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悲翻译]一个“非神论”者的旅程

A NONTHEIST’S JOURNEY

作者:罗布·李

                                 By Rob Lee

创巴

作者简介:罗布·李是一名佛教徒,皈依佛门已有三十年,期间主要依止邱阳·创巴仁波切修行佛法,近年来则依止竹清嘉措仁波切;现定居于加州的伯克利。

1968年——非凡的一年。这一年的十月,在加尔各达的奥贝罗伊酒店——一座恢弘而破旧的英殖民统治遗迹,我未来的导师邱阳·创巴仁波切会见了特拉普派修士托马斯·默顿。这是两条不同的人生轨迹出人意料的一次交集。他们原本对彼此一无所知,也无意相会。自1941年出家以来,托马斯·默顿第一次远离他的肯塔基修道院。创巴仁波切则早于1963年离开亚洲,前往牛津学习并留在西方教学,彼时是他在印度的最后一次短暂之旅。两人在酒店大堂偶遇,继而在创巴仁波切的房间里共饮;他们热烈交谈彼此的生活和灵性修行,由此成为莫逆之交,约定次年再会,并合著一本书,以比较乃至融汇基督教和佛教的灵修。同年12月10日,默顿在曼谷意外去世,扼杀了这一计划,并了结了二十世纪最为有趣的一段精神友谊——虽然极为短暂。

多年以后,当我得知这次会面,一种奇妙的感受袭上心头——这次会面,对我个人,显然有种特殊的意义,仿佛牵引我一生灵修的那根风筝线,被一个人悄悄递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上。然而,在1968年,我刚刚16岁,还在遥远的明尼苏达州尚未成年,对这次会面浑然不晓,而对西藏仁波切甚至印度,也都一无所知。

我生为天主教徒,出生后即受洗礼。我的母亲是一位虔诚的信徒,虽然她很少提及信仰,被问到时也是言语寥寥,但她的行为和奉献精神证明了她是一位最好的天主教徒。在我四岁时,她就定期带我去圣玛丽医院美丽的小教堂,参加清晨的集体礼拜。在那里我遇见过上帝,对此我相当确信。在我的感性中,他乘着琥珀色的曙光降临;透过彩色玻璃窗晕染开来,沿着高高的拱形天花板和巨大的柱子四处流动,最后光华灿烂地汇聚在白色圣坛上我们的白色圣母雕像周围。那一刻,我幼小的心灵满足而安静。一切非常清晰,无需怀疑或提问。

然而,事情还是发生了。尽管我接受的是纯粹的天主教教育,但那些童年的岁月成为我的天主教信仰的浪尖——从此坠落,再也未曾逾越。从小到大,我就读的都是天主教学校,在开学的日子里,我几乎天天参加礼拜(那是课程的一部分);早在童年的圣礼中,我就接受过涂油礼,并曾做过四年的圣坛祭祀男孩,为此职位我还学习了教会拉丁语。然而,信仰之花终究在我心中慢慢凋零了——除了灵性之宿命,恐怕再也找不到真正的解释了。和那些最虔诚的同学相处时,我渐渐感到不自在。在我向老师们也就是方济会的修女和神父们提问题时,我开始察觉到一丝苛刻和怀疑。十几岁的时候,我已经懂得了人类对上帝有着多重想象;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始终秉持这样一个信仰,信仰一个看不见的上帝,远离我们,却又如此纠缠于纷繁人事之中——体现在每一个行为每一个念头的评判中。

冥冥中似有天意,就在1968年,创巴仁波切遇到托马斯·默顿的同一年,我也第一次和默顿相会——通过他著名的精神自传《七重山》。这本书是我母亲皈依天主教的启明星;那是一本朴素的黑皮书,在我的童年岁月里,一直摆在书房图书架的上层。虽然,那些年里,由于它奇特的书名,我也曾多次留意到它,但是却从来未曾翻看过——直到那一年,我对天主教的怀疑,已经让我烦扰难安。

我不记得是什么最终让我捧起了那本书——或许是有人告诉我,它和天主教信仰有关?但我记得,自己一口气读完全书,一个字也不漏过,并且小心翼翼不被发现——因为我感觉家人不会明白和支持我的困惑。我被托马斯·默顿坦率的描述所迷,他的年轻时代混乱而放荡不羁,最终却皈依了天主教。我很想和他聊聊,表达我的谢意和惺惺相惜。读到他在命运的褫夺和颠沛流离中,逐渐家破人亡,漂泊无依时,我为其痛惜不已。而读到他不自哀不自怜,谦卑如一,听从善的召唤,毅然选择成为一名天主教徒和修道士,以拯救自己的人生时,我为其振奋不已。

然后,在遍历挣扎之后,我决然无悔地明白了一件事:我不会走他的路,他的上帝也不属于我。我无法认同他所体味的罪恶感(虽然我一点也不比他更像一位天使);我也无法接受他的信仰:天主教是唯一真实的宗教,而天主教的上帝是唯一真实的上帝。我感谢他,向我如此清晰地展示,身为天主教徒意味着什么;我因此能够毅然离开天主教。我对他的惺惺相惜之情,乃是灵性探索者“散落于广阔天涯之间但却若比邻”的同道之谊。和他一样,我乃此道中人,灵性追求为毕生不可或缺;和他一样,我注定要走过信仰怀疑的岁月,上下求索自己的路。

在经历了许多年徒劳无功的心灵探索后,直到将近而立之年,我才第一次听到邱阳·创巴仁波切的名字。我得说,那谈不上是个“吉祥”的开端。向我介绍创巴仁波切的朋友,加入他的修行团队已有很多年,但始终未能完全遣除对其喝酒行为和性行为的困惑。我也很难越过这道坎。虽然如此,她还是对这个男人和他的教授满怀热忱。她说服了我,至少阅读一本他的著作。我前往座落在芝加哥市克拉克北街的“超自然”书店,买了一本《穿越精神唯物主义》(Cutting Through Spiritual Materialism)。书名于我毫无意义,但书的内容却蕴涵着完美的意义。透过仁波切在这本书和其他书中的文字,我发现了一个可以立足的精神信仰体系。我的心外灵性探索,就此打住。一次心内之旅,就此启程,且更为艰巨:在此心掉头,一心一意依止上师,依止灵修生涯的历程中,路漫漫兮,其修远兮!

创巴仁波切于1970年开初,来到美国,此时,他和默顿相遇还不到两年。而打那以后,发生了如此之多的变化。默顿才华横溢的年轻朋友,一位魅力超凡却难掩心头一丝怀疑的修士,改皈其门下,成为一名信心无垠且独树一帜的精神导师。这一改皈,其实在1968年已初露端倪;当时,正巧在默顿与仁波切的会面之前,他“收到”一个稀有的法本,《大手印修法》(The Sadhana of Mahamudra)。创巴仁波切在不丹闭关时,写下了这一祈祷文,但他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分别念之作。在他的境界中,它直接源自莲师,藏地的“第二佛”,并指引他践履今此一生的人生使命:和来势汹汹的西方唯物主义势力迎面相遇,并遏制其气焰。

1969年4月,一场几乎致命的车祸导致他左半身瘫痪,之后他迅速华丽转身。他明白,这次事件是一个让他“觉醒”的讯息,于是听从直觉的号令,抛弃了一切“异国情调”的牵绊——包括他的僧袍和出家身份;正是这些牵牵绊绊,成为他和他的西方学生之间的一道篱笆墙。当时,大多数藏族人和很多西方人把他视为一个堕落的案例,弃之而去。1970年1月,他娶了一位年轻的英国女士;同年三月,他踏上北美大陆,除了几位盟友和不明朗的前景,身无分文;然而,此时此刻的他,已然具备了在他人生最后十七年所展现的那种特质:坚定不移的信心,和独树一帜的灵修风格。

创巴仁波切在美国弘扬的核心教义之一,是“非神论”;在他认为,这是“无我”的一个面向。“非神论”的精髓,概而言之,即:对我们这些世俗世界的生命而言,某一“终极实在”(或许称为“上帝”或许是其他名字)的出手干预,绝非真正的“救赎”之源头。我们必须自我拯救,也许要借助某些具有更高觉悟者的帮助——如基督、佛陀、诸位圣者,或“上师”;但根本上,我们得孤军奋战,依靠自身的智慧和勇气。没有一个“上帝”或外界“神力”能够出手相助,或是审判我们。

拒绝抑或接受“上帝之救赎”的原则,其实际影响极为深远。例如:对于一个佛教徒,“罪”与“过”的力量要小得多,因为他不承认类似“救赎”;而对于一个基督徒,“祈祷”和“将自己交付于神”的力量,被大大强化,因为他相信类似“救赎”。一般来说,佛教徒不会以“上帝”之名,描述“终极状态”。但这并不意味着对基督徒的经验和信仰的否定;我认为,了解这一点非常重要。从务实的角度来看,“非神论”更应理解为一种方法,而非信条。

“非神论”一词,在字典中查不到,它乃创巴仁波切独创,以阐述佛教观点。它和“无神论”有很大区别;佛教既不否定也不肯定“上帝”之存在。“非神论”也不是“不可知论”,后者坚信,人类不可能了知“终极实相”。佛教说,通过直接的禅修体悟(觉受),可以了知“终极实相”。(虽然无法通过智力或逻辑证悟,但一切“上帝存在的论证”都可以从逻辑上推翻。)“非神论”一词,其实是在讲述一个佛教的教言:“救世主”的理论,最终可能会导致精神障碍——在面对艰难的逆境时,会转而埋怨“上帝”,或怀疑自己的价值。或许,在更微妙的意义上,它体现了人性的一种趋向:乐意让“他人”来承担对自身和世界福祉的责任。由此起步,也许会生发一整套负面的潜意识体系:无助、推卸和指责。

“非神论”之重要,尤其体现于金刚乘佛教(密宗)的修行中——这正是我最终选择的灵修之路。(虽然此前,我还得经历整整十年的挣扎,从对创巴仁波切的疑虑和误解中挣脱出来。)金刚乘和基督教(当然,还有从小伴我长大的天主教)有着深深的共鸣:祈祷,加持,精致的仪轨,涵义丰富的圣像唐卡和建筑,等等。对于一个天主教背景下长大的西方人来说,很容易对其产生误解,并有意无意地步入这样的期待中:金刚乘就像一套魔术,能够唤起“上师”或其他神祗的“救度”。据说,这一错误具有灾难性的心理后果,对一个已经经历了长期的前行并依止金刚乘的修行人来说,这意味着经续中所说的“金刚地狱”。

在金刚乘中,“上师”既非神祗或“上帝”,也非用来膜拜。上师不一定彻底证悟,他(她)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因而也会有一些世俗之人的不完美之处。然而,对于金刚乘的弟子而言,他(她)是修行之路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为金刚乘的乘之精髓,即是上师如宝瓶倾泻般将觉悟之心“意传加持”于弟子。所有奇特的仪轨和唐卡图像,都是一种方便,能帮助和强化这一经历;但是,如果这位上师不具有“清净观”的境界,或是缺乏“意传加持”的意乐或知识,那么一切都将是徒劳。在弟子而言,能否得到“意传加持”,取决于他或她的内心,能产生多少称为“恭敬心”的虔敬之心。对于像我这样的一些人来说,要达到修量所要求的恭敬心,需要经历一个艰难而漫长的历程。而对另一些人来说,它可能相当容易生起。无论哪一者,真正的恭敬心从来都不是“膜拜”或“依赖”。它更像是以一种开放的心态,持有一份不太在意回报的爱,和一份满怀信任与耐心的好奇心。

同样,金刚乘的本尊,不论叫什么名字,他们既非神祗,也非“上帝”的某种化现。他们是一种“观想之相”,在历代传承祖师和身边这位上师的细心指引下,从我们的意识中产生。他们的目的,是为了代表上师;这一意象,最初很微弱,但随着我们不断的忆念和强化,越来越清晰,直至能够胜任其初衷:随时随地伴随我们,提醒我们不要丢失“意传加持”。最终,这些观想的本尊将具足势力,从现象世界中直接显现,并赐予“意传加持”——无论上师是否在身边,是否还住世。这是一种超越日常经验的体悟(觉受)形式,或许可以称之为“魔术”,创巴仁波切的“平凡的魔术”。但事实上,它是我们自己的“作品”。无论上师,还是本尊,都无法救度我们。

我修习金刚乘已有二十多年。毫无疑问,对我来说,这是一条正确的灵修之路。我认为,如今的自己,是一个彻底的,不会退转的“非神论”者。但是,童年的天主教经历,在我绝非一段“心灵创伤”,我也从来未曾为此懊恼,或打算和它“断交”。过去十年里,我的母亲去世了,我的父亲得了严重的慢性疾病。我曾多次回到故乡,并数次造访童年时去过的那些教堂。在经历了这么多年以后,我再一次感受到,那个曾经出现在圣玛丽医院的教堂里的“光辉灿烂的降临”。孩提时,我称之为“上帝的降临”,想象中,他是一个高大的男子形象,高高在上,把爱和力量洒向我们,尤其是洒向他的教堂。如今,成年的我,一个佛教徒,小心翼翼地回避任何概念性的语言,生恐这会让我疏远这一体验。

我深知,无论我选用什么样的词语,都至少会有一些误导。在我个人而言,对这一“教堂里的降临”,呼之为“上帝”,没有任何问题。但这一“上帝”,是一个“非神论”的上帝,他热情友好,不会弯下身一把把我拽到身边,也不会因为我的举止不当而拒绝我——那是我自己的问题。他既非完全独立于我的身外之事,也不单纯是我渺小心灵的一个投影。他绝无可能置身这个世界之外;相反,他是无所不在的智慧之光,他是一切万法之源(“造物主”,如果你愿意这样称呼的话)——岩石,大象,彩虹,星河。虽然,他一直在那里,并且简单得不可思议,但是,以分别念无法见到他,包括科学分析在内的任何方法也无法归纳他。

我知道,这不是基督教的上帝,有些人或许会抗议我如此使用“上帝”的名字,甚至会将此视为一种“描绘某个并非救世主之上帝形象”的异端邪说。我当然无意冒犯。基督教之路和佛教之路,是不同的道路,我不知道,它们是否会殊途同归。尽管如此,有一点毫无疑问,对于真正的修行人来说,这两条路都能够陶冶“包容的仁慈心”和“无偏的智慧”。这两种珍贵的品质,都是胜伏了“唯物主义”的验相,而“唯物主义”乃是一个魔鬼,它不仅威胁到我们在心灵世界的心智健全,而且已经危及人类世界的长续生存。我深感,和唯物主义的危害相比,“有神论”和“非神论”之争只是一件小事情。[1] 在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在此关键性的核心问题上,各家各派所有追求心灵生活的有神论者,都是佛教徒和其他“非神论”者们的伟大盟友。我们这些“非神论”者,原本就势单力薄,如果一味拒绝和有神论者并肩作战,一味贬低有神论传统中的智慧和善,那实在是件非常愚蠢的事。

托马斯·默顿显然是少数洞悉这一点的人。他意识到,在有神论者和“非神论”者之间搭建理解和同盟的桥梁,极其重要。他的那次走向死亡的亚洲之旅,正是奉献于这一事业。创巴仁波切认识很多基督教的导师和修行人,并尊敬他们。但我真心以为,他对默顿的爱,无人能够替代;在仁波切心目中,默顿完全懂得了佛教之路,他称默顿为“我遇到的第一个来自西方的‘真性情之人’。”如今,两位故人都已逝去久矣,而我时而还会对他们转瞬即逝的友谊,和那本未能问世的合著,深怀遗憾。与此同时,我也深知,在他们身后,留下了多少心灵之路的传承弟子;这些弟子,将一如既往地从他们的著作中吸取养分,不断成长。或许,那次始于加尔各答的出人意料的相会,还没有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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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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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非神论”者的旅程(A NONTHEIST’S JOURNEY) ,版权由《探索之心》(Inquiring Mind)2013年申请,文章最初刊登于该期刊2013年秋季版(30卷 #1),再版和翻译已得到《探索之心》的许可。请参阅www.inquiringmind.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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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圆晔

一校:Hope

二校:圆阳

终审:圆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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