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万富翁的灵魂瓷娃娃

李家同

 

作者简介:李家同(英文:Richard Chia-Tung Lee,男,1939年1月5日-),出生于上海市,台湾资讯巨人及寰宇作家,曾任国立清华大学代理校长、静宜大学以及国立暨南国际大学校长、暨大资讯工程学系及资讯管理学系教授。于2008年5月31日卸下暨南大学教授职务退休。2009年获中华民国总统府聘为无给职资政。目前在国立清华大学担任教职。 2011年1月6日获教育部颁予一等教育文化奖章。

李家同1957年自国立台湾师大附中毕业,1961年自国立台湾大学电机工程学系毕业,服役后即赴美留学。于1963年自美国柏克莱加州大学取得电机系硕士,1967年于该校取得电机及计算机系博士。

按:下面是李家同先生亲历的一段人生故事,而他故事中的主人公曾是世界所熟悉的美国最大保安系统公司的老板。这是一个让你看到最后可以落泪的故事,它发生在现在,就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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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柏克莱念博士的时候,交到了一位美国好朋友,他叫约翰,我当时是单身汉,他已婚,太太非常和善,常找我到他家吃饭,我有请必到,变成他们家经常的座上客。

约翰夫妇都是学生,当然收入不多,可是家里却布置得舒适极了,他们会买便宜货,收集了不少的瓷娃娃,有吹喇叭的小男孩,有打伞的小女孩,也有小男孩在摸狗等等的娃娃,满屋子都是这种摆设,窗台上更是放了一大排。我每次到他们家,都会把玩这些瓷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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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M.I. Hummel(喜姆瓷娃娃)是GOEBEL旗下最出名的陶瓷产品,它们是根据Hummel修女的画作复制而来。每一张图都是真实生活场景的再现。

 

约翰告诉我,他们的瓷娃娃都是从旧货店和旧货摊买来的。有一天,我发现一家旧货店,也去买了一个瓷娃娃,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女,低着头,一脸忧郁的表情,等约翰夫妇再请我去的时候,我将瓷娃娃带去,他们大为高兴,告诉我这是西班牙Lladro娃娃,这家名牌公司的娃娃个个又高又瘦,也都带着忧郁的表情。他们一直想要有这么一个娃娃,可是始终没有看到,没有想到我买到了。

我们先后拿到博士以后就各奔前程,约翰的研究是有关感测器,毕业后不久就自己开了一家公司,用感测器作一些防盗器材,他很快地大量使用电脑,生意也越来越大,成为美国最大的保全系统公司的老板。由于中东问题,美国飞机好几次被恐怖分子所劫持,约翰的公司得了大的合约,替美国大的机场设计安全系统,大概毕业二十年已后,他的身价已是快四亿美金。

有一年,我决定去找他,他欣然答应接待我。那时已近圣诞节,我先去他的办公室,他亲自带我去看他的系统展览室,我才知道现在的汽车防盗系统几乎都是他们的产品,体积极小,孩子带了,父母永远可以知道他在哪里;我也发现美国很多监狱都由他们设计安全系统,以防止犯人逃脱。看完展览以后,约翰开车和我一起到他家去。那一天天气变坏了,天空飘雪,约翰的家在纽约州的乡下,全是有钱人住的地方,当他指给我看他的住家时,我简直以为我自己在看电影,如此大的庄园,没有一点围墙,可是谁都看出这是私人土地,告示牌也写得一清二楚,有保全系统,闲人莫入,约翰告诉我他的家有三层红外线的保护,除非开飞机,否则决不可能闯入的,如果硬闯的话,不仅附近的警卫会知道,家里的挪威纳犬也会大举出动,我这才知道约翰的公司会代人训练这些长相凶猛的狗。

约翰的太太在门口迎接我,我们一见如故,他们的家当然是优雅之至,一进门,迎面而来的就是一个明朝的青花瓷花瓶,花瓶里插满了长茎的鲜花,后来才发现约翰夫妇爱上了明朝的青花瓷,满屋子都是,他们的壁纸也一概用淡色的小花为主,好像是配这些青花瓷的。

我住的客房,附设了一个浴室,这间浴室的洗澡盆和洗脸盆都是仿制青花瓷,约翰告诉我这是他从日本订作来的,他还订作了一个青花瓷器,一按,肥皂水就出来了,浴室的瓷砖来自伊朗,也是青色的,听说伊朗某一皇宫外墙就用这种瓷砖,我不敢问他们是否这也是订作的。

这座豪宅当然有极为复杂的安全系统,我发现,入夜以后,最好不要四处走动,恐怕连到厨房里拿杯水喝都不可能,必须打电话给主人,由他解除了系统,才可以去。

约翰家里静得不得了,听不到任何声音,可是每隔一小时,他们的落地钟就会敲出悦耳的声音,这个钟声和伦敦国会大厦的大鹏钟一模一样。

约翰唯一的女儿在哈佛念书,那一天要开车回来,到了六点,还没有回来,他们夫妇都有点不安,原来这个女孩子厌恶有钱人的生活方式,开一部老爷车,也不肯带行动电话,他们担心她老爷车会中途抛锚。

我们一直等到八点,才接到女孩子的电话,果真她的车子坏了,可是她现在安然无恙,在人家家里,要约翰去接她。约翰弄清楚地址以后,就要我一起去接他女儿,雪下得很大了,他女儿落脚的地方是一幢小房子,屋主是个年青的男孩,一脸年青人的稚气表情。

他女儿告诉我们,她车子坏了以后,就去呼救,没有想到家家户户都装了爸爸公司设计的安全系统,使她完全无法可施。总算有一家门口有一个电话,可是屋主坦白地告诉她,屋主本人是一个弱女子,在等她丈夫回来,不敢放她进去,因为她不知道会不会受骗。

她女儿说当她被拒的时候,她相信家家户户都在放圣诞音乐,平安夜,圣诞夜,圣诞节应该是充满了爱与关怀的日子,可是她却被大家拒于千里之外,亏得她最后找到了这一座又破又旧的小房子,她知道这座小房子是不会用安全系统的,果然也找到了这位和气而友善的屋主。

这位年轻的男孩子一面给我热茶喝,一面发表他一个奇特的看法,他说家家户户都装了安全系统,耶稣会到哪里去降生呢?可怜的圣母玛利亚,可能连马槽都找不到。约翰听了这些话,当然很不是滋味,可是他一再谢谢这位好心的年青人,也邀他一起去吃晚饭,年青人一听到有人请他吃晚饭,立刻答应了,我想起我年青的时候,也是如此,从未拒绝过任何一顿晚饭的邀约。

晚餐在一张长桌上吃的,夫妻两人分坐长桌的两端,一位脸上没有表情穿制服的仆人来回送菜,每一道菜都是精点,每一种餐具更是讲究无比,可是我想起当年我们在约翰家厨房吃晚饭情形,我觉得当年的饭好吃多了。

约翰的女儿显得有点不自然,那位年青人却是最快乐的人,有多少吃多少,一副不吃白不吃的表情,吃完饭,十点了,约翰的女儿将年青人送走了。我却有一个疑问,那些可爱的瓷娃娃到哪里去了?我不敢问,因为答案一定是很尴尬的。

第二天约翰送我到机场,他似乎稍微沉默了一点,下了汽车,他碰到另一部汽车,立刻警铃大作,这又是他的杰作,自作自受地,我假装没有听到,可是我看到他一脸不自然的表情。

他也无法送我去候机室,安全系统规定送客者早就该留步了。

一年以后,我忽然在《华尔街日报》上看到一则消息,约翰将他的公司卖掉了,他一夜间得到了四亿多美金,他的豪华住宅卖了五百万美金,约翰在记者会上宣布,他留下一个零头,用四亿多美金成立一个慈善基金会,基金会的董事们全是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他不是董事,他也不会过问这个基金会如何行善,他完全信任这些董事们。

几天以后,约翰夫妇不见了,他的亲人替他们保密,他的女儿已和那位年青人结了婚,到非洲去帮助穷人了,这位科技名人就此失踪了。

可是我有把握约翰会找我的,因为我们的友谊比较特别,果真我收到他的信了,他告诉我他现在住在英国一个偏远的乡下,这里没有一家人用安全系统,他给我他的电话和地址,可是他故意不给我他的门牌号码,他叫我去找他们夫妇二人,而且他说我一定会找到他家的。

我找了一个机会去英国开会,也和约翰约好了去看他的时间,下了火车,我找到了那条街,那条街的一边面对一大片山谷,没有一幢房子,所以我只要看街的另一边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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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Hummel陶瓷娃娃。

我在街上闲逛,忽然看到一幢房子的落地大玻璃窗与众不同,因为这个窗台上放满了瓷娃娃,好可爱的瓷娃娃,我想这一定是一家旧货店,我想起约翰夫妇喜欢瓷娃娃,决定进去买一个送他们,没有想到当我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看到约翰在里面,这不是旧货店,这是他们的家,只是他们的家完全对外开放,又放满了瓷娃娃,才使我误解了。

约翰夫妇热情地招待我,他们的家比以前的豪宅小太多了,据他们说,这座小房子比他们当年佣人住的房子还小,也比他们当年的花房小,我记起他们家在冬天也有如此多的花,原来是有花房的缘故。

他们的明朝青花瓷器完全不见了,约翰夫妇将那些瓷器捐给了纽约的一家博物馆,他们夫妇二人认为人类文明的结晶,应该由人类全体所共享。

他们的园子也小得很,可是约翰夫妇仍然在园子里种了花草,他们的后园对着一大片森林,约翰说据说当年罗宾汉就出没在这一片森林里,而他们所面对的山谷由英国诗人协会所拥有,他们不会开发这片荒原的,英国人喜欢荒原,约翰夫妇也养成了在荒原中散步的习惯。

约翰告诉我为什么他最后决定放弃一切。他的公司得到了一个大合同,改善整个加州监狱的安全系统,他发现了加州花在监狱上的钱比花在教育上的还多,而他呢?

他越来越有钱,却越来越像住在一座监狱里面。美国人一向标榜自由而且开放社会,其实美国人却越来越将自己封闭起来,越来越使自己失去自由。约翰决心不再拼命赚钱,只为了找回失去了好久的自由。

约翰夫妇在附近的一家高中教书,这所学校其实有点像专科学校,约翰教线路设计,学生所设计出来的线路经常得奖,他捐了很多钱给这所学校,使这所学校有很好的图书馆和实验室,他太太在那里教英文。

约翰告诉我他们两人的薪水就足足应付他们的生活了,因为他们生活得很简单,平时骑自行车上班,连汽油都用得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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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名牌公司Lladro陶瓷娃娃。

当 、我们坐下来吃晚饭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那座女孩子瓷娃娃放在桌子中间,他们当时念旧,舍不得丢掉那些瓷娃娃,可是替他们设计内部装潢的设计师不让他摆设这些不值钱的东西,现在那些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不值钱的瓷娃娃又出现了。我总算吃到了我当年常吃到的晚饭,也重新享受到约翰夫妇家中的温暖。

我离开的时候,约翰送我去火车站,他告诉我他还有一些钱,他的女儿不会要他的这些钱,到他和太太都去世了,他的钱就全部捐出去了。

我说我好佩服他,因为他捐出他的全部所有,他忽然一笑,告诉我他仍然有一样宝物,没有捐掉。我对此大为好奇,问他是什么,他说他要卖一个关子,他用一张小纸写了下来,交给我,但叫我现在不要看,等火车开了以后再看,上面写的是他不会捐出去的宝物。火车开了,我和站在月台上的约翰挥手再见,等我看不见他以后,打开了那张纸,

纸上写的是“我的灵魂”。

我坐在火车里,不禁一直想着,有些人什么都有,却失落了自己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