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一与倓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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濮文起

在中国近代佛教史上,天津出现了两位高僧:弘一与倓虚。他们一位是官宦富商子弟,一位出生贫苦人家;一位从小锦衣玉食,受到良好教育,一位则饱经生活苦难,只读过三年私塾;一位出家前已是誉满神州的艺术大家,一位在俗时只是小有名气的民间郎中;一位是从不收徒、建庙的律宗传人,一位则是致力造寺、育僧的天台宗师。他们虽然经历不同,风格各异,但是都以其博大的拯世情怀、建设“人间净土”的菩萨实践,赢得了缁素四众的普遍敬仰,特别是他们之间的相互推崇,更成为中国近代佛教界盛传不衰的佳话。

弘一,俗姓李,名文涛,又名广候,字息霜,亦称惜霜,别号叔同。1880年10月23日出生在天津河北地藏庵前陆家胡同。其父是清同治四年(1865年)乙丑科进士,曾任吏部主事。李家为世代盐商,长期在天津经营鹾业,家资富有,且乐善好施,为天津著名的慈善家。

李叔同5岁时,其父逝世。自6岁时始,从其二兄文熙读书。8岁,从常云庄受业;13岁,开始临摹篆帖;17岁,从天津名士赵幼梅学词,又从唐敬严学篆及刻石,同时习练八股,文理清秀。他喜读唐、宋诗词,尤爱王摩诘诗;于金石之学领悟颇深,数年之间,即已深入,功力非凡人所能及。1898年,康梁推行变法,维新之说盛行。受此思潮影响,李叔同曾刻“南海康梁是吾师”一方印章以明志。戊戌变法失败后,京津之士,有传其为康梁同党者,乃于是年奉母携眷,南下上海避祸。

李叔同寓居上海期间,与沪上名士许幻园相交甚笃,并结为异姓兄弟;又与宗仰和尚、张伯迟、张小楼、许幻园、袁希濂等社会名流组织“海上书画公会”;后入南洋公学,为蔡元培得意门生。1905年3月10日,母王氏病逝,扶母灵柩回津安葬,旋于是年9月东渡日本留学。在日留学期间,专攻绘画、音乐,又与留日同学曾孝谷、唐肯君、曾延年等人组织“春柳剧社”,上演《茶花女》、《黑奴吁天录》等西洋名剧,实开中国话剧之先河。

1911年,李叔同学成回津,担任直隶模范工业学堂图画教员。1912年春,李叔同自津至沪,初任教于城东女学,继被聘为《太平洋报》编辑,主编《太平洋报画报》。是年秋,李叔同应邀赴杭州担任浙江两级师范学校(翌年改为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图画音乐教员。是时,民国肇造,李叔同填《满江红》一阕抒怀志感:“看从今,一担山河,英雄造。”表达了他对孙中山先生缔造的中华民国的期望。1912年秋至1917年冬,李叔同一直在浙江一师任教,并曾兼任南京高等师范学校课程。在此期间,他一改昔日名士作风,刻意修养自己,以己所学,传授学生,受到了学生们的敬重。1918年春,李叔同来到虎跑寺,皈依了悟老和尚为在家弟子,法名演音,法号弘一。是年8月19日,李叔同披剃于虎跑寺,正式出家为僧。从此,世俗社会少了一位艺术家,而佛教界则多了一位弘一师。

1918年10月,弘一大师在灵隐寺授具足戒后,便来到嘉兴阅藏。从1919年起,到1932年止,弘一大师一直在杭州、上海、宁波一带行脚。他挂单住过的寺院有杭州的玉泉寺、本来寺、常寂光寺,嘉兴的精严寺,温州的庆福寺,宁波的白衣寺,绍兴的开元寺,镇海的伏龙寺,慈溪的金仙寺,衢州的莲花寺,庐山的大林寺、青莲寺等。其中,以温州庆福寺挂单时间最长,多次加起来,有11年之久。

弘一出家不久,在阅读《梵网经合注》、《灵峰宗论》以后,便发愿学律。最初两年,他研究有部律,后受天津徐蔚如居士影响,舍有律部而学南山律,并尽力弘扬。他虽然云游无定,但是始终将经典装入竹箧,随身携带。因此,在他二十余的行脚生涯中,有关律宗著述计有近三十种之多。

弘一研究律学,身体力行。他常说:“学律的人先要律己,不要拿戒律去律人。”为此,他在衣、食、住、行各方面都严格而认真地去实践,对自己的生活要求,几乎近于苛刻,因而得到了僧俗两界的深深敬佩。

自1932年11月始,弘一在第三次云游福建后,便一直驻锡闽南,或住草庵,或住万寿岩,或住净峰寺,或住万石岩,经常受当地各界人士盛邀,曾到泉州、永春、南安、惠安等地弘法。1937年7月7日,日寇发动全面侵华战争。是时,弘一正在山东青岛湛山寺讲律,面对日寇的疯狂侵略,他手书《殉教》横幅以明志:“为护佛门而舍身命,大义所在,何可辞耶?”。10月30日,弘一回到厦门。此时,厦门亦风云紧张,各方友好均劝他内避。对此,弘一大义凛然曰:“为护法故,不怕炮弹”;“倘值变乱,愿以身殉。”

1942年10月2日,弘一渐示微疾;10月7日,自写遗嘱于信封上;10月10日,书“悲欣交集”四字与侍者妙莲,这是他的最后绝笔;10月13日午后8时,安祥圆寂于泉州不二祠温陵养老院晚晴室,世寿六十三,僧腊二十五。

弘一一生凡有三变:30岁以前,他是尘世翩翩公子,曾经走马章台,千金买笑,也曾粉墨登场,醉心剧艺;自东洋学成归国,他以其超人的才华,执教于艺术杏坛,活跃于名士之中;39岁毅然出家后,他是一位刻苦的行者;他既没有高树法幢,广收徒众,也没有四出募化,修建寺院;他三衣一钵,一身如寄,是一个平平凡凡的僧人;而正因为其平凡,才彰显出他的伟大,成为缁素四众公认的南山律宗第十一祖。主要著作有《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四分律含注戒本讲义》、《戒本羯磨随讲别录》、《在家律要》、《南山道祖略谱》、《见月律师年谱》等。

倓虚,俗姓王。1875年7月3日出生在天津塘沽北塘,俗名福庭。因家道贫寒,父亲常年随人在外经商,家务全赖其母支撑。1885年,王福庭进私塾读书,1888年冬辍读,到益隆智记铺学做生意。少年时代,王福庭就有出家志向。进入青年时期,他背井离乡,来到辽宁沈阳、营口等地谋生,闲时看些佛经。1910年,王福庭到北京请回了一部《楞严经》,先后读了七八年,对经文已非常熟悉。1917年,王福庭从营口来到天津东南角清修院,请求出家。经住持清池和尚介绍,他来到涞水县瓦宅村高明寺,拜明僧印魁和尚师弟纯魁和尚为师。纯魁和尚为其落发,取法名今衔,字倓虚,时年四十三。

是年秋季,宁波观宗寺谛闲老和尚传戒。倓虚于10月30日赴宁波观宗寺进堂求授三坛比丘俱足大戒。经过一个月戒期圆满后,又进入观宗寺举办的“佛学研究社”,学习天台教法。由于他刻苦努力,成绩卓著,很得谛闲老和尚的赏识。当时,北方佛教衰微,而谛闲弟子多是南方人,谛闲很希望培养出几个北方弟子,以复兴北方佛教。

1918年4月间,北京居士请谛闲老和尚赴京讲《圆觉经》,因为倓虚是北方人,所以谛闲便带他北上,以便言语沟通。谛闲在北京讲了三个月《圆觉经》,又回到宁波观宗寺。谛闲从北京回到宁波后,便把“佛学研究社”改为“观宗学社”,倓虚随即进入“正科班”,修学天台经论。

1920年,倓虚辞别谛闲老和尚,离开宁波观宗寺,北上行脚参访。1921年,经“北京佛教筹振会”推荐,倓虚赴河北省井陉县显圣寺讲经一月有余,旋至沈阳万寿寺任僧学主讲三年,并开始创建营口楞严寺。1922年,倓虚应邀到长春讲经,并于1923年开始修建般若寺。与此同时,倓虚又应朱子桥将军之邀,到哈尔滨讲经,主持兴建极乐寺,开办佛学院。1925年,倓虚前往北京柏林寺讲经,兼任西直门内弥勒院住持,并在弥勒院开办佛学院。是年10月,倓虚作为中国佛教代表团成员,与道阶、太虚、持松、弘伞,以及曼殊揭谛等一行二十六人,出使日本,参加东亚佛教联合会。1929年,倓虚在哈尔滨极乐寺传戒,盛请自己的传戒法师谛闲到东北担任得戒本师和尚。谛闲老和尚本欲倓虚将来能在北方弘法,如今果然达到了对他的期望,自然十分欢喜。不久,谛闲老和尚即付倓虚以天台宗第四十四代法卷,法名“今衔”。由此,倓虚成为中国佛教天台宗的第四十四代宗师。

1932年3月,倓虚应朱子桥将军之请,来到陕西西安,先后在佛化寺、卧龙寺、大慈恩寺、圆通茅蓬等处讲经。是年8月3日,谛闲老和尚圆寂。10月间,倓虚接观宗寺来信,离开西安去宁波慈溪五磊山为恩师扫塔。之后,经上海到达青岛,任湛山寺首任住持。湛山寺的修建,始于1934年,直到1947年建成,倓虚在此住持十余年,为该座寺院付出了大量心血。在此期间,倓虚曾于1942年回到天津,为大悲禅院修复工程筹款募捐。1947年春,大悲禅院修复工程启动,6月竣工。

纵观倓虚在北方的弘法活动,三十多年,他不辞辛苦,奔走于东北、华北、西北之间,讲经建寺、培养僧才。正如其弟子大光所说:“计自民国十年起,共创建十方弘法大丛林九处、弘法支院十七处、佛学院十三处,在家中学两处、小学两处,印经处两处,谈经二百余会,著述十余种。曾在门下授业学生一千余人,培养已能在各地担任弘法事业者三十余人、传法者十四人。计三十年来所有徒弟、徒侄、徒孙、戒弟子、皈依弟子、学生及各地直接信众法眷属等不下十几万人!”因此,倓虚被佛教界誉为“近代僧伽教育之父”。

1948年,倓虚应邀到香港弘法。从此,即驻锡香江,对香港、澳门乃至海外佛教的振兴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倓虚在香港相继创建了“华南佛学院”、“佛教印经处”、“中华佛教图书馆”、“天台精舍”、“弘法佛堂”等佛教机构,又为香港乃至海外佛教界培养了大批僧才。在港期间,倓虚不仅继续讲经弘法,而且主张僧人研究佛法。如1958年倓虚创建“中华佛教图书馆”,搜购七部《大藏经》及散装经书二万余册,全日开放,任人借阅。当时,倓虚虽已84高龄,但每星期日仍在图书馆讲《楞严经》,风雨无阻,听众座无虚席。

1963年,倓虚示寂于香港,世寿八十九,法腊四十六。倓虚一生弘法勤奋,所著及弟子记录的佛法著作,由弟子辑为《湛山大师法汇》,被编入《中华续藏经》。倓虚晚年口述了一部《影尘回忆录》,由弟子大光记录,记载了他一生弘法事迹。对这部回忆录,倓虚解释说:“我所说的话,并没有什么记载,只是六根对六尘,在六识上,留下这么些影子。现在所说,无非在这些影尘上,作一种往事的回忆,并没有实在意义。”并引证佛典《楞严经》中的话:“纵灭一切,见闻觉知,内守幽闲,犹为法尘,分别影事。”由此可见,倓虚对人生往事的豁达态度。而他为缁素四众留下的法语——“看破、放下、自在”,更是在佛教界和世俗社会广泛流传。

20世纪30年代,弘一与倓虚均已是佛教界万众敬仰的领袖人物。两位法师一南一北,一位弘扬律宗,一位承继天台;他们虽然都是天津人,却一直没有机缘会面。倓虚住持青岛湛山寺时,终于实现了这种夙愿。

对于弘一,倓虚心仪已久。他曾说:“弘老也是我最羡慕的一位大德。”“弘老出家后,发愿毕生研究戒学,誓护南山律宗,遍考中外律丛,校正五大部及其他律藏。二十几年来,无日不埋首律藏,探讨精微。到处也以弘律讲律为事。”倓虚自1932年住持湛山寺以后,遂使佛教在青岛地区流传起来。为了加强湛山寺的道风建设,倓虚决定恭请弘一到湛山寺讲律。1937年5月初,倓虚特派梦参法师持函南下,恭请弘一北上湛山寺讲律。弘一接到倓虚的邀请后,欣然允诺。

倓虚恭请弘一来青岛讲律,提前做了充分准备。他特意让人在湛山寺藏经楼东侧盖了五间房,专等弘一束后居住。5月20日,弘一到达青岛港口,倓虚亲率僧俗二众到码头迎接。弘一来到湛山寺以后,倓虚看到他身体虚弱,考虑五间房离讲堂较远,就请他住在法师宿舍东间,因为这里靠近讲堂,且比较宽敞。倓虚看到弘一气力不佳,想让他吃得好一些,补一补身体,于是就让人多做几个菜送去,连续三次,都被弘一拒绝。最后,倓虚只好满愿,让人送上大众菜,弘一才吃。

弘一来到湛山寺不久,倓虚就请他为众僧开示。弘一开示的题目是“律己”,又告诫众僧“息谤”之法,在于“无辩”。否则,越辩越深,倒不如不辩为好。弘一讲律,首讲《随机羯磨》,继讲《四分律》。他为学生上课,从不坐讲堂正位,而是在讲堂一旁,另外设一桌子,自谦不堪人师。他每次讲课,事前都认真做好准备。每次只讲半小时,如同唱戏道白一样,没有一句废词。剩下的时间,都是写笔记。只要把笔记抄下来,扼要的地方说一说,一堂课就全部结束了。弘一讲课之余,便在寮房著书。从5月到9月,弘一写成《随机羯磨别录》、《四分律含注戒本别录》两部著作。

倓虚本来打算请弘一在湛山寺久住,连过冬的棉衣都为他预备好了。然而,由于弘一久住南方,加之身体虚弱,不适应北方严寒。10月中旬以后,弘一便向倓虚告假。临走之前,弘一给学生每人写了一幅“以戒为师”的小中堂作为纪念;又为求字的僧人、居士写了几百幅《华严经》集句或藕益大师警训。最后,又为大家作一次开示,反复劝人念佛。临上船时,弘一以手书《华严经净行品》一卷,奉赠梦参法师,以酬其半载护法之劳。

弘一应邀到湛山寺讲律,经过与倓虚将近半年的接触,彼此更加推崇。弘一曾对蓬莱董子明居士说:“我初次和倓虚法师见面时,看他像一个老庄稼人一样。见面后才知他很健谈的,讲起经来很有骨格,发挥一种理时,说得很透辟!”临走之际,弘一小声而沉静地对倓虚说:“老法师,我这次走后,今生不能再来了。将来我们大家同到西方极乐世界再见吧!”惜别之情,溢于言表。弘一走后,倓虚到他居住的寮房去看,为人们留下如下实录:“屋子里安置得很有次序,里外都打扫特别干净。桌上一个铜香炉,烧三枝名贵长香,空气很静穆的。我在那徘徊良久,嗅着余留的馨香,忆念着古今大德的德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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