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鸡足山隐修僧看佛教精神的回归

沈抒寒

核心提示:21世纪需要人才,于是佛教界忙着建学院、抓僧才、育高知;佛法的研习要适应时代,于是佛学院课程与标准要日益接近高等院校;佛教经典要继承传扬,于是讲经活动全国巡回跑秀;中国要面向世界,于是佛教也要走出去,在五洲四海参访修寺院;开光大典众人瞩目,祈福法会人头挤挤,佛教论坛高僧云集……然而,各种“繁荣”佛教事业的联想与要求在一部朴实无华的纪录片《鸡足山事件中的隐修僧》面前顿显苍白和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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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足山中的隐修僧(图片来源:资料图)

“来自宝岛的佛门犀利哥”——如果不是老老实实打开这部关于鸡足山隐修僧见宽法师的纪录片,一分一秒看下去,这个颇有些噱头的名字,或许会先入为主地给人以“哗众取宠”之感。但是,当看完法师在风中舞动的最后一幕,在震撼并感动于他的率直与洒脱之后,你晓得,这是又一则有关信仰与修行的生命故事。

不为人知的见宽法师以他的方式出现在大众面前,使人自然地展开种种关于汉传佛教命脉的联想与思索,让人看到迷思与困惑背后,希望与初心始终同在。

因为,这位在茅棚强拆事件中以生命的勇气坚守山巅,自号“迦叶尊者看门人”的隐修僧,用他直面磨难,坦然坚守的经历诠释着什么是佛教精神的回归。

洗心不革面,僧袍是修行的呈堂供物

凤凰卫视纪录片《边陲佛地——鸡足山》里有这样一句解说词:“每当您觉得佛教已经太世俗化、城市化、商业化的时候,不要忘记,山后的树林里面,总有另一条路可走。”

天下名山僧占多。自古以来,这“山后一条路”或许是不为人知的密林小径,但从来都是修行的宽坦大道。

这里,布满了佛教修行的无尽宝藏,承载着修行人追寻生命意义的志向与勇气。后学沿着前贤的足迹,在此路上前仆后继,辛勤垦掘。

佛教的隐修与中国隐逸传统不着痕迹的融合使这样一种异于世俗的修行方式浑然天成。它默默存在,低调相袭,或许只是人们心中对于古风的遥想和超离尘俗的向往,或许很多人已然将其当成历史的遗存,以为佛教早已退出山林,古拙不再。但事实告诉我们,这一传统一直在延续着。

见宽法师终日长发披散,脏须一蓬,不修边幅,竹杖芒鞋,言行率直,形迹怪异,或宴坐,或飞奔,或长啸,或狂舞,知之者明了其心,不解者以为狂癫。

也许人们见惯了温文尔雅的修行人,也许人们能接受民间传说中济颠僧的“鞋儿破、帽儿破”,却会突兀于一位狷介不羁的修行人活生生地出现在视力所及之中,更难以想象这样一位洒脱的法师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生活。

见宽法师来自台湾,出家前受过良好的教育,精通外语,遍游各地,是IT界精英,上市公司高管,家财万贯,宝马香车。却心慕佛法,力摈名利,跨越海峡,沿着禅门泰斗虚云长老的足迹,山行云居,隐逸鸡足,以修行的决志坚持头陀苦行,誓作迦叶尊者看门人,只为不负袈裟与慧命。

面对世俗的不解与疑惑,见宽法师坦言其修行是“洗心不革面”,并以一袭僧袍作为修行的“呈堂供物”。

“洗心不革面”是独属于隐修僧的率直自白,僧袍是他对修行的最好供养,更是历史的见证者。见宽法师山巅卧雪,坚守着被拆的茅棚,也坚守着鸡足山乃至全天下的茅棚。因为,佛教隐修僧,绝非只此一人。

山僧独在山中老,唯有寒松见少年。即便人所不知,祖国的林泉山间也从来不乏隐修人。有人指责汉传佛教在大陆断了修行的传统,但大陆的隐修僧却日复一日在修行。也有人担忧台湾佛教环境过于“高大上”,但来自宝岛的丛林苦修者从未中断过修行的脚步,甚至成为最后的坚守者。

修行人在修行,汉传佛教从未断传承

人们茶余饭后议论汉传佛教的不振作,其他传承的修行人质疑汉传佛教断了传承,媒体在谈佛教界的商业化,长老们则担忧佛教的世俗化,熟悉或不熟悉佛教的人们甚至直接对佛教谩骂,对禅宗诋毁。

人们一面靠近着佛教,但面对佛教的每一件事,所怀抱的种种不信赖感远远超过了信任。信息爆炸的时代里,这种不信赖感迅速蔓延。蔓延到教内,信仰动荡;蔓延到教外,佛教或许成为祈求处,却难以成为皈依处。

这真的是“末法时代”的信号?汉传佛教真的要埋身于滚滚红尘之中?

然而,见宽法师“修行在这里,也死在这里”的誓愿确凿有力地推翻了这些关于汉传佛教没落的猜测与诋毁。

很长一段时间里,汉传佛教被误读为“非纯正”、“儒学化”,禅宗的教外别传被歪曲为“非正统”、“中国化”。人们期待回归佛陀的原始精神,却不自觉地避开汉传佛教,以为只有南传佛教保留了原汁原味的佛法,只有藏传佛教继承了佛教修行的进路。

然而,追随佛陀原始精神的修行者,不仅生存在南传和藏传,也一直存在于汉传佛教。他们的素质没有不如人,他们的修行从未不精进,他们的见地并非不高超,他们的传承并未走了样。无论修行的形式与方法如何变化与多样,汉传佛教的隐修僧始终遵循佛陀的教导,身体力行地传延着佛陀心法的精髓。

在这前所未有依赖着数据的时代,人们无法统计千年来深山里安住过多住山僧,成就过多少修行人,有多少人正在力透三关,又有多少人将披戴篷笠成为其中一员。

淡泊名利的修行人以此古老低调的方式,在人们视野未及的时空里为汉传佛教的修行作证明,为汉传佛教的传承植沃土、夯基石,令此“山后一条路”洞透古今,直越未来。

进行时:你所不知道的软性垂策

事物有其显,必有其隐。所显未必全面,所隐未必不真。

这个时代有放大一切现象的陋习,有以点盖面、以偏概全以及顾此失彼的强大惯性。人们爱用放大镜牢牢抓住佛教所呈现于人前的一部分善恶是非,并依据放大镜中所见,要求佛教做出种种变革:

21世纪需要人才,于是佛教要忙着建学院、抓僧才、育高知;佛法的研习要适应时代,于是佛学院的课程与标准要日益接近高等院校;佛教经典要继承传扬,于是讲经活动应全国巡回跑;中国要面向世界,于是佛教也要走出去,在五洲四海广修寺院;开光大典是众人瞩目,祈福法会是人头挤挤的,佛教论坛是一派和合的……

聚光灯和掌声下的荣景带来了与时俱进的满足感,硬性的斧正可以换来“不落后”的安全感。然而,各种“繁荣”佛教事业的联想与要求在这个纪录片面前顿显苍白和多余。

一直以来,佛教有其自身发展的规律。佛教一切的宝藏唯有落实于修行,才能得到原汁原味的保留和最为完整的传承。修行人在修行,修行人从未停止过修行——这是最脚踏实地的保障,最适应时代的推动和最不会走样的回归。

汉传佛教似乎呈现出两条发展线路:官方与社会知名层面的佛教,踏实修行、直指悟道的佛教。前者始终只是一方面,执着这一方面的人们远远联想不到佛教到底发展成了什么样子。而更多的修行者正以其修行实践软性地垂策着佛教的发展。

软性垂策,这是你所不知道的,但古往今来一直处于进行时的。东晋慧远大师久居匡庐,不过虎溪半步;风华恣意的唐诗里留下了大量寻访山僧的佳作;南宋高峰原妙禅师于西天目山张公洞入“死关”,不沐身剃发,日中一食,晏坐十五载不出洞;明末憨山大师住山,始知“旋岚偃岳本来常静,江河竞注元自不流”之旨;虚云长老连年山居,状如野人,而久历锤磨。

没有规制,没有组织,没有聚焦,没有论议,深谙“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之理,一切只是安守本分的修行,一切都依据“身心妄有”的原理直接确立方向,一切都落于脚踏实地的探索与坚忍不拔的持守中。

修行人含光内照,智包天下,即便在大生大死的命运抉择面前,依然保有开阖自如、明白四达、无滞无留的豁达与自在。这正是源于生命内在力量、得以归本溯源的软性垂策。

软性垂策或许胜于硬性斧正,无为应物或许胜于有为干预。鸡足山事件除了代表着抵制挟佛敛财的阶段性成果外,也让人们对此精神印象至深。佛教始终沿着自己的轨迹在前行,任何硬性干预佛教以促其发展的意图都是多余的。佛教不会因为舆论的诋毁和世俗的误解而曲意逢迎,推来就往。该高贵的高贵,该苦行的苦行,禅宗依然保留着它的禅风,佛教依然延续着它的传统,僧人依然坚守着安贫乐道的“茅棚”精神。

沿着自身的轨迹发展,即便走得再远,也不会偏离初心。软性的垂策,符合佛教向内用力的方向,符合禅门直指人心的直截了当,符合佛陀不忘初心的教导。这股本着原始精神向前发展的强大动力始终存在,是一种能从根本上改变我们自身的力量,将胜过有违佛教发展轨迹的硬性斧正。

这也许是人们百思不得其解之处,却正是佛教的希望所在。知名层面的佛教并非不合情理,但是希望更关键,因为此希望可能会改变我们所理解的佛教和世界。

纪录片末尾主题曲《my way》的旋律想必深深印入每一个观看者的心中。歌曲内容是一个人的临终遗言,表达此生随其所愿、尽其本分而生活的态度。面对难忍的磨难,挺直身躯,用自己的方式勇敢面对,因为看透了一切的本质,便也没有遗憾!这是对娑婆众生的无限大爱,更是对生命意义的迫切追寻!或许,这是对软性垂策的另一重形象的诠释。

软性垂策,见宽法师是一个代表,纪录片也是一个代表。这是一股来自山间的清流,是一种新的佛教生命力的传递。鸡足山上,法师依旧在洞中坦然守护迦叶尊者;鸡足山外,不知还有多少位见宽法师在同样坚守祖庭、捍卫信仰、直面人生。这是佛教最大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