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娘

0508-5

张振旭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家厄运连连,先是6岁活泼可爱的弟弟被病魔夺去了生命,接着,我和两个姐姐先后被送进医院急救。我那时患“脑膜炎”,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已经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人事不省。据母亲说,接诊我的医生们都摇摇头,说我活下来的希望非常渺小。也许上帝也有打盹的时候,我就在他眼皮底下溜走,逃脱劫难,与死神擦肩而过,得以生还。

我整整住了46天院,出院的时候,两个臀部注射部位布满密密麻麻的针眼。由于臀部肌肉钙化萎缩,我不能下地走路,整天只好躺在床上。

那个寒冬的中午,暖烘烘的阳光踱在我家的院落里。妈妈把我从屋里背出来,放在一处背风向阳地方晒太阳。外面传来了狗的狂吠,院落的大门被推开了。门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大娘,褴褛的衣服很单薄,在寒风里瑟瑟着。被风吹得通红的手中端着个空碗,另一只手拄着个打狗棍,肩上斜斜地挂个背袋,在风中来回晃荡着。原来是个讨饭的。她探出细微的声音:“行行好,给我这个可怜的老太婆一口饭吃吧!”妈妈闻听狗叫,从堂屋里走出来,她看到讨饭的站在门边,觉得很难为情,窘迫地搓了搓手,开口对讨饭的老大娘说:“老大姐,先到院子里避避风吧,在阳光下晒晒,暖和一下身子。”老大娘没有挪移脚步,只是口中念念有词:“大妹子,不要客气,行行好吧,给我一把米,我好赶到下一家去!”母亲哀叹着说:“老大姐,不是我舍不得一把米,我家都揭不开锅了,男人出门借米还没有回来。”接着,母亲就拉来凳子,让讨饭的老大娘坐下来。母亲就将我家前后不幸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老大娘听后,用枯槁的手不停地抹着眼泪。老大娘开口说:“把我今天讨来的米给孩子煮口饭吃吧。孩子刚出院,不能饿坏了身子!”说完,没有等母亲同意,她就径直跑到厨房,把她讨来的仅有的米全部倒到小盆里。她拎着空袋子从厨房里走出来,微笑着对母亲说:“大妹子,你家的孩子从阎王面前走一遭,在我们老家有这种风俗,赶紧给他吃百家饭(百家饭,在河南漯河一带流传着约定成俗的迷信,小孩生重病、掉水淹溺等,大难不死,必须吃百家饭,感谢阎王爷不要性命的恩宠。若不吃百家饭,阎王爷会来讨回的,还会要了你的性命)。若不嫌弃我这个穷老太婆,就让你儿子叫我一声干娘吧。我把讨来的米都送来,救救孩子,别让阎王爷操心,记着孩子。”就这样,我平生有了一位讨饭的“干娘”。

干娘隔三差五来我家,看望我这个干儿子。自然,她来的时候,饱满的讨饭袋子清空后她才返回。也许应验了干娘的那句话,我吃了她讨来的米煮出的饭,脸色红润起来,渐渐地,我也能拄着棍子,下地可以蹒跚走路了。我是干娘的第六个儿子。按照她们那里的风俗,每年大年初三,干娘都要带来一顶布帽、一套新衣、一双虎头布鞋到干儿子家来探望,这样干儿子就能借干娘的命挡住发生了和没发生的霉运、就能逢凶化吉,自然就可以福大命大了。说来奇怪,自从我认了干娘以后,就真的很少生病了。每次来,干娘一见到我,都会眉开眼笑,一边擦汗,一边急急拉过我,看我长高了没有,长结实了没有,是瘦了,还是胖了。而年少的我,兴趣总是在她带来的东西上———我又可以拿这些礼物去向小伙伴们炫耀了。

过了新年初三后,大概三个多月干娘都没有来我家了。

一天,喜从天降,我的干娘又来看我了。她给我买来一套花布衣服和一双球鞋、一双袜子。干娘对我的父母说,她看到干儿子身子一天天地好起来,心里比吃蜜还要甜。干娘这次来是与我们道别的。她说,她老家在河南漯河,她的五岁的儿子被人拐骗到安徽境内,她就沿途讨饭,来寻找丢失的儿子。她从老家那里得到口风,她的儿子被一家好心人从人贩子那里买去了,通知了她的家人。

干娘走后,她再也没有到我家来,我们再也没有见面了。

光阴似箭,岁月如歌。干娘成了我人生行走中四季如春的风景———尽管干娘在走失爱子的悲痛中,走在漫漫乞讨道路里,她仍不忘播种爱和善良,这是人类最温情的种子。干娘的一举一动,让我想起了一句话:“一个心中装着融融爱意的人,哪怕身处肃杀的冬日,也能在别人的心中掀起滚滚春潮。”这便是爱最强大的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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