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在激活生态意识中的作用

0609-5

 约翰·格里姆

摘自《国际社会科学杂志(中文版)》

【作者简介】约翰·格里姆(John Grim),耶鲁大学高级讲师与研究学者。他和玛丽·伊夫琳·塔克(Mary Evelyn Tucker)一起是十卷本哈佛丛书“世界宗教与生态学”的主编。他出版的著作包括:《萨满:欧吉布威族印第安人中的宗教治疗模式》(The Shaman: Patterns of Religious Healing Among the Ojibway Indians, University of Oklahoma Press, 1983);与玛丽·伊夫琳·塔克合编《世界观与生态学》(Worldviews and Ecology, Orbis, 1994;2000年第5次印刷)多卷、美国艺术和科学院院刊《代达罗斯》(Daedalus)一卷。Email:john.grim@yale.edu

全球的宗教观念和仪式如此复杂多样,以至从一个单一的概念框架难以理解宗教。本文的任务不是试图在这里定义宗教,而是要揭示进入宗教的与自然世界的传统联系是如何发生变化的。这些古代的联系为世界宗教可以在回应我们当代的环境危机中发挥作用的种种方式提供了洞见。也就是说,世界宗教可以有助于激活某种生态意识。这样一种生态意识,是人类一种新的存在方式——可以重拾、重估、重建世界宗教中历史比较悠久的人类与自然的相互作用。来自四大世界宗教的几个例子,说明了宗教的丰富性和多样性足以使它们在形成这种生态意识上发挥这一类的作用。

将宗教连接到自然界的例子

基督教

在东正教中,神学和礼拜仪式为人类提供了倾向于宇宙之大、宇宙之美的取向。通过与物质世界的感觉交会,这种传统将信徒带入到四季的流转变化和面包的日常味道所展现出的宇宙神秘主义之中。东正教的礼拜仪式用浸满了象征意义的唱诗班的音乐、刺鼻的焚香、华丽的法衣、明亮的镶嵌图案激起感觉。对东正神学至为关键的是信仰一位人格神——特别是,当其在礼拜仪式中出现在做礼拜的人的面前时,他向世界发号施令,并与自己的创造物休戚相关。东正教中事物的这种神秘主义的一种表达,是为维护晚祷礼拜仪式中所见的那种氛围而由祈祷者所发出的齐声吟诵:

你将地立在根基上,使地永不动摇。你用深水遮盖地面,犹如衣裳;诸水高过山岭……

你使泉源涌在山谷,流在山间,使每一走兽有水喝,野驴得解其渴。天上的飞鸟在水旁栖居,在树枝间歌唱……

你安置月亮为定节令,日头自知沉落。你造黑暗为夜,林中的百兽纷纷爬出来……

耶和华,你所造的何其多啊!都是你用智慧造成的;遍地都是你的创造物。那里有海,又大又广,其中有无数的动物,大小活物都有……

这些都仰望你按时给它们食物;当你给它们,它们就拾起来;当你张开手,它们便饱得美食;当你掩住你的面,它们便惊惶;当你收回它们的气,它们就死亡,归于尘土;当你发出你的灵,它们就受造;你使地面焕然一新。

这些韵文传达了颂扬和“欢乐的悲伤”(它们构成了东正教传统的典型特征),换言之,传达出了一种布满神圣之光的希望,即使在黑暗和破坏之中,这种神圣之光也弥漫整个世界(Bartholomew 2008, p. 233)。这种对“黑暗的神圣之光”的感觉,是基督教中一种古老的对神圣现身于世的神秘理解。这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费奥多·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劝诫中获得了回响:“爱上帝的所有创造物,创造物的全体,每一粒沙子。爱每一片树叶,每一线上帝之光。爱动物,爱植物,爱每一物。如果你爱每一物,你就会感觉到万物的神圣的神秘”(Bartholomew 2008, p. 94)。在东正教中,创造是与人类的身份和命运分不开的。的确,这种世界观使人类倾向于自然界内外的神圣的神秘。这一传统中的宗教可以说是私密的和须避讳的,亲密的和可命名的,同时是不可言说的和超乎人类理解的。

儒教

儒教是一种宗教和伦理传统,在其中,人类是以四海一家、天人合一的观念为基础的。个人被认为是嵌于家庭、社会、政治、自然和宇宙本身的同心圆之中的。人类教化的任务是持续地扩大自我,以参与到这种动态的联系之中。通过这种教化,人变得不仅基于人类的秩序,而且基于自然和宇宙的更大的秩序。这是一种政治哲学,也是一种个人哲学,借这种哲学,国家的秩序通过家庭和个人的秩序反映出来。

其结果可以以《大学》来举例说明: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de Bary and Bloom 1999, pp. 330-331)

杜维明,一位在复兴儒家传统方面起了重要作用的哲学家,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是在美国执教,先是在柏克利,然后在普林斯顿,最后在哈佛。2010年,他重返中国指导北京大学高等人文研究院。作为一位儒家学者和教师,他列举了这一传统的许多学说。这一点,从他终生致力于支持适合当代中国和更广泛的华人移民社群的现代形式的儒教的兴起中得到体现。此外,在对例如人权和环境等当代问题的关注中,他证实了儒家的修身是如何以改变更大的世界的欲望为基础的。

这种欲望折射出了儒家致力于世界的和平与繁荣的终极目标。为这种繁荣创造条件是统治者和臣子的义务,而教育人们组成一个和谐的社会则是士与师的义务。促进长期的共同利益,被认为是儒家的第一要义。在这样一种框架中,对那些需要的人的深刻同情,被认为是责无旁贷的。人类是基于以天和地作为象征的宇宙与自然环境。的确,个人通过他或她的行动,完善和促进了宇宙的自然秩序。张载所著的《西铭》(Zhang Zai, 1020-1077)将人类的这种角色表现为一种人类宇宙力量,而不是一种单纯的人类中心的在场:

乾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

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

大君者[皇帝],吾父母[天地]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其幼;圣,其合德;贤,其[天地之子中的]秀也。凡天下疲癃、残疾、恂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杜维明评论这段话时说:

……张载提醒我们,无论一种存在多么渺小,我们都发现我们自己置身于宇宙的广漠浩瀚之中,宇宙中不仅有我们每个人的一个位置,而且有我们每个人的一个亲密无间之所。因为我们都是这一宇宙的潜在的守卫者和确实的共同创造者。按这种人类的整体观来看,创造者和创造物之间的本体论上的鸿沟似乎差不多是难以想象的。在它看来,不会遭遇任何堕落之后的(post-lapsarian)状况;而且,异化,作为与一个人最初本源相疏离的根深蒂固的情感,也是根本不存在的。此外,人类是自然的操纵者和征服者的观念也应当加以根除。(Tu 1985, p. 158)

儒教因此强调的是所有现实的内在动力,这种内在动力在人类建基于其上的关系节律(relational rhythms)中显而易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