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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姜·苏美多

By Ajahn Sumedho

《探索之心》2008年秋季版

0526-4

阿姜·苏美多是一位比丘,1967年在泰国受比丘戒。他著作颇丰,近期出版有《寂静之声》(The Sound of Silence)。

在泰国一些医院里,佛教僧侣可以观看尸体解剖。某个周一上午,我们去了一家大医院(之所以选择周一是因为周末会发生很多谋杀事件和意外事故),那里有很多非常可怕、令人毛骨悚然的尸体正等待着解剖。解剖室的负责人说:“哦,我给你看样东西!”我正思忖着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已把我带到一间特殊的房间,并打开了门。还来不及看到里面的情形,我就险些被腐烂的尸体气味给熏晕过去,那种气味太可怕了。我心里很不情愿,但还是强迫自己走进去。房间里放着一具在运河中发现的已经肿胀的腐尸,蠕虫在尸身里横行,狰狞恐怖。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仿佛可以看到之前有尸体在这里被解剖、内脏都飞了出来。我希望当我在此的时候不要遇见这些!

这是对正念的一种考验,因为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让我离开这里吧!而留在这里与尸体待在一起,观察自己在看到这具腐尸时的厌恶之情——我可以察觉到自己的这些感受。过了一会儿,这种厌恶感便褪去了。我开始习惯这种气味。我发现这是可以忍受的。在我对气味不再排斥之后,就几乎意识不到它的存在,也不再感觉到痛苦。在泰国能够看到人的尸体是很震撼的,因为很少有这样的机会。这具尸体可怕又怪异,看不出年龄,也许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子,溺死在运河中。

当厌恶的感觉不再蔓延后,我开始真正观察尸体腐烂的过程。很奇怪的是,我发现大自然处理事物的方法很美妙。我对于美的判断是基于传统的层面,但是此时此刻,和这具令人生厌的丑陋尸体在一起,我发现自己对腐烂的过程没有任何排斥。亲眼看到生命耗尽然后消失不见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人体就这样被生态系统回收。观察着尸身颜色、尸体上的蛆虫和蠕虫,我开始欣赏大自然的运作过程。我们不仅可以从美丽所带来的愉悦中学到东西,也可以尝试向生命本身敞开自己,这包括生命中的所有——不仅仅是美好的一面,也含纳衰老、生病、死亡和腐朽。

大多数时候,现代社会否认死亡或是屏蔽它不让我们看到。我母亲去世时,我正在加州隐修。我不得不中途离开,赶去参加葬礼。葬礼按照天主教仪式举行。我到达时,棺材已经被一块精美的布料盖住。神父做了一番很好的葬礼布道,这让我们感觉不错。他对我母亲的生平作了一番褒奖,说她毫无疑问已经升入天堂和主在一起。这样想来也让人感到很高兴,因为那是她一直很想去的地方,那里的一切都很美好,没有任何令人沮丧的东西。当时我们并没有真的谈论死亡或者审视我们痛失至亲的情感。只是在谈到我母亲美好的生平,以及她在天堂的情景,让我们有了些许感伤。

我们排成队把她的遗体抬入天主教墓地。他们已经将一切准备停当,墓穴已经挖好,并覆盖着一些人造的绿草,棺材则置于其上。神父走过来,念了祈祷文,并在棺材上洒了点水。接着我们就被告知可以离开。我想帮忙掩埋我的母亲,便没有走。负责人,也就是挖墓穴的人却走过来对我说:“你得离开这。”我回答说:“我想帮忙掩埋我的母亲。”但是他们坚持:“不,在所有人离开之前我们不能够将棺材放入墓穴。这是规矩。”这就是他们对待美国人的方式——就好像我们没有能力去承受这样的精神创伤一样。如果我们亲眼看着棺材被放入墓穴,我们可能会昏倒或者用接下来的二十年的时间去治疗这个创伤。

按照佛教的观点,死亡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佛陀鼓励我们去观察,思考。在我所居住的泰国东北部,葬礼是很有意义的事,因为这可以让我们真正深入地去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可以看到死者的身体——没有经过任何矫饰以使其美观。人们并不会给尸体涂口红或者搽粉。我们专注思考这只是一具死去的人类尸体而已,这时便会清醒地意识到这样的事实:人死之后的身体就是这样子。这对于我来说没什么值得沮丧或者感到受伤的。当阿姜查主持这些葬礼的时候,我并没有晕倒,甚至还觉得这是一次很震撼的经历。

在美国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机会真正地将死亡和失落的感觉浸入意识中,也没有机会亲眼看到一具人类的尸体。我们生活的社会企图否定或者掩盖它们,甚至是在公共场合中提到“死亡”的字眼都会显得很不礼貌。我们用一些委婉的说法来让它听起来不那么突兀,不那么骇人听闻。但我们仍然能意识到这整个过程——从生到死、从巅峰到低谷。经由反思和观察,我们将自己从恐惧、反应、投射等情绪中解脱出来,而这些正来自于我们的生命之流,我们自己的身体,以及所爱之人的逝去。

当母亲离世时,我感到失落和忧伤,这显而易见。但我既不害怕也不试图忽略这些感受;相反,它们引起了我的兴趣。为了能够真正地接受,我必须修行,因为自小所受的教育恰恰与之相反。在传统的层面上,我已经习惯于压抑情感,拒绝或者忽略它们。将被压抑的失落或者伤感引入知觉和觉悟中,这需要经过有目的、深思熟虑的努力观修才能实现。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得抓住某种情绪或沉浸其中不能自拔,而是通过佛法去看待事情,它就是它的本来面目。母亲的死亡也莫过如此。

如今,她的离世已成回忆。但每每参加葬礼,当它仍然让我感受到打击时,我已有足够的信心在禅修中以佛法的方式来化解这种失落的经历。我认识到与其拒绝或者否认生命中不愉快的一面——诸如死亡、衰老、丑陋、不公平,、所有我们经历的痛楚——还不如以正念来观照它们,这些都是最有价值的学习以及令我们变得坚强的经历。

我们确实需要坚定地认识并直面自己情绪化的满负荷——它极为强大、难以抵挡、令人担忧或感觉受威胁。通过对觉知的信心,我们开始观察这些困难的情况是如何影响我们的头脑和心。这种感觉如何?它既不是正确,也不是错误。感觉就是它本身,而且只有我们自己可以了知。如果我们相信自己的意识,我们就知道它本是如此。无需用语言或其他任何方式定义,因为它就是它自己。这不是一种文化熏陶或是自负。而是一种直接的了知。

“It’s Like This,” copyright © 2008 byAmaravati Publications, originally appeared in the Fall 2008 issue of Inquiring Mind(Vol. 25 #1) and is republished and translated by permission of Inquiring Mind and Amarvati Publications. For the original version of this article, please visit www.inquiringmind.com

“It’s Like This,” copyright © 2008,阿玛拉瓦第出版社,文章最初刊登于《探索之心》2008年秋季版(25卷 #1),再版和翻译已得到《探索之心》和阿玛拉瓦第出版社的许可。此文的初版,请参阅www.inquiringmind.com

智悲翻译中心

                                                                  译者:扎西尼措

一校: 圆精、明心

                                                              二校:噶玛桑丘措姆、圆莉

终审:释明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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