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悲翻译]象骸

 

           ELEPHANT BONES

         ——An interview with Lama Tsultrim Allione

——素淳·艾莉昂喇嘛的访谈录

作者:芭芭拉·盖茨,玛莎·凯·尼尔森,韦斯·尼斯科

Barbara Gates, Martha Kay Nelson and Wes Nisker

以下文章刊登在2011年《探索之心》杂志的春季版上

The following article appears in the Spring 2011 issue of Inquiring Mind

联系方式:ads@inquiringmind.com

510b0ad2xa07a3a73c046&690&690

期刊介绍:《探索之心》是以捐助方式支持其运营的半年刊,致力于将佛法创新性地引入西方。成立于1983年,每年的4月和10月出版,在全世界有3万多读者。

这些读者来自不同的佛教传承,一些读者对哲学和源自小乘佛教团体内观禅修者的观点比较感兴趣。因其内容的卓越和与来自佛教导师、哲学家、心理学家、艺术家发人深省的访谈,以及以艺术报告、诗歌、故事和幽默小品文等多种形式表现的呈现方式,使得这本期刊受到高度推崇。

在一次令人愉悦的古代智慧和现代科技的汇聚中, 喇嘛素淳·艾莉昂自遥远的康定,借助Skype(网络电话),和《探索之心》进行了交谈;彼时她正游历的这一古代边陲名镇,位于中原地区和藏族地区的交汇之处,地处喜马拉雅群峰环绕的陡峭山谷之中。某个七月份的仲夏夜,她的丈夫大卫·佩蒂心脏病突发,意外辞世;之后,她便踏上了前往西藏、尼泊尔和印度的朝圣之旅,并来到这一小镇。在康定,她依止83岁高龄的藏族觉姆(比丘尼)杰尊玛·多达泽·旺姆,一位极受尊敬的藏族医生,同时也是多钦哲·耶喜多杰(1800-1866)的重孙女;在觉姆那里,她得到了教言,并接受了传承仪式从而获得了多钦哲·耶喜多杰家族的珍贵法财。

1970年,在菩提伽耶,素淳喇嘛于第十六世噶玛巴前受戒,成为一名藏族觉姆。四年的觉姆生涯之后,她脱下袈裟,结婚并养育了三个孩子。1993年,在她的孩子们成年之后,她和丈夫大卫在科罗拉多州西南部创建了“度母坛城”。如今,“度母坛城”也是她居住和教授禅修的地方。

这篇访谈由《探索之心》的编辑芭芭拉·盖茨,玛莎·凯·尼尔森,和韦斯·尼斯科于2010年11月整理成文字。

《探索之心》:藏传佛教(密宗),以使用咒语、坛城等一系列复杂的心灵工具和象征符号而闻名于世。在您多年的藏密修行中,您曾经参与并引导过无数次仪轨,您还为“度母坛城”的学员以及您自己的家庭创立过许多仪轨。为什么要有这些仪轨?

素淳·艾莉昂喇嘛:这是一些和我的心非常贴近的东西。仪轨可以穿透显意识,影响心灵的深处。以同居和结婚的区别为例,婚礼的仪轨深深影响了一对夫妇。因为婚礼为更大的社群所见证,在婚礼仪轨中,这一社群开始接纳和支持这对夫妇;作为回应,这对夫妇向社群公告自己的誓言。在此仪轨中用到的一些象征符号,如婚礼上的戒指,其内在影响力不仅仅涉足这对夫妇的潜意识,而且渗透到他们心灵中某些更为原始的领域。

在我抚育子女的岁月里,我制定了一些家庭仪轨,用于节日和其他重要事件。我们定期举行家庭会议,会议中我们使用一个“话语权杖”,无论谁持有此权杖,都不容许被打断话头。我们举行会议,以纪念每一次重要的相聚或分别——例如,当我即将启程踏上西藏的朝圣之旅时,我们相聚一室,我告诉家人我为什么离开,并和他们每一个人单独交谈。当我返家时,我们再次相聚一堂,我讲述我的旅行,而他们也和我分享我离开时发生的一切。在过生日时,我们创立了一个仪轨:只点三根蜡烛。在点燃每一根蜡烛前,每个人都会谈谈过去一年的日子,当下的生活,以及对未来的设想。相比单纯的点蜡烛吃蛋糕,这一简单的行为构建了一个更有意义的典礼。

《探索之心》:照你的体会,仪轨的核心元素是什么?

素淳·艾莉昂:我认为,如同象征行为一样,象征物也是一个重要元素。在密宗里,有很多圣物。金刚杵即是一个例子,它通常被描述为一个节杖,分五股,五股的两端都汇聚成一个小球。另一个例子是金刚铃,在其顶端以半个杵作为把手,下边是铃。它们分别代表阳性和阴性,即方便与智慧。它们总是被一起使用,以象征无二双运。密宗的见解和我们的世俗体验紧密相联。这一点,以“自我”和“现象世界”的亲密关系为象征。前者由“色受想行识”五蕴组成,以五方佛父为代表;后者由“地水火风空”五大形成,以五方佛母为代表。五方佛母和五方佛父以“双运身”示现。有时候,人们认为,这意味着密宗就是性崇拜,但它的真正含义却是:这和我们的经验密不可分,即“双运”。

《探索之心》:了解一件事物的象征意义,到底有多重要?此外,一个选定的象征符号,它是如何表达自己的,哪怕是在语言穷尽的时候?

素淳·艾莉昂:这种象征的作用,在无意识中亦能展现,即使你并不了解它的涵义。但是,如果你懂得其涵义,它会更有力量。比如,一个非犹太人参加一场犹太婚礼,在婚礼上,按照习俗会踩碎一只玻璃杯;即使这位客人并不了解它的意义,这一象征行为还是会传递一些讯息。但是,如果他(她)明白其中的含义,比如,打碎玻璃杯象征着结束紧锁的童贞,向一种新的成人关系开放——那么这一仪轨的体验会更加有力。

当我们行持一个密宗的本尊仪轨时,有三个要点,它们也是仪轨修持的一部分。第一,清晰的观想:如果你修持的是绿度母,你要体验,自己确实身为绿色,双手结精确的手印(持于精确位置);这些须被清晰地体验到。第二,要明了这些身姿和手势的象征意义:拇指和无名指指尖相触,代表轮回和涅槃双运;其余三指则代表佛法僧三宝。度母的右腿向外下方迈出,意味着她带着慈悲心迈进娑婆世界,而另一只腿盘坐则意味着她同时安住于寂静的禅定中。第三,佛慢:你坚信自己就是本尊,明了自己本具佛性,因此你的内心具足力量,成为真正的度母。

除了象征性,仪轨的另一个关键元素是,你的行持过程常常得到见证,虽然并非总是如此。例如,在“度母坛城”,我们每年都会进行家庭闭关;其中一项内容,是让青春期的孩子们在一个幽深的山谷中进行四天的探索。作为这一历程的见证,他们的父母和亲友们听取他们的计划,为他们祈祷,并等候他们归来。在此期间,父母们会点燃篝火,保持不灭,在年轻人独自探索的夜里为其守望。在这样一种分享体验中,这些年轻人的家庭和社群见证了他们的一段人生仪轨。

没有这些仪轨,我们的人生会显得空洞,在遭遇重创时也无法痊愈。那些从战场归来的老兵,他们的近况如何?当他们回到故乡,人们可曾立刻奉上一杯啤酒,而所有人都期盼生活恢复旧貌,一如他们赶赴战场之前?可曾有某个社区,为这些老兵举行归来的典礼,听他们讲述一个老兵的经历,并纪念、欢迎和收留他们?恰恰相反,那些老兵为了重返市民生活不得不付出代价。

在我思考社区仪轨时,我忆起了今年夏天,我的丈夫大卫去世后的整个过程。发现大卫逝世后,我们立刻修了破瓦法。在此修法中,亡者的心识被从尸体中迁移,入于虚空或阿弥陀佛的心间;经由此道,在亡灵困顿于身体或彷徨之际,将其引向解脱,而不再执著于此世肉身。然后,我们将他的身体挪到外面,以藏红花水洗净,再用白色布条缠裹全身,并在其头顶放置一个五佛冠,最后将其安顿在一个为亡者特制的肩轿上,置于我们的卧室内。

之后,仪轨便即开始,整个仪轨有条不紊地持续了七个星期。火化则在他去世的两天之后举行,在大卫亲手兴建的“度母坛城”前,我们搭起一个火葬用的柴堆。在克罗拉多州,一些家族或部落可以自行安排火葬——如果这是其宗教信仰的一部分。

火葬的那天凌晨,一列着藏帽藏袍并手持藏传乐器的队伍,从家门口一路延伸下去。两辆送亡的卡车从山上下来,前面一辆载着藏族乐队;后面一辆载着大卫的五个兄弟姊妹和他的父亲,以及以鲜花和哈达装点的大卫身体。在他们到达之后,家人和亲友抬着亡者,尾随乐师的行列,来到佛塔前,而我和其他众人已等候在那。在火点燃之前,每个人依次走过亡者的身体,并抛撒下一根杜松树的树枝。在火葬的过程中,我们将大卫的身体观想为红色的金刚萨埵,并向葬礼的柴堆中抛撒谷物、特殊的油、布,以及其他供品。与此同时,贯穿整个火葬仪轨的,是这个特殊社群的吟诵和冥想。

当大卫的骨灰被抛撒在流经“度母坛城”不远的一条小河时,我们举行了另外一场仪轨。如此凑巧的是,大卫死于家庭闭关开始的前三天,因此,当骨灰被抛撒进小河时,我们的年轻人正在野外探索“知见”。人生历程的两个重要仪轨同时进行:他们的长辈目睹大卫的骨灰融入小河中,而年轻人则至诚祈祷,愿能获得引导人生的“知见”。

在他死后的第四十九天,我们举行了另外一场大法会。大卫生前是一位修习甚深大圆满的秘密瑜伽士,因此在他死后出现了很多验相。大约三周的时间里,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彩虹;而在火葬之后的第三天晚上,出现了一道月虹——一种稀有的大气现象,类似彩虹,但来自月光;它的弧桥,从山顶的“度母坛城”中央出发,落入大卫离开人世的那间屋子。

多么不可思议的死亡方式——启迪了我们的社群,并被珍藏。对我们这些大卫的身边人而言,它极大地帮助了我们在如此之长的时间里能专注于法会之中。最重要的是,这一藏传仪轨的过程是如此彻底,我为其深深震撼——从火葬,一直到将他的骨头碾碎,和着泥土,做成叫做“擦擦”的小佛塔。这些小佛塔,将被置于一座新建的“擦擦”屋内;明年夏天,这座新的“擦擦”屋,将建成于他生前常常进行户外冥想的地点。

人生的重要历程,不应匆匆走过场,这就是为什么重要的仪轨往往包含一系列事件。在我们的文化中,屡见不鲜的是,你前往出席一场葬礼,然后每个人各自归家,期望生活一如既往。但亲友辞世的影响如此之巨,我们的社群需要更多的仪轨以弥补这段空缺。一些人正在创立自己的仪典,不依附于任何特定的宗教。并不是每一项仪轨,都得遵照极其详尽的传统,如同大卫的后事那样。它可以由参与其中的人们共同制订。

《探索之心》:让参与者一同制订仪轨,往往需要很多鼓励。这有点像跳舞——如果你认为自己无法做到,你就不会做到。但事实上,你所要做的一切,仅仅是挪动你的身体而已。

素淳·艾莉昂:是的。你或许认为,自己并不懂如何创立一个仪轨,但其实你懂的。它是人类本能至深处的一部分。此外,每个人都有象征物,即使他们不相信自己拥有。当大多数人静下来思考的时候,他们会意识到,哦,是呀,我从母亲那里继承了那条项链;或是:还记得我在海滩上发现的那块岩石么?在创立一个仪轨时,重要的是传递讯息,仪轨本身不需要那么复杂。

在我的孩子们还小的时候,我们的家庭仪轨偶尔会受到一些抵触,但如今,孩子们都自觉行持这些仪轨,即使是我不在的时候。比如,在感恩节时,我们总是进行一次感恩分享;我希望这一节日能具有某种意义,而不是一次毫无意义的暴饮暴食的狂欢。后来,当我的二女儿阿洛卡上大学后第一次假期(感恩节)归来,她出人意料地对我说,“我并不在意感恩节的其他内容,但我不想错过感恩分享。”

当我的大女儿,谢拉布,即将迎来十八周岁时,她决定攀登阿拉斯加州的德纳里峰。我很担心,但她对我说,“妈妈,对我来说,去做这件事并且知道你会支持我的这一选择,这真的很重要。”我意识到她是对的,所以在她出发前,我们全家攀登了位于“度母坛城”中心的一座小山峰。在这样的仪轨语境中,我们大声说出在她启程攀登之旅前我们想对她说的所有话,我们每个人还送给她一个小小的护身符,在旅途中随身携带。我送给她一块小石头作为护身,并把我的祈祷都倾注其中。这一仪典,标志着我许可她独自离家,它将伴随她的全程,让她感受到我们的支持。

《探索之心》:最近,我听到过一个仪轨,它由一对夫妇创建;他们感到应该结束他们的婚姻,虽然在很多方面他们依然相爱和相互尊敬。人们有哪些方式纪念类似的事情?

素淳·艾莉昂:大卫和我结婚有二十二年了,之前,他有过一段十三年的婚姻。当他和第一任妻子离婚的时候,他们举行了一个离婚仪轨。仪轨从一个陶土罐开始。两个人各自写下对他们的婚姻曾经怀着的所有那些憧憬,并放入陶土罐内。然后,他们一起举起陶土罐,摔在地上;陶土罐摔碎的那一刻,对两个人都是一次感情的洗礼。之后,他们写下各自对将来婚后关系的期望,并互相交换。

有时候,某个关系会藕断丝连,并未真正斩断。用一种“脐带”将自己系缚于一段过去的婚姻或一段已经结束的关系,这会非常痛苦。解决问题的一个选项,是割断“脐带”,即使另一方并不在场。找到某个象征对方的东西,然后在你和这样东西之间系起一根线。大声说出这些绳线的含义,然后拿起剪刀剪断它。你也可以埋葬或者烧掉这些绳线。这都是一种暗喻。

《探索之心》:所以说,仪轨的力量,一部分来源于你如何使一些富有意义的事情变得更加具体,即你如何将它们带入现实世界。你可以创立仪轨,以纪念你生命中的所有历程。

素淳·艾莉昂:是的。此刻,我正在经历一段悼亡的悲伤。我用的仪轨,是一次漫长的朝圣之旅,穿越西藏、尼泊尔和印度。有时候,我会想到那些大象,在它们的“亲人”死去后,它们会周期性地回到它们的亲人残骸身边,这样一直经历很多很多年。它们会有一些特殊的举动,比如用象鼻和脚敲打这些残骸。我认为,这是它们的哀悼仪轨,是为了纪念它们对部族中去世亲人的爱。

在朝圣之旅中,我前往那些圣地,在那里修行,以一个“擦擦”小塔作为修行的所依——那些以大卫的骨头碎片和着泥土和加持过的草药做成的小佛塔中的一个。我在圣地冥修,做供养,并得到加持。在每一处圣地,我都带着那个“擦擦”小塔,把它放在我亲手搭起的供桌上;就像那些一再回到它们亡亲残骸身边的大象,只不过我是随身带着大卫的骨头。每一次仪典,都会给我一些不同的感受,帮助我疗愈,并打开我人生的一个新阶段。

我懂得了悼亡之悲有它自己的生命力,是我无力控制的。我无法预知悲伤的浪潮何时会袭上心头。它真真切切地让我想起了很多生孩子的感受——那些分娩的时刻。当你分娩时,你得屈从于某种你无力控制的东西,你不得不臣服于它。悼亡之悲,是人生体验的一个重要部分,因此我感到自己是在更深刻地了解人生体验的一段完整篇章。1980年,我失去了一个女儿,齐亚拉;当时她只有两个半月大,猝死于一种婴儿综合症。语言无法描述那种失去的感受,唯有亲历者才能体会。而如今,轮到大卫。我不希望这样的“失去”在任何人身上重演,但与此同时,它们使我推己及人,使我对其他正在经历丧子之痛或失去人生伴侣的人们更加感同身受。

在佛法中,我们不断思维死亡和无常。但是当我们直面它的时候,它依然会如此出人意料地艰难。我知道一切都虚幻不实,但是看着大卫的尸体,而头天晚上他还在跳金刚舞,我真正领会到这一点——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层面。我见到,他的生命,携手我曾赋予它的“永恒”感,尽皆虚幻如一场幻梦。我内心的一部分,一度认定大卫会和我携手到老。于是,我体会到,哇,它并不真实。他不在那里。他走了。然后,有一种从悬岩坠落的感觉。突然间,世界呈现出一种极其清晰的脉动;与此同时,一切都如虚空般了不可得。

悼亡之悲的历程,是一个长时相随的伴侣。大卫死于不久前的七月。我踏上这一旅程,以远离“度母坛城”;在这里(康定),比留在那里要好,那里是我们一起生活,一起工作,一起游戏的地方。这并不意味着,我能够把悲伤留在原来的地方;也不意味着,我真的想逃离这份悲伤。有时候,悲伤超越了语言——那种可怕的感受;但是我不需要麻醉剂。悼亡之悲,好似自然分娩。我想拥抱这一体验,看看它究竟是什么,能教给我什么。我想借助对大卫的彻底哀悼,以纪念我对他的爱。在这次旅行中,我重新捡拾起失却的身心,从那些具有加持力的圣地和我遇到的人们那里获得帮助。身体之旅,映现出心灵之旅;正如那些重返他们亲友残骸身边的大象,一再一再地抚摸那些残骸。它是一段历程,是一种仪轨。

Translated and republished by permission from Inquiring Mind, Spring 2001. © 2001 by Inquiring Mind, P.O. Box 9999, Berkeley, CA 94709, USA, www.inquiringmind.com.

此文的翻译和再版已得到Inquiring Mind《探索之心》的许可,文章来自于2001春季刊。Inquiring Mind《探索之心》 © 2001,联系方式:P.O. Box 9999, Berkeley, CA 94709, USA,网址:www.inquiringmind.com.

文章来源:

http://www.inquiringmind.com/Articles/ElephantBones.html

智悲翻译中心                                                                 翻译:扎西尼措

一校:逐月、明心

二校:噶玛桑丘措姆、圆因

终审:圆德

 

注:所有文字资料来源于互联网,若有侵犯您的著作权等事宜,请即刻联系zhibeiweb@126.com,我们会在第一时间进行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