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达吉堪布 上师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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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立竞

《南方人物周刊》第388期

“我以前就是一个放牧的少年,那座山上还留有我少年放牧时的脚印。如果愿意,你可以下车去拍照。”越野车行驶在四川省炉霍县的上、下罗科玛乡之间的山路上,刚从人群中挣脱出来的索达吉堪布(注:堪布,藏传佛教称谓,意为佛学教授)指着前方的山说。

阳光洒在青藏高原上,爬坡时,车开得很慢,一个牧民忽然看到车里的索达吉堪布,惊喜地双手合十弯下身体,一阵小跑追到车旁,请求加持,不敢置信地重复着,“今天太吉祥了!今天太吉祥了!”

只要离开喇荣五明佛学院(以下简称佛学院),索达吉堪布就随时处于被旁观和拉着签名合影求加持的状态中。“被旁观是件很累的事,”这位国内最具影响力的藏传佛教上师说。

让他最放松的地方是待了近三十年的佛学院。在这里,每天要处理的事情无数,但再忙再累也还能挤出时间看书,这是让他很满意的地方。

在城市待太长时间后,“念诵经文时,经常会陷入迷糊的状态。”在寺院里就不同,“念诵经文时非常有欢喜心。”

 

从成都到喇荣五明佛学院,大约七百多公里,行程通常在12个小时左右。遇到天气不好,云雾缭绕,盘至海拔三千多米时,车里通常只剩藏族司机的诵经声,其他人连喘气都小心翼翼。

这七百多公里的山路,索达吉堪布一年至少往返十几次——他常应邀去国内外各高校、企业做学术交流——随着影响力与日俱增,他走在这条路上的次数也随之增多。

他还常去监狱给犯人讲课,并和同门师兄慈诚罗珠堪布在几所监狱里建立了图书馆。他们甚至还参与过预防艾滋病的活动,因为附近的良山彝族有很多艾滋病患者,“作为出家人,有些事情我们参与可能不是很方便,但从长远来看,现在不是该顾及这些的时候。”他说。

他为贫困孩子建了两所小学,一所中学。在家乡炉霍县上罗科玛乡建中学的愿望有10年之久,正式申请就用了6年时间,去年才获得批准。他曾经发愿: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都会全力以赴,付出一切来实现建中学这个梦想。在他看来,如果自己当初没读过书,现在的命运会完全不同。“这些家境贫困的孩子,哪怕没有考上高等学校的缘分,至少也应该完成9年制的义务教育,多学一分知识,他们的人生就会多一种可能。”

这几所学校的老师有一部分是志愿者。“堪布告诉我们,牧民家的孩子想学点东西非常不容易,要视这些孩子为自己的孩子。”从深圳到此当志愿者的庞老师说,“这几年,我一直在琢磨,怎么样才算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

出家前,索达吉堪布就读于甘孜师范学校,同学毕业后大多当了老师。2006年聚会,盘点哪个同学改行时提到他,“我只是衣服换了,但还一直在教学。”他说,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讲课。“每天如果没有讲课就觉得这一天有点浪费了,哪怕有一个人听课我也愿意讲。”只要在佛学院,除非极特殊情况,他每周都会讲3至4次课。“上师把上课讲法当成最重要的事,他曾说,希望在法座上咽下最后一口气。”弟子圆利说。

佛学院的规划、建设大都是索达吉堪布负责。他为佛学院建了许多经堂,这些经堂全都当作教室,每个经堂里也就摆放了一两尊佛像,“教育对佛教来说是重中之重。我的上师法王晋美彭措就非常重视教育,我也希望能如上师一样。”索达吉堪布说。

和上师一样,这是他的行事准则。

上师创办了佛学院,10年前圆寂时并未交待弟子坚守,可他觉得交待和不交待没什么区别,“在上师心里,培养僧才,弘扬佛法是最重要的事。”索达吉堪布了解上师的想法,“只要是佛学院的事,我就比较勤快,无论什么事。”

对他来说,“失去上师”是人生中经历过的最大苦难。法王晋美彭措圆寂10年来,他想念上师的情感不但未淡化,反而“时间过得越久越思念,只要想起他就会泪流满面,甚至,在梦中也会如此”。他的弟子们早已习惯,上师在课堂上想起法王晋美彭措时哽咽的情形。

 

走进佛学院大门几百米后,抬头就可见千余所木质结构的红色僧房从山洼处向海拔四千多米的山顶辐射出去,漫山遍野的。诵经声透过音箱飘荡在每一条路上。这里不仅是朝圣者、也是摄影爱好者心目中的圣地。

佛学院拉动了当地经济,但有关部门不甘于此,近几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要求佛学院答应搞旅游开发,均被拒绝。“如果卖门票,就分不清楚是寺院还是旅游景点了。作为佛教道场,应该保持清净如法,给人们带来精神上的满足。”索达吉堪布说。

1980年,法王晋美彭措在这里建立了佛学院,当时的喇荣沟荒无人烟,起初只有32名学员。1985年,甘孜师范学校未毕业的索达吉来到这里,依止法王晋美彭措座下,当时的佛学院有一百多人。“清净戒律,闻思修行,团结和合,弘法利生”是他们的校训。

2004年1月,法王晋美彭措圆寂。门措上师接任院长,但因健康原因,多数时间不在佛学院。佛学院由15位堪布、活佛建立了“学院管理理事会”,轮值制,每5年一换。索达吉堪布今年初结束了5年的任期。但常住的汉族僧众千余人,却是从1987年开始一直由他主管。

为了僧众能有更好的学习、修行的环境和秩序,他会看企业管理方面的书籍,学习培养管理人才。

有着6000常住人口的佛学院,水、电这两件事都让管理者头痛。

在刚刚过去的冬天,色达电力局每天在早上5点到7点为没有被国家电网覆盖的佛学院送电两个小时。晚上,索达吉堪布上课的大经堂要在柴油发电机的供给下才能保证正常用电,这样的发电成本很高,平均一度电在3元以上。

因为电的事情,索达吉堪布每年冬天都要不停地和当地政府交涉,问题到现在也没得到最终解决。

佛学院的水,主要依靠一个泉眼和附近东山上收集而得。但这两个水源,冬春两季出水量非常少,有时会断流,导致学院完全停水。这种时候,索达吉堪布就会派佛学院配备的救火车,去色达郊区的河边取水,给僧众使用。

索达吉堪布说,他刚到佛学院时,条件比现在差太多,大约有10年左右的时间,都是在烈日暴风中听闻佛法。“有一年冬天,我们坐在外面的空地上学习《释量论》,天上飘着鹅毛大雪,地上冻得坚硬如铁,没有坐垫,大家都直接坐在冰地上,身上也没有盖的东西,一个个像雪人一样。有时突然刮起狂风,书就被卷走了,到处去找。这种情形经常发生。”

 

索达吉堪布到佛学院将近三十年,这期间,中国经历着巨大的变革,包括对宗教的态度,特别是对藏传佛教态度的变化。佛学院也从一片空地成长为世界上最大的佛学院。

在此出家的人,有名校教授、医生、律师、4A广告公司的部门总监、富二代、海归博士,也有十几岁就远离红尘的少年,还有先后看破红尘,来此寻求人生终极答案的三口之家。

索达吉堪布说,他出家是为了继续学习佛法。他从小就对佛法感兴趣,上学时,老师在上面讲课,他在下面看佛经,经常遭受批评。23岁离开学校前往佛学院时,他也不确定这条路究竟能走多远。“听说喇荣沟是个非常寂静的山谷,我想,可能这辈子就待在那里了。离开炉霍县城的时候,站在路边看了很久,心想,今后再也看不到这么繁华的城市了。”他还记得,那天下着很大的雪。

与30年前相比,上课方式也在发生变化。

2006年,索达吉堪布建立了智悲佛网,开始网上授课。他是内地第一个用网络讲授藏传佛法的僧人。“每次去汉地,看到很多人对基本的佛教道理都不懂,就特别着急,心想要是有个道场多好。后来看到一些台湾的法师利用互联网、光盘弘法,觉得这是一个好方法,心想,未来时代,网络应该越来越发达。如果现在不用,就会失去一个机会。我大概是在2004年的时候就开始思考和了解这方面的信息。”

近两年,每次上课,世界各地同时在线听他讲法的人大概在万人左右。

从1997年开始,他就已试着把藏语的佛教经典翻译成汉语。从那以后,无论多忙,他每天下午都会抽出两个小时翻译经书。现在,汉族佛弟子学习藏传佛教时所用书籍大多是他翻译。有人说他是现代玄奘,他拒绝这种称谓,他说自己只是一名教授佛法的老师。

出家近30年,他所做的事情,其实可以用一组数字简单描述:翻译藏文佛学论著98部;传法教言与出版书籍一千余万字;演讲过的国内外著名学府66所;传讲佛法28年,上课七千余节;畅销书6本,总销量超过100万册。

 

2010年10月29日,索达吉堪布开通微博,至今粉丝超过150万。没有特殊情况,每天发一条微博,忠实拥趸会等待他更新。他曾发过一条题为《请假条》的微博:“这几天我要前往一个城市讲法,因为那里没有信号,故暂时无法发微博,特此请假几天。”

他说,他曾试着在微博上发一些比较深的内容,比如谈佛法中的空性,发现大家不是很明白,转发量不高,从那以后,决定“只发浅显易懂的,让大家尽量先明白如何取舍一些问题”。

微博的评论里,大量的人等待他回答各种问题——让取名字的,请教怎么挽留感情的,问自己胆子太小怎么办的……林林总总,他基本不回复,但如看到因贫穷上不起学寻求帮助的留言,他定会马上调查情况,尽量给予帮助。“也有被骗的时候。”

他的电话上经常会有几百条未读短信,一天接打上百个电话也是常事。因为太过劳累,他的肝脏和脊柱都出现了问题,常年吃药。

2002年,因为脊柱问题在厦门看病,医生误诊,下发病危通知,告诉他最多只有几个月时间。他谁也没告诉,回到佛学院处理后事,“我当时观察过自己的心,很平静,没有恐惧。这种状态让我很欣慰——学了那么多年的佛法还是有效果的。”作为一个出家人,死亡是他经常思考的问题,“那不过是一段旅途的结束,又一段旅程的开始。”后来发现是误诊,“也没觉得很高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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