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观修行与身心健康(摘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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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坚

【作者简介】

陈坚:山东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教授。

从宏观上来说,人类会生三种病:一是身体之病,二是心理之病,三是社会之病。社会之病由政治、道德、法律和宗教等来治疗;身体之病由医学来治疗;心理之病现在也越来越变得像身体之病一样专门由医学来治疗,当然这只是现代医学的做法。

现代医学起源于西方医学。西方医学是以17世纪以来的物质主义和身心二元论为基础而发展起来的。

所谓物质主义,是指作为物质的身乃是人的根本,人的一切心理活动皆有其物质基础(如大脑之神经结构),从而心理疾病也可以通过作为物质的药物来治疗。虽然,当代的精神分析学派不太看重“以药治心”,而提倡“以心治心”,但它的理论基础依然还有物质主义之余蕴,比如弗洛伊德就强调生理本能对心理的根本性影响。英国哲学家洛克(1632-1704)在《教育漫话》中开宗明义第一句话就说“健康的思想寓于健康的身体”,这句话乃是对上述物质主义的最好注脚。西方的心理医生经常会建议患者通过体育锻炼来调整心情,这也是上述物质主义在心理治疗临床实践中的体现。这种物质主义在医学上所导致的结果是以治疗身体疾病的方法来治疗心理疾病,这虽非全错,却也不是最佳方案和究竟之道,因为心理疾病的治疗最终还是要通过心的调整来解决,这就是中国人所常说的“心病还要心药医”。

所谓身心二元论,是指心虽然以物质之身为本,但身和心不是合而为一的,而是分开来的两个独立实体,这就好比妻子虽然依赖丈夫的经济收入来生活,但妻子是妻子,丈夫是丈夫,妻子和丈夫是两个独立的主体。身心二元论在医学上所导致的结果是看不到心之调整对于治疗身体疾病的重要作用,将身体疾病与心理疾病分开来治,这反映在西方医学史上就是先有与治疗身体疾病有关的医学,后来才有了与治疗心理疾病有关的医学。

西方医学自产生之日起,其对于治疗身心疾病、保护人类健康的巨大作用是有目共睹的,不但过去和现在,而且将来,这种巨大的作用都还将继续。但是,如果西方医学能吸收东方古老的佛教方法并将之作为自己的辅助疗法,那么不但西方医学自身会更加完善,而且古老的佛教方法也会为现代人提供宗教以外的利益,即促进他们的身心健康。

所谓“身心健康”,顾名思义,当然包括身体健康和心理健康两个方面。关于佛教对心理健康的有益作用,相关的研究已经很多,而在这方面贡献最大的当数四川大学的陈兵教授。他的煌煌巨著《佛教心理学》是汉语佛教界第一本系统研究佛教心理学的专著,内中不但阐述了佛教心理学的基本理论,而且还探讨了佛教对于维护人类心理健康的积极作用。在他看来,“佛教心理学指出一切痛苦的根源,昭示生命的意义价值,引导人们认识心中的秘密,抛弃内心的贪、嗔、痴,防范心理疾病的产生,帮助人类建立健全的身心,享受幸福快乐的生活。”同时,陈兵教授还指导多名硕士生和博士生从事佛教心理学以及佛教与心理健康关系的研究,自成师承体系,蔚为壮观。当然,我自己也曾指导原春燕同学完成了硕士论文《佛教调心理论与心理健康》(山东大学,2009年),文中有曰:“作为中国传统文化之一的佛教,向来以‘治心’著称,包含着丰富的心理学资源,也能用于解决心理问题。”另外还需要一提的是,苏州西圆寺戒幢佛学研究所办的杂志《人世间》经常在“护心”或“心灵环保”的名义下开辟专栏,发表系列论文探讨佛教与心理健康的关系,其在学术上的深度和广度都非常值得为之侧目。既然已有许多研究成果可资参考,我在这里就不想再专门探讨佛教与心理健康的关系了,而是想探讨佛教如何通过调节人的心理来促进人的身体健康和身体疾病的治疗,也就是佛教与身体健康的关系问题。虽然我们后面有的地方还将谈到佛教与心理健康的关系,但其目的不是为了探讨心理健康问题,而是为了探讨心理健康对于身体健康和身体疾病治疗的有益作用。在进入这个话题之前,我们不妨先来看一下弘一法师(1880—1942)在《我在西湖出家的经过》中所谈的一段往事:

到了民国5年的夏天,我因为看到日本杂志中有说及关于断食方法的,谓断食可以治疗各种疾病。当时我就起了一种好奇心,想来断食一下,因为我那个时候患有神经衰弱症,若实行断食后,或者可以痊愈亦未可知。要行断食时,须于寒冷的季候方宜,所以我便预定11月来作断食的时间。至于断食的地点呢?总须先想一想及考虑一下,似觉总要有个很幽静的地方才好。当时我就和西泠印社的叶品三君来商量,结果他说在西湖附近的地方有一所虎跑寺,可作为断食的地点。因为从前那个时候的虎跑不是像现在这样热闹的,而是游客很少,且十分冷清的地方。若用来作为我断食的地点,可以说是最相宜的了。到了11月的时候,我还不曾亲自到过,于是我便托人到虎跑寺那边去走一趟,看看在哪一间房里住好。回来后,他说在方丈楼下的地方倒很幽静的;因为那边的房子很多,且平常的时候都是关起来,客人是不能走进去的,而在方丈楼上则只有一位出家人住着而已,此外并没有什么人居住。等到11月底,我到了虎跑寺,就住在方丈楼下的那间屋子里了。我住进去以后,常常看到一位出家人在我的窗前经过,即是住在楼上的那一位,我看到他没来由就十分地欢喜,因此就时常和他来谈话,同时他也拿佛经来给我看。我以前虽然从5岁时即时常和出家人见面,时常看见出家人到我的家里念经及拜忏,而于十二三岁时也曾学了放焰口,可是并没有和有道德的出家人住在一起,同时也不知道寺院中的内容是怎样,以及出家人的生活又是如何。这回到虎跑去住,看到他们那种生活,却很欢喜而且羡慕起来了!我虽然在那边只住了半个多月,但心里头却十分地愉快,而且对于他们所吃的菜蔬更是欢喜吃,及回到了学校,以后我就请佣人依照他们那样的菜煮来吃。这一次我之到虎跑寺去断食,可以说是我出家的近因了。

弘一法师在出家之前因为在日本的杂志上看到佛教的静心和断食“可以治疗各种疾病”,所以就到杭州的虎跑寺去试试静心和断食,以期能治愈自己的神经衰弱症。神经衰弱症是脑力劳动者常患的一种身心兼涉的器质性疾病,其“在临床症状学方面,可以表现为精神疲乏、脑力迟钝、注意力不集中、记忆困难、工作或学习不够持久、效率降低;在工作或学习中容易激动、精神兴奋、回忆或联想增多、控制不住、对声光过敏;容易产生烦躁、容易激惹;常出现紧张性头痛,或紧张性肌肉疼痛;常出现睡眠障碍、入睡困难、多梦、容易觉醒、醒后不解乏等”,非常痛苦。弘一法师抱着“不妨一试”的心态,虽然在虎跑寺“那边只住了半个多月,但心里头却十分地愉快”,自然神经衰弱症也好了,这使他对佛教产生了初步的好感,同时也是他“出家的近因”。这里我们暂且不管弘一法师在虎跑寺的静心和断食与他出家的关系,只是关心它帮助弘一法师治好了神经衰弱症,因为从中我们可以发现佛教方法有助于治疗身体疾病——这才是我们所需要的观察结论。

我们都知道,佛教是东方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与西方文化对于身心关系所作的物质主义和身心二元论的理解不同,东方文化从来都是主张“身心平等一体”的“身心一元论”。比如中国最早的医学专著《黄帝内经》,以中国古老的“阴阳”观念来解释身心关系,主张“形为阴,神为阳”、“形神一体”,其中“形”指的是身,“神”指的是心。因为,按照中国古人的理解,阴阳是平等一体的,而且阴中有阳,阳中有阴,所以《黄帝内经》对身心关系的理解就是“身心一体”。再者,就佛教而言,佛教认为人是由“五蕴”和合而成的,这“五蕴”指的是色、受、想、行、识,其中,色是指人的肉身,包括地、水、火、风“四大”;受、想、行、识四者是指人的心灵。佛教将作为身的色和作为心的受、想、行、识并列地排在一起,其本身就表明佛教是主张“身心一体”的,正因为“身心一体”,所以“心灵环保不仅可以消除人的自我迷失、使人找到真正的自我,从而活得踏实、充实,活得安心、安详,而且可以得到健康的身体。当人由于贪、嗔、痴三毒而使心灵有着过多的垃圾和污染时,就会常常抱怨、不满、委屈、牢骚、嫉妒、怀疑,主观自是,任性骄傲,而使得人生有很多挫折、很多无奈,身体便会跟着不健康了。人要保持身体健康,就不仅仅要认识到‘病从口入’,更应该知道《黄帝内经》中讲的‘百病从心生’,就是说身体上的病痛是由于心灵的病态、不平衡引起的。耕云先生认为:凡是逞强、好胜、想出风头、怕落别人之后的人,多半都有鼻窦炎;耽心的人,习惯于对消极性的认同,凡事不往好的地方想,偏往坏的地方想,这种人会患胃溃疡,因为精神消化力差,事情摆在心里消化不了,即会导致生理上的消化不良;贪心太重的人,会患肾脏病;疑心太重的人,总是怀疑,会患风湿关节炎;偏激会引起三叉神经炎;放纵本能,就是食、色,加上精神刺激,容易引发糖尿病等等”。正是基于这样一种“身心一体”的基本观念,佛教认为通过心的调整可以有助于治疗身体的疾病,这无论是在部派佛教的经典还是在大乘佛教的经典中都不乏文字的记载,比如在《阿含经》中佛陀就告诉病人观“四念处”以治疗身体疼痛;在《药师经》也有关于诚心念诵“药师琉璃光如来”的名号以解除病痛的记载等等,不胜枚举。佛教调心的方法——也就是佛教的修行方法——有很多种,比如坐禅、持戒、念佛、念咒等,但是,不管什么修行方法,其最终目的都是一样的,即都是为了使修行者获得所谓的空性“正念”,而正是这种空性“正念”具有西方医学所估计不到的辅助性的治疗效果。但是佛典中随处可见的“正念疗法”,就我有限的了解,似乎在东方国家并没有进入医院的医疗实践系统(至少在中国是如此),倒是随着日益频繁的东西方文化交流、随着佛教思想和实践之进入西方社会而被西方人所了解,西方医学界渐渐地将佛教的“正念疗法”引入他们的医疗实践,开发出了诸如“超觉静坐”(Transcendental Meditation)、“坐禅”(Zen Meditation)、“正念修行”(Mindfulness Meditation)、“正念减压疗法”(Mindfulness-Based Stress Reduction)、“正念认知疗法”(Mindfulness-Based Cognitive Therapy)等疗法,这些疗法被称为“辅助与另类疗法”(Complementary and Additional Therapy),而运用这些疗法的医疗活动就被归属于在西方正方兴未艾的“身心医学”的范畴。所谓“身心医学”(Mind/Body Medicine),也可叫“身心整体医学”,其非常重要的一个含义就是通过调心可以有助于治疗身心疾病。很显然,以调心为目的的佛教方法无疑在“身心医学”中大有用武之地。

就身心疾病治疗和身心康复保健而言,佛教修行在下面这四个领域可以发挥其独特的作用:

(一)减轻身体疼痛:具有麻醉的效果,比如《药师经》中说,产妇诚心念诵药师佛名号可减轻疼痛。

(二)辅助治疗身体的慢性病:如心脏病、结核病、牙周炎、偏头痛、高血压、胃病、气喘、癌症、风湿痛、关节炎、白斑病、痔疮、肝功能衰竭、结石病等,但对急性病,如感冒发烧等,并没有什么作用或作用不明显。

(三)身体保健与养生:治疗未生之病,有助于保持青春。

(四)心理健康和心理疾病的治疗,比如治疗强迫症、神经衰弱以及由神经衰弱所引起的睡眠障碍等。在梁代释宝唱所著的《比丘尼传》中,我们会读到,南朝宋明帝刘彧曾睡眠不好,常常半夜“惊魇”而醒,后来他归依比丘尼净贤学佛修行,此病即得痊愈。

佛教方法在身心疾病治疗和身心康复保健方面的独特疗效不但见之于相关的佛教典籍,而且还可以从相应的临床治疗报告和对佛教徒的调查中得到证实,比如缅甸的佛教导师马哈希(Mahasi Sayadaw)在《内观讲记》(也叫《法的治疗》)一书的附录中就记载了四十多位禅修者通过内观治好自己的病的事例。不过这里需要注意,佛教认为治疗身心疾病只是佛教修行的副产品,佛教修行的真正意图乃是要成佛,于是乎这里就引出了一个问题,即佛教徒患者是在宗教的背景下或在宗教的氛围中通过佛教方法治好自己的身心疾病,而西方医学却去宗教化,在医院这个非宗教场所将佛教方法当作是一种纯粹的医疗技术来运用,这两者之间究竟有何差别,需要临床的对照研究来加以揭示。也就是说,宗教化的佛教方法和去宗教化的佛教方法,两者的疗效究竟有没有差别,需要作进一步的研究。

目前,西方医学界用于临床治疗的佛教方法主要来源于部派佛教或南传小乘佛教,至于中国大乘佛教的思想和方法,他们并不是很了解,因此,我想在这里特别介绍一下天台宗的止观修行方法及其与身心疾病治疗的关系。

天台宗是中国佛教史上最早成立的一个佛教宗派,唐代时传入日本,形成了日本天台宗。与中国天台宗相比,日本天台宗在思想和方法上有了许多变化。我们这里所说的天台宗指的是中国天台宗。

天台宗的修行方法叫“止观”。在中国佛教的八大宗派中,天台宗是唯一一个从“治疗”的角度来定义“修行”的宗派,这就是作为本次演讲之标题的“修行即治疗”。“修行即治疗”是天台宗思想的基本语境,比如在天台宗的“五时八教”判教体系中,“八教”中的“化仪四教”被称为“药方”,“化法四教”被称为“药”,而与“化法四教”相应的四种观法就是“治疗”,不同根机的众生可以用不同的“药”来加以“治疗”。下面这些出自天台宗经典的话就足以证明天台宗确实是在主张“修行即治疗”:

八教者。一顿二渐三秘密四不定。名为化仪四教。如世药方。五三藏六通七别八圆。名为化法四教。如世药味。——智旭《教观纲宗》

夫四教四观,总为对治众生见思无明重轻诸病而设,药不执方,合宜而用。——静修《教观纲宗科释》

菩萨从假入空。自破缚著。不同凡夫。从空入假。能破他缚。不同二乘。处有不染。在空不住。法眼识药。慈悲逗病。博爱兼济。心用自在。如空中种树。即入假意也。

入假略有五因缘。一慈悲心重。二忆本弘誓。三智慧猛利。四善巧方便。五有大精进力。由是五者。故有出假之用。弘济之功。净名称三种慰谕。先观身无常。是入空慰谕。末云当作医王。是入中慰谕。中间即入假慰谕。与彼五缘。理相符会也。

次明假观为三。一知病。二识药。三授药方法。知病谓见思两病。知我为诸见之本。从此我惑。起无量见。我见若空。枝条自去。又知见起因缘。因缘不同。众生根性形貌居处嗜欲等。历别参差。千品万类。依正既异。则知业异。业异则起见亦异。当见末识本。见外识内。又知起见久近。及见重数。单复具足无言等。一一见又具三假四句四悉檀性相空等。又约六十二见八十八使等。药病无量无边。巧历不能计算。当善巧分别而无僻谬。是为知集。知集则知苦。自识识他。如镜中见诸色像。次知思病以痴为本。品品重数。能破所破亦无量无边。法眼所见。是为知病。

次入假识药。略言为三。一世间法药。二出世法药。三出世上上法药。大品谓之三种法施。大经云。一切世间经书。皆是佛说非外道说。夫仁义礼智及诸善法。皆于世间有大利益。然是世医。经云。世医虽差。还复病生。出世法药。如诸经所说。殊途同归。或一道为药。如一行三昧。或二道为药。谓定慧。三法为药。谓三解脱。乃至四念五力六度七觉八正道九想十智。如是增数至无量数。一一法有种种名相。种种功用。出假菩萨。以大悲修止观。法眼开发。无不了知。又出世上上法药。约止观一法为药。即一实谛。无明与法性合。成一切病。今观法性尚不可得。何况无明及一切法。或二法为药。即不思议绝待止观。三法即三三昧。乃至四五六七直至恒沙法门。随众生根器增减。如大医立方。多少随病。菩萨亦尔。历一切法。皆以四悉檀意。施而用之。二乘所治。一味则足。菩萨则须知一切苦集。一切道灭。安得守常。壅斯化道。释论云。依随经法。广立名义。名为法施。菩萨修止观豁悟。于入假中而得自在。

所谓授药方法者。既知病状药力。而诸众生无出世机。则以世法导之。若授出世药者。众生根性不同。则授药亦异。谓有下。有中。有上。有上上。下根当授因缘生灭四谛之药。就下根有四。乐闻有者。为说阿毗昙。乐无。则说成实论。乐有无。说昆勒论。乐非有无。则说离有无经。令见真谛。是为入假四门之药也。中根智慧渐胜。当授因缘即空无生四谛之药。亦用四门授之。上根善慧开广。当授假名无量四谛之药。断五住惑。渐入中道。亦用四门授之。若上上根。直说实相之药。即中无作四谛之理。亦四门授之。所谓直闻是言。病即除愈。若入空观。尚无一法。今以十六道灭。治十六苦集。正是一音随类。令得服行。如一云所雨。草木皆长云尔。——梁肃《删定止观》

天台宗的“止观”方法可以分为治疗身体之病和治疗心理之病两类。在《童蒙止观》中,天台宗的创始人智顗为我们开出了一张可以用来治疗身体多种疾病的“止观”处方。《童蒙止观》是智者大师写给他的俗家哥哥陈针看的,通俗易懂,因而这张古代的处方我们现代人基本上也能看得懂,如下:

治病之法乃有多途,举要言之,不出止观二种方便。

云何用止治病相?有师言,但安心止在病处,即能治病,所以者何?心是一期果报之主,譬如王有所至处,群贼迸散。次有师言,脐下一寸名忧陀那,此云丹田,若能止心守此不散,经久即多有所治。有师言,常止心足下,莫问行住寝卧,即能治病,所以者何?人以四大不调,故多诸疾患;此由心识上缘,故令四大不调。若安心在下,四大自然调适,众病除矣。有师言,但知诸法空无所有,不取病相,寂然止住,多有所治,所以者何?由心忆想,鼓作四大,故有病生。息心和悦,众病即差,故净名经云,何为病本?所谓攀缘。云何断攀缘?谓心无所得。如是种种说,用止治病之相非一,故知善修止法,能治众病。

次明观治病者。有师言,但观心想,用六种气治病者,即是观能治病。何等六种气?一吹,二呼,三嘻,四呵,五嘘,六呬,此六种息皆于唇口之中,想心方便,转侧而作,绵微而用,颂曰:

心配属呵肾属吹,脾呼肺呬圣皆知。

肝藏热来嘘字至,三焦壅处但言嘻。

有师言,若能善用观想运作十二种息,能治众患。一上息,二下息,三满息,四焦息,五增长息,六灭坏息,七暖息,八冷息,九冲息,十持息,十一和息,十二补息,此十二息皆从观想心生。今略明十二息对治之相。上息治沉重,下息治虚悬,满息治枯瘠,焦息治肿满,增长息治羸损,灭坏息治增盛,暖息治冷,冷息治热,冲息治壅塞不通,持息治战动,和息通治四大不和,补息资补四大衰,善用此息可以遍治众患,推之可知。有师言,善用假想观能治众病,如人患冷,想身中火气起即能治冷,此如《杂阿含经》治病秘法七十二种法中广说。有师言,但用止观检析身中四大病不可得,心中病不可得,众病自差。如是等种种说,用观治病,应用不同,善得其意,皆能治病。当知止观二法,若人善得其意,则无病不治也,但今时人根机浅钝,作此观想,多不成就,世不流传,又不得于此,更学气术、休粮,恐生异见。金石草木之药,与病相应,亦可服饵。若是鬼病,当用强心加咒以助治之;若是业报病,要须修福忏悔,患则消灭。此二种治病之法,若行人善得一意,即可自行兼他,况复具足通达。若都不知,则病生无治,非唯废修正法,亦恐性命有虞,岂可自行教人?是故欲修止观之者,必须善解内心治病方法。其法非一,得意在人,岂可传于文耳?

复次用心坐中治病。仍须更兼具十法,无不有益。十法者,一信,二用,三勤,四常住缘中,五别病因法,六方便,七久行,八知取舍,九持护,十识遮障。云何为信?谓信此法必能治病。何为用?谓随时常用。何为勤?谓用之专精不息,取得差为度。何为住缘中?谓细心念念依法而不异缘。何为别病?因起如上所说。何为方便?谓吐纳运心缘想,善巧成就,不失其宜。何为久行?谓若用之未即有益,不计日月,常习不废。何为知取舍?谓知益即勤,有损即舍之,微细转心调治。何为持护?谓善识异缘触犯。何为遮障?谓得益不向外说,未损不生疑谤。若依此十法,所治必定有效不虚者也。

任何想尝试用天台宗的“止观”方法来治疗身体疾病的人,不妨仔细地研究一下这张处方并照着执行。

天台宗不但有可以用来治疗身体疾病的“止观”方法,还有可以用来治疗心理疾病的“止观”方法,而且后者更为著名,并代表了天台宗的特色。

天台宗用来治疗心理疾病的“止观”方法叫“观妄心”(或“观烦恼心”)。“观妄心”也叫“性恶法门”,它是天台宗的命根子,是天台宗区别于其他佛教宗派的根本特征,是天台宗之所以为天台宗的本质所在。在本次演讲中,我不可能将“观妄心”完全解释清楚,但作为弥补,我把我的相关著作和论文留在这里,有兴趣的朋友不妨屈尊一读,以便于更好地了解天台宗的“观妄心”。我这里只能简单地谈一下“观妄心”的基本思路及其对治疗心理疾病的启示,而且还是以最通俗的语言。我个人认为,“观妄心”实在是一种既方便易学又安全可靠的治疗心理疾病的好方法。

佛教的根本宗旨是要断除“烦恼”。佛教所说的“烦恼”,其范围要比我们通常所说的“烦恼”要来得大,但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烦恼”肯定都属于佛教所说的“烦恼”。举凡人类内心的一切不自在状态都可以叫“烦恼”,人类内心的一切消极情绪都可以叫“烦恼”,总之,人类的一切心理不适和心理疾病都可以叫“烦恼”,比如恐惧、忧愁、焦虑、愤怒、胆怯等等,都属于“烦恼”的范畴。所谓“佛”,就是面对一切顺逆情景都没有“烦恼”而得大自在的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佛就是心理最健康的人。成佛的过程就是维护心理健康的过程。天台宗主张以“止观”的方法来断除“烦恼”而成佛。

天台宗将“烦恼”称为“妄心”。人一有烦恼妄心就会痛苦,这是为什么呢?天台宗认为,作为世界万法中的一法,烦恼妄心也是“缘起性空”的,“空”的东西本是不应该让人痛苦的,而人之所以一有烦恼妄心就会痛苦,其根本原因不在于烦恼妄心本身,而在于人一有烦恼妄心就会有意无意地产生排斥烦恼妄心的意识(这在佛教中叫“著相”),正是这种排斥的意识才是人痛苦的原因,这种排斥的意识越是强烈,痛苦也就越大,两者成正比关系。基于这样的认识,天台宗认为,断除烦恼妄心所带来的痛苦的最好方法,不是排斥烦恼妄心,而是恰恰相反,即勇敢地去直面烦恼妄心、接受烦恼妄心,甚至欣赏烦恼妄心,最终进入烦恼妄心去观烦恼妄心,因为烦恼妄心本质上是“空”,所以观来观去(天台宗有一套完整的观法),你最终所观到的是“空”而不是烦恼妄心。既然是“空”,“空”又能把你怎么样呢?天台宗的这么一种方法,用中国的俗语来说就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或“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可见,天台宗充分肯定烦恼妄心对于解脱成佛的积极意义,将烦恼妄心看作是解脱成佛的助缘,这与印度佛教将烦恼妄心看作是解脱成佛之障碍的观点正好相反。天台宗的这种佛学思路就叫“烦恼即菩提”或“不断烦恼而解脱”。

天台宗不象禅宗那样去预设一个“清净心”来作为修行的目标,它只是教导众生要老老实实地去观自己的烦恼妄心,我在《天台宗止观思想研究》一书的前言中这样写道:

当你因无明而生烦恼时(无明是烦恼的根源),千万不要生一个要把烦恼去掉的念头,因为烦恼本已是妄,再生一个要把烦恼去掉的念头,那是妄上加妄,心灵又加一层束缚而不得解脱。那么,此时该怎么办呢?该如何从烦恼中解脱出来呢?智顗告诉我们一个简单的方法,那就是:先把烦恼止住,不让它流转,然后再去观这个被止住的烦恼,观着观着,烦恼便被观灭了,观着观着,你的心就变清净了——这就是止观,止观就这么简单。那么究竟该如何观呢?请看晚明四大高僧之一的憨山德清如是描述:“当烦恼时,直观此心妄想从何处生,追到本无生处,则妄想不生;妄想不生,则烦恼空;身心忽空,则一切烦恼当下消灭,应念即入清凉极乐国矣。此观吃紧,乃脱苦之妙药。”

后来,天台宗的第四十四代法裔倓虚大师(1875—1963)将天台宗的“观妄心”作了如下更为形象的总结,曰:

本来天台宗用功,是观第六意识现前一念心,最初观的时候,不要怕起妄想,也不要心里着急,想去妄想。如果有妄想的话,可以去找妄想,观妄想,像抓贼一样,看看妄想究竟来从何处来,去从何处去。因为妄是由真而起的,没有妄,就没有真;没有真,也就没妄,要求真,必须从妄中去求。所谓:“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最初虽是一念妄心,观来观去就成一念真心了。不然那里还另外有个真心,要知真心不离妄心;妄心不离真心,真妄是不二而二,二而不二的。

所以最初用功的人,不要怕有妄念,有妄念时用能观智去观,这妄念就住了;同时觉照这样的妄心就是真心,并没离开妄心另有个真心。天台宗上述“观妄心”的“止观”方法完全可以用来治疗心理疾病,比如当我们有焦虑的时候,要安心于当下的焦虑,不要有意地去排斥这种焦虑,你越是去排斥,它就越是缠着你,因此你还不如按天台宗的观法去观这种焦虑,在你的内心去找这种焦虑,实际上你是根本找不到这种焦虑的,因为焦虑本质上是“缘起性空”的。既然找不到焦虑,哪还有什么焦虑在影响你?下面这则著名的达摩给慧可“安心”的故事,虽然是一个禅宗的故事,却也能很好地说明天台宗“观妄心”的道理。故事是这样的:

二祖慧可有一次问达摩:

“我的心不安,请师父替我安心。”

达摩反问说:“请把心拿来,我替你安。”

过了好一会,慧可回答说:“我已寻了很久,可是找不出心来。”

达摩回答说:“好,我已把你的心安放了。”

慧可到处找自己不安的心,结果怎么找也找不到:既然找不到,他的心不就安了吗?他的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最后,我想简单地介绍一下发生在当代中国的将佛教方法应用于身心康复和治疗的活动。前面我们讲到,佛教方法在中国并没有进入医院的治疗实践系统,但在医院之外,佛教方法在保障中国人的身心健康方面却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全国各地的寺院经常举行开放性的“佛七”(七天的念佛活动)和“禅七”(七天的禅修活动),任何人都可以报名参加,参加者很多都是自己感到在身心方面有问题的人。而且自1993年河北柏林寺举办首届“佛教夏令营”以来,作为“佛七”和“禅七”之特殊形式的“佛教夏令营”,今天已在全国各地蓬勃发展,我自己也于今年的7月份与山东的海会寺合作举办了一届“佛教夏令营”。“佛教夏令营”的参加者一般是平时生活和工作中压力比较大的大学生、研究生、教师、企业家和都市白领,他们参加“佛教夏令营”的目的就是为了缓解压力、放松紧张的神经。另外,象苏州寒山寺的“青年佛学社”和北京大学的“禅学社”这些常设组织,它们并不是在劝诱参加者信仰佛教,而是在帮助他们缓解心理压力。在中国,人们有心理不适,一般不太愿意去找心理医生(因而心理治疗行业在中国的发展不是很好),而是喜欢去找与自己要好的亲戚朋友和和尚,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和尚在中国的社会生活中除了扮演宗教师的角色,也扮演着心理医生的角色,这个自古以来就如此。

至于用佛教方法来治疗身体疾病,我想举的例子是济南郊外的“圆明精舍”通过佛教修行来辅助治疗身体疾病的实践。“圆明精舍”是个念佛堂,许多慢性疾病的患者在服药的同时,也到这里来念佛修行以加快康复。“圆明精舍”的创办者吴居士在我采访她时对我说:“佛教修行本身并不能治病,但通过佛教修行能形成一种平和乐观的心态,这种心态非常有助于身体的康复。”有许多患者通过在“圆明精舍”的念佛修行确实康复得很快,最终治愈了多年不治的慢性疾病,扔掉了药罐。实际上,吴居士本人就是靠佛教来康复并保持身体健康的一个案例。她都六七十岁的老太婆了,还声如洪钟,令我有几分惊奇。当我就这个问题求教于她的时候,她开玩笑地说,她是学了佛的“狮子吼”。

吴居士认为,她之所以声音洪亮,完全是因为身体好;而她的身体好,又完全是得益于信佛。她对我说,她原本并不信佛,因为在48岁的时候得了子宫肌留,动了个手术,不知怎的,此后身体就一直很虚弱,于是她就干脆办了个提前退休,在家一边养身体,一边通过看净空法师讲经说法的文字和音像资料学佛。不想随着学佛的深入,心态越来越平和,身体也越来越好,饭量都赶得上年轻人了。然而在这方面更有说服力的还不是吴居士本人,而是起先跟吴居士学佛、后来干脆就在“圆明精舍”当勤杂工的李阿姨。李阿姨身世坎坷,丈夫死得早,靠在菜市场上卖豆芽含辛茹苦地将三个儿子抚养大,并挣出了三间大瓦房。不想在她年老的时候,三个儿子都不孝顺,都不愿赡养她,甚至还一度将她赶出家门。李阿姨长年起早贪黑卖豆芽,过度的劳累本就已损害了她的健康,再加上儿子不孝,气郁心头,结果弄得满身是病,什么关节炎、肝炎、胆囊炎、哮喘(李阿姨说自己曾气喘如响雷)、肺气肿、牙疼、便秘、胃溃疡还有什么妇女病,统统都象商量好似的一齐找上了她。多种疾病的折磨、不孝之子的打击使李阿姨彻底丧失了生活的信心,既无钱治病又无子照顾的她于是就想到了死。一个偶然的机会,吴居士了解到了李阿姨的不幸遭遇,就毫不犹豫地向她伸出了援助之手,把她接到“圆明精舍”里和自己一起生活,还向她讲佛教的道理,这样李阿姨也就信了佛,并自愿在“圆明精舍”当勤杂工。李阿姨说,她非常感谢吴居士收留了她,更感谢吴居士将她领进佛门,是佛教给了她生活的勇气和信心。她现在整天乐呵呵的,不但把“圆明精舍”整理得无可挑剔,而且还开荒种菜,种出来的菜平时都吃不完(她们吃素);更重要的是,李阿姨现在再也不象以前那样生那三个不孝之子的气了。而且自信佛后,她身上的那些疾病渐渐地也都症状缓解甚至消失了,实际上她并没有上医院。吴女士曾好几次拿出钱让她上医院看病,但都被她拒绝了,因为她不好意思再花吴居士的钱。李阿姨认为佛菩萨能保佑她身体健康,根本用不着上医院,她说:“只要你真信佛,佛就能治你的病。”今天,你如果有机会在中国访问一些中老年佛教徒,他们中许多人都会象李阿姨那样喜悦地跟你说佛教治好了他们多年不治的疾病,甚至他们还可能说佛教把他们从死神的手中夺了回来。不过,他们往往不象吴居士那样将之归功于通过佛教修行而形成的平和乐观的心态,而是归功于佛菩萨的保佑。

参考文献:

[1]曾智泉、黄美瑜《佛教与健康》,载《寒山寺》2009年第2期,第70页。

[2]《陈兵教授巨著〈佛教心理学〉正式出版》,http://www.readfree.net/htm/200801/4568187.html(2008年1月17日)

[3]http://book.sina.com.cn/longbook/his/mingrenhuafo/8.shtml(2005年03月30日)

[4]《关于神经衰弱症的一些知识》,http://health.people.com.cn/GB/14740/21471/4546448.htm(l2006年06月30日)

[5]石朝阳《佛教与心灵环保(四)》,载《菩提道》2009年第2期,第19页。

[6]温宗堃《佛教禅修和身心医学——正念修行的疗愈力量》,载《普门学报》2006年第5期。

[7]倓虚《影尘回忆录》,青岛湛山寺2000年10月印行,第341页。

[8]“狮子吼”语出《维摩诘所说经·佛国品》,曰:“演法无谓,犹狮子吼,其所讲说,乃如雷震。”后来佛教用“狮子吼”来比喻佛祖讲经,如雷震天地,不过这里仅仅是指说话声音洪亮,没有别的含义。

[9]释行愿《人生归依处》,载《菩提道》2009年第2期,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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