佛教”之宗风,“以文化弘扬佛法,以教育培养人才,以慈善福利社会,以共修净化人心”,并拟定了规章制度,被称作开启了佛教制度化、现代化的新里程。佛光山先后在世界各地创建二百余所道场,创办的美术馆、图书馆、出版社、中华学校、美国西来等大学也声誉日隆。

记者:因为您小时候的经验,曾经吃不饱饭,你发愿要让所有来佛光山的人都有免费的饭吃,不会受到饥饿之苦。而这也使得我们的资金一直存在着需要更多资金的状态。在佛光山30周年的时候,我们曾经封山了一段时间,当时您也是听取了僧团的意见。当时为什么会封山?

星云大师:“誉之所之,谤也随之。”有人也批评我们,批评什么?不修行。哪里说不修行,佛光山的徒众每个人都在修行,早上4点半起床,6点钟吃早饭、做早课;7点钟打扫,然后就上殿、上课,到了晚上要做晚课,怎么不修行呢!但是他看不到啊,不修行,这句话对我们来说很难听。大家商量,好嘛,关山门吧,我们不要人来了,我们这下要修行了啊!

记者:我们后来也重新开山了,重新开山的决定是怎么样做成的?

星云大师:关山门关了几年以后,觉得想想,我们不要老是上人家的当,说我们没有修行就没有修行嘛!这个修行灭恨。

好了,我们还是开山门;办大学的办大学,办电台的办电台,办报纸的办报纸,办慈善院的、孤儿院的、养老院的,各人照做。

记者:您刚才提到佛光山的组织很庞大,有两百多个寺庙,以前您一直说我们有4所大学,但最近我们要说我们有5所大学了,在菲律宾又有了1所。

星云大师:菲律宾是因为那个教育部长他到佛光山来,看到我们的教育,他觉得要跟我们结缘。结缘好啊!我们来到菲律宾办大学,现在都有了头绪了,现在已经对外宣布,在菲律宾要办光明大学。大概还不叫做大学,叫做艺术学院,光明艺术学院。

迄今,国际佛光会于五大洲成立170多个国家地区协会,成为全球华人最大社团。

2002年,陕西法门寺佛指舍利穿越海峡赴台37天,其中在佛光山供奉16天,开启了两岸佛教交流新里程。

星云大师:我觉得佛光山是一个很好的教团,自觉,自己觉悟,觉得我应该要怎么样,我在众中,我应该要怎么样。他有了自己的鼓励,再有信徒大家来护持、关心,我想这就是快乐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